兵圣孙武早就提到过一个概念,既“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用兵的最高境界。
注意,那是用兵的最高境界,不涉及到治国。
在打江山的阶段,其实“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一定是对的。
某个地方不战而降,代表着该地的旧有势力得到了保留,但凡交战阶段不进行清除,进入和平状态搞清洗就是涉及到阴谋的层次了。
阴谋毕竟是阴谋,也就是见光死或上不得台面。
使用阴谋治国,可能短暂达到想要的效果,只是一定会遗留各种后患。
不清除旧有势力,只是会得到名义上的统治,当地仍然会由旧势力把持。这是第一点。
打江山其实就是一个利益再分配的过程,旧有势力不死,哪来的资源扶持新兴势力?
如果新王朝的统治阶层里面大多是投降的旧势力,不过是换了一个新的国号和一个新皇室,过往的战争灭亡了少许旧势力,空出的资源根本不足够新王朝来进行重新分配。
那会造成不好的既定结局,仍然保存实力的旧势力尝试卷土重来,要么是他们继续把持国家。前一种结果是新王朝寿命不可能长,后一种则是国家会以惊人的速度腐烂。
因此,对旧有势力的清算力度不足够,怎么看都是坏处多多。
华夏这一边的王朝更迭,套路从来没有变过,战争让太多的人死亡,可分配资源增多,新王朝到第二代基本会迎来盛世。
所谓的盛世是权贵吃得满嘴流油,黎庶只是不会有动辄饿死的风险。
的确是那样,封建王朝的盛世从来都是权贵的狂欢,黎民百姓惠及的地方极其有限,历来不存在过例外。要不怎么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呢。
刘孝武面临的情况跟传统改朝换代不一样,中原成了各族胡人肆虐的乐园,世家陷入历史最虚弱的时期。
在这种局面下,刘孝武不用因为盘踞地方的世家实力太强,不断面对需要进行妥协的一个过程。
创业初期的刘孝武没有惯着那帮世家和豪强,轮到手里有了治理的地盘,能够征召大军为自己而战,反而去向世家和豪强妥协?这不是有毛病嘛。
“某已知晓,尔等退下吧。”
怎么回事?
这不是刘孝武率军正在向“潼关”进发吗?沿途陆续有当地的家族过来,一个个表示苦后赵统治久矣,可算是将刘孝武给盼来,愿意为刘孝武正在进行的事业出力。
说得挺好听,他们实际上是想要用有限的代价,换取到安全保障的同时,再获得想要的利益。
能够理解。
真的。
毕竟,以往就是那么一回事。
说好听点叫某人发现明主,及时地靠拢上去,为之效力展现自己的才能,凭借能力得到了奖赏。
其实,多数在并非微末状态投奔效力的人,他们半途加入只是看到了对方的强大,能力不怎么样的人混个从龙之功,有能力的人则是紧紧抓住了难得的机会,保住了他们原本的富贵。
这么说吧?半途加入的人,一概都是投机分子。那些真正微末状态就追随的人,亦或是在艰难阶段投效的人,他们才是更为纯粹的功臣。
当然了,有道德洁癖的人不可能开创新王朝,他们会因为自己的道德洁癖成为他人的垫脚石;若不是继承了庞大的家业,有道德洁癖的人也不可能坐上高位或者有太大成就。简单到他们不可能有成长起来的机会。
刘孝武没有道德上的洁癖,其实道德底线也很灵活。他当然会陆陆续续接受他人的投效,必要的时候也愿意做出妥协。
只不过,看得当然是那些人,他们有没有让刘孝武需要做出妥协的能力或实力。
很显然的事情是,刘孝武率军向“潼关”赶路时期过来的家族,不是刘孝武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紧抓机会尽情表现。
“主上,可要抄近路?”林剑锋问道。
当地那些前来投效的家族,他们愿意动员族人为刘孝武效力,人数从数十到数百。
刘孝武接纳了他们,也让他们的人手过来充当辅兵。
既然是作为当地的家族,怎么可能缺少对地形的熟悉?每一个投效的家族都表示可以充当向导,阐述他们知道更近的近道可以节省多少时间,达到提前抵达“潼关”的目的。
刘孝武摇头说道:“堂堂正正进兵夺取关隘。”
如果把守“潼关”的驻军像样,会让刘孝武做其它的选项。
比如伪装成后赵的败兵,尝试欺骗进入关隘,找到机会暴起。
无法正面夺取关隘,利用投效家族熟悉地形,经由小道偷袭,配合其他部队将关隘夺取下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距离“潼关”的西边六十多公里之外交战了五天,不见“潼关”的驻军去解救被困的孙伏都所部,斥候和细作禀告“潼关”驻军大多已经弃关而逃。
这样一来,哪里用得着刘孝武去搞什么花招?明晃晃进军会吓得更多的“潼关”守军逃离,哪怕还会留下守军一样可以堂堂正正拿下关隘。
很多时候,堂堂正正非常重要!
