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X2
“坐。”
刘孝武将张戈和谢艾邀请过来，见面的地点就在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
可能很多人认为在书房会见麾下大将有点不正式。这样的理解错误到了极点。
无论在任何时代，一个男人的书房便是他最隐秘的空间，也会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如果是行政人员，在书房里面不起眼的角落，可能就放着决定某个地方兴衰的文件。
那么，这样的书房是什么人都能够随便进的吗？明显不能。
刘孝武的这一间书房不小，大概有六平方米左右。
里面正式的座位只有一处，也就是刘孝武日常的办公座位。
而里面的陈设与东晋年间不同，摆放的家具都是现代款式，也就是桌椅之类，不是案几加蒲团和支踵。
因为邀请张戈和谢艾过来，所以书房内增设了两张靠椅。
张戈已经不是第一次坐靠椅，很自然坐到其中一张靠椅上面。
谢艾尽管没有坐过靠椅，看见张戈怎么坐，没有难度学着坐了下去。
靠椅与使用支踵坐下的区别就是双腿不用弯曲折叠，坐靠椅可以让双腿更为放松，背部也能够得到支撑，坐起来更为轻松。
那也是他们不讲面对上位者只能坐半个屁股那一套，要不然坐靠椅可不会比用支踵坐下更舒服。
“某欲出兵收复河套。”刘孝武以这一句话作为开头。
河套是先秦与汉初的说法，自西汉收复河套设立郡县之后，当地便以郡县称呼了。
只不过，刘孝武不是古人，对称呼没有那么敏感。
张戈与谢艾对视了一眼。
讲实话，他们得到召唤，不是没有在来路上思考为什么被召唤，已经猜测到要用兵，只是没想到会是选择对塞外用兵。
当下有一个共识，不管是北府军内部，还是外部各个势力，他们一致认为刘孝武下一步用兵的最大可能就是向“河内郡”出兵，完成对晋地的完整掌控。
按照常理来讲，刘孝武的确是应该先将晋地完整控制起来。
有问题的地方是什么？刘孝武需要对攻略关中蓄力，过早向“河内郡”进军可能卷入后赵的乱战。
“并州”和“平阳郡”、“河东郡”这些州郡，它们有太行山脉和大河的天险，与之后赵实控区域形成间隔。
“河内郡”在太行山脉之外，它与“汲郡”在大河北岸存在接壤，虽与“河南郡”、“荥阳郡”隔着大河却存在跨河大桥。
那就是什么？等于除了面向“河东郡”、“平阳郡”和“上党郡”没有危险之外，“河内郡”要直面来自“汲郡”、“河南郡”和“荥阳郡”的威胁。
反过来说，一旦“河内郡”是不归属于北府军，刘孝武可以从“河东郡”、“平阳郡”或“上党郡”发兵，一概能够对“河内郡”造成安全上的威胁。
刘孝武做的事情越多，无疑会对历史改变越大。他怎么还敢奢望历史会完全按照原有轨迹进行呢？
无论是怎么看，接下来的河北会是火山口，先是后赵各方在河北以及周边一顿乱战，等前燕南下又要长期厮杀。
并且姚氏和苻氏也实在是太过配合，很难不让刘孝武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河内郡”挖了什么大坑，等着北府军往里面跳。
其实仅仅石遵实控了“弘农郡”这一点，已经让北府军需要加强在“河东郡”的军事力量。
一旦北府军再将“河内郡”光复，届时面对的就是姚氏、苻氏和石遵，还要再加上实控“汲郡”、“广平郡”、“魏郡”等五个郡的石世。
那还没有再将控制了“冀州”的?石祗算进去。
军事最为忌讳的是什么？光是两线作战就是大忌，何况是待在四战之地。
再是强大，一旦陷入两线以上的作战，猛虎也终将架不住群狼，落得一个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下场。
所以了，其他人看到的是刘孝武想着完整控制晋地，在刘孝武这里则是在忌惮陷入没有山川地理之险的多线对敌。
刘孝武从座位站起来，拉来了挂着山川舆图。
在刘孝武站起来的时候，谢艾和张戈就站了起来，后面走到悬挂舆图的架子边上。
舆图上没有画着行军或晋军的流线箭头，倒是将山川与州郡划分给画得很清楚，还分出了不同势力归属的颜色。
北府军实控的区域涂上了红色，其它后赵各势力也都用颜色区分。
这样的舆图，看上去对于各势力的势力范围划分很直观，马上让谢艾抓到了为什么是出兵塞外的重点。
“若是过早光复‘河内郡’的话，一下子便要面对六个势力了！”谢艾当然可以找到舆图，只是没有将各个势力用不同颜色区分这么直观。
这一张势力范围图，其实已经是刘孝武改变的现有格局。
如果没有刘孝武横空出世，“河东郡”和“河内郡”会落入石遵的控制，包括?姚氏、苻氏在内很多的羌人、氐人也纳入石遵麾下。
在当下，刘孝武到底是控制了多大的地盘呢？他实控的了“雁门郡”、“新兴郡”、“乐平郡”、“上党郡”、“西河郡”、“平阳郡”、“建兴郡”以及“河东郡”。
如果将后赵拆分，北府军则是直面石遵、石世、?石祗、石苞和刘务桓、塞外诸部。
没错，刘务桓的铁弗匈奴也被算成后赵的一部分，原因是刘务桓向后赵称臣。塞外诸部一样是对后赵称臣，只是他们没有固定的领地。
北府军在面对?石祗、石苞的方向有太行山脉和大河作为阻断，而在石遵方向虽然有大河却存在跨河桥梁，暂时与石世隔着“河内郡”作为缓冲区。
那是只计算石虎一帮崽子，也就是不包含他们实控或名义上控制之下，州郡内有哪一些胡族或世家之类。
真要是将各个胡族的家族或晋人的世家再罗列一遍，没个数千字恐怕是写不完了。
谢艾尽管只是豪强出身，眼界方面却超过了多数世家子