偷鸡取得的战果,致使战败方不服气的同时,也会让其他势力认为是一种侥幸。
到底服不服气显得无比重要,决定了后续遭遇的抵抗力度,以及未来要付出多少的统治成本。
面对一座只剩下一千不到守军的关隘,守将醒着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状态,再去搞多余的花招,不止是显得极其丢人,也将不自信暴露无遗了。
六十公里的路,刘孝武率军总用时走了大概八个时辰?
他们进入到“潼关”五公里范围内,像是来到了一个无人区,也就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沿途的兵堡或据点根本没有守军,等军队抵达“潼关”正面的时候,关隘城墙上倒是有后赵的旗帜在随风飘扬,也能够看到零零散散站立的守军。
“谁是麻秋?”刘孝武没有见过麻秋,将望远镜递给华驭,让其代为辨认。
到西汉阶段,城池或关隘才出现城楼这种设施,更早之前并没有。
作为守将的话,观看来袭的敌军,最可能站立的位置会是在城楼附近。
刚才刘孝武认了一圈,看着没有像是麻秋的人。
华驭知道望远镜的存在,只是从未亲自使用过。
“凭借此物,真的能够将远处一切尽收眼底啊!”华驭肉眼目视看去谁都脸部模糊,拿望远镜却能够看得非常清楚。
城墙上确实没有麻秋的身影,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关隘,或者什么时候给逃走了。
华驭是前凉的人,他在张嫣出嫁的时候跟了过来,只是不作为陪嫁的家臣,单纯充当两边的联络人。
“未见麻秋。”华驭话音刚落,原本关闭的关隘城门被打开了。
里面出来了三骑,最前面的骑兵举着白旗,后方的其中一人看着有点身份。
刘孝武看向林剑锋,示意他上前听听对方想讲些什么话。
目测下来,关隘城墙上的守军约有三百,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情报显示不超过一千。
作为关隘的“潼关”肯定地势险峻,有一道城墙连接两头山体,城墙高度有个十三米左右。
周边的山并不少,大多显示出陡峭的特征,距离关隘城墙近的区域没有看到怪石,间隔一两公里外则是有着许多怪石。
根据刘孝武的事先了解,作为关隘的“潼关”是曹操下令修筑,地形的选择上跟重复命名的“函谷关”特征相似,基本都是面向东边有明显收缩特征,越靠近关隘口子越小。
实际到了地方,刘孝武一眼就能够目测进入口袋地形之后,能够一次冲向城墙的兵力无法超过五百,一旦超过就会显得拥挤。
那等于说什么?无论来犯的敌军到底有多少,每一梯次顶多派出五百左右的士兵进行攻城。这样的地形限制之下,来犯敌军数十万又怎么样,关隘里面有五千左右的守军轮流出战就足够应敌了。
不能绕路吗?自然可以。问题是其它路线上有兵堡和营寨设卡,一样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地形,可能数十名守军就能够轻松挡住数百上千来犯的敌军。
拥有地形优势就是那么不讲道理,每一次都能让来犯之敌毫无办法,最终落得一个铩羽而归的下场。
没有多久,上前交涉的林剑锋回到刘孝武身侧,说道:“主上,关隘如今由王淡主持防务。他表示只要主上答应条件,愿意开城门投降。”
刘孝武看一眼重新关闭的城门,问道:“是何条件?”
“其一粮三千石,各类兵器五百,放他们离开寻找它处栖息,事后不得讨伐。亦或接受他保留部曲的效劳,事后赏赐一座城池。”林剑锋说道。
条件怎么样?说起来,以献出关隘的方式,论着并不算过分。
“除却无条件投降,一概拒不接受。”刘孝武连王淡是哪一族的人都没有问。
林剑锋欲言又止,本意上是想建议先将关隘拿到手,后面要怎么处置再说。他忍住没有将建议提出来,简单应“诺”去告诉来人结果。
春秋之后,时代就进入到兵不厌诈的规则了。
若是在涉及政治层面上使诈会掉信誉值。
可是换成两军交战期间用谋,排除掉杀俘这种操作,使用其它计谋而获得最终胜利,胜利者并不会受到苛责。
刘孝武很想快点杀进关中没有错,关隘驻军自行逃亡得七七八八,又有谢艾正率军正在从关隘后方杀来,真的是可以更为硬气。
要说为什么,刘孝武不想创建一个刚开始就有各种隐患的王朝,不断接纳世家的投奔和并入各族的武装,无疑就是两种最大的隐患。
保留部曲?刘孝武讨伐张平的阶段,那些人是那么配合,他们只是保留一部分部曲。轮到攻下“潼关”的难度不大,反倒是刘孝武接受王淡的投降条件,不光是撬开了一道口子,早先投降又被限制的人会怎么想?
不久后,出关的三骑调转马首离去。
林剑锋也禀告对方拒绝无条件投降。
可能是为了示威,敌方三名骑兵进入关隘没有多久,里面传出了阵阵的战鼓声,随后大批士兵出现在城墙上。
“安营扎寨。”刘孝武下达命令:“让匠人组装攻城器械。”
六十公里不算远,完全有能力在抵达之后立刻发起进攻,可是总要有攻城器械,哪怕只是梯子。
这一趟是为了夺取“潼关”这一座关隘而来,部队怎么可能不携带器械呢?它们被拆分装载在车辆上运输,需要一个重新组装的过程。
就地收集材料?看一看周边的情况,大面积的光秃秃,树木太少不提,多数的树木在树龄上也太小。
肯定还是要到周边收集材料,只是收集材料的范围会很大,耗时可一点都短不了。
也正是因为携带拆分了的器械,哪怕是装载在马车上面,一样是拖慢了行军速度,否则不用走八个时辰这么久。
“德彰最迟两天之内便会从后方对关隘发起攻击,让各部抓紧时间休息和调整。”刘孝武说道。
孟小虎咧嘴笑了几声,说道:“主上,给臣八百人,一战便可夺取关隘。”
八百是一个好数字。
有了孟小虎打头,很多人站出来请战。
可算没人喊出比孟小虎更小的出兵数字,要不然就要显示出他们轻敌的一面,引发刘孝武对他们是否变得骄纵的怀疑了。
刘孝武对于将“潼关”夺取到手的心态很急切,可是又不那么急切。
不是在讲废话。
如果“潼关”有重兵把守,必然会让刘孝武什么手段都用上,争取尽快攻破关隘。
现在的情况是守军自己逃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守军没有拼死守卫关隘的决心,极可能就是北府军摆出要攻城的姿态,吓得守军立刻逃亡。
王淡在要求有条件投降被拒绝后,摆出那副姿态,无非就是进行恫吓,期盼刘孝武入关的心态足够急切,不想浪费时间攻城而进行妥协。
那么,为什么刘孝武不立刻摆出要攻城的姿态呢?虚张声势也要有一定基础,不能是一眼假啊。
连用于攻城的梯子都没有,怎么可能让关隘的敌军相信北府军要展开攻城?相反极可能让他们产生误会,凭空出现能够守住关隘的虚假信心。
“怎么都想不到羯人连关隘都不守啊!”
“可不是嘛。”
“自有关隘,不曾听闻一战不打而舍弃。”
“真有天命所归一事?刘使君……,不对,主公轻易取得晋地,现下亦可不经血战夺取关隘。”
“光武旧例在前,刘氏或真持有天命。”
这一群投奔刘孝武不久的人,即便是在之前互相有矛盾,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天然会让他们凑到一块抱团。
类似的现象再是正常不过,他们现在抱团取暖,日后还会以乡党模式成为政治上的盟友,尽力抬举出一个代表人物,竭尽所能让这一个代表人物往上爬,用以保障他们在刘孝武麾下的利益。
关隘之前的情况怎么样,他们其实多少有些耳闻。
无论哪一支军队都不可能做到对地方秋毫无犯,只是胡人的标签更为明显。尽管他们经受乱军数个月的荼毒,可是真的没有料到关隘守军会在北府军杀来的时候,大部分守军会在一次交战都没有发生之前立刻逃跑。
那是他们用中原文化的思维在思考,套用不到胡人身上。
不同文化会诞生各自的思维。这个事实好像不用刻意提及?
问题在于人们总是会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不考虑切换不同文化的思维,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也是如同自己那么想。
类似的误判不光会发生在很久之前,长远的以后怕是也难免。
儒家文化圈会诞生自己的独属文化。
基督徒文化圈也会有他们的独属文化。
倾向陆地霸权的文明与专注海洋的文明,思维模式不可能一致。
只要是一个主义,必定会有他们的独特价值观。
胡人历来没有守城的概念,以前抢夺一座城池,只要中原王朝的军队展开反攻,他们的思维模式就是立刻出城交战或是选择离开。
五胡乱华阶段的胡人,无论是哪一个种族,一样没有据城而守的思维,野战打输就干脆利索跑路了。
到南北朝阶段,压根就是胡人逐渐汉化,思维模式开始出现转变,愿意去学习据城而守的知识。
更后面?无论突厥人、契丹人或是古蒙古人,但凡没有占领中原并统治一段时间,一样没有改掉作为胡人的习性,占据城池获得防御设施的优势,真要开打还是优先选择野战。
即便是到了契丹辽国和蒙元的时期,进行城池防御战的主力绝对是汉人,负责攻城的部队也是以汉人居多。
他们一群人并非不想凑到刘孝武身边,奈何就是凑不上去。
一两天下来,他们已经明白怎么回事,明显就是没有得到太大的重视。
那是无论名声怎么样,有名气或没有,一概没有得到刘孝武的重视。这让他们心情比较忐忑,多少也有了一些怨气滋生。
这就有怨气了?可别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的确是一点忙都还没有帮上,甚至可以说生死就在刘孝武的一念之间。可他们并不会那么觉得。
在传统认知中,应该是刘孝武为了展现态度,吸引更多家族投奔,拿他们当作榜样,没有丝毫功劳也应该善待。
另一个传统认知……,或者说属于中原的文化习惯,他们是当地的地头蛇,只要刘孝武不想地方乱起来,最起码不该是当前这种态度。
世家眼中的明主是什么样子的呢?就应该对世家持有足够尊重的态度,能够让他们为所欲为就更好了。
其实,无论叫世家,或者改变称呼叫士大夫、士绅、高知等等之类,他们想要得就是为所欲为。
在那种前提之下,愿意放任他们的统治者,一概都是明君。哪怕是作为一国之君却没有任何政绩,吹也会被他们吹成千古一帝。
相反,对他们进行压制或是干脆极力打压的一国之君,无论是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他们可以无视一切事实,世世代代可劲地进行造谣,编出各种小故事,贴上暴君的标签。
新近投靠刘孝武的那些家族,他们没有实力用来明面表达不满,后面会找到合适的机会展示自己的重要性。如果机会一直不出现?他们一定会自行创造机会。
“我们真的要留下来?”黄榄目视正在安营扎寨的北府军,还能看到在组装一些器械。
王淡笑呵呵地说道:“想跑已经来不及。当时要是逃跑,敌军会轻易夺关,再对我们展开追击。敌军不缺战马,仓惶逃跑更会让部众走散。当前年头麾下没兵注定任人宰割。你愿意落得那般下场?”
黄榄当然不愿意,低叹一声说道:“真是倒霉!”
他们在得知有北府军来犯的时候,北府军已经靠近“潼关”不到一公里的样子,那个时候想跑是真的来不及了。
话说,刘孝武大张旗鼓而来,怎么会让他们不知道呢?之前提到过,刘孝武率军赶路的路上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便是答案了。
“我们没有任何援军。”黄榄说道。
王淡还是一脸笑呵呵:“让他们攻一次,便知道关隘有多么难以攻取。最后他们会答应我们开出的条件。”
两个军头的兵力加起来大约九百多人,凭借据守关隘的优势,以正常情况支撑几天应该不成问题。
他们也不会认为刘孝武是个傻瓜,正面攻城拿不下关隘,一定会分兵从其它通道迂回。
所以了,他们定下的底线是在关隘最多待三天,超过时间立刻窜进山里偷溜。
“说不定我们坚决抵抗,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王淡又是笑呵呵说道。
黄榄想到了什么似得,一脸狐疑地问道:“你该不会是骗我守城,自己要找机会偷偷溜了吧?”
王淡立刻否认,再说道:“他们既然前来攻打关隘,必然是想要进入关中。时间对我们有利,何不耐心等待三天?”
他们已经看到了从东面来的北府军,看上去数量也就六千左右,才给予了他们赌一把的信心。
换作刘孝武统率数万大军前来,理所应当换一种心态。
也是他们暂时不知道有一支北府军从“采桑津”过河,可能在两天时间内赶到,再从关隘后方发起攻击,否则就一天都不会想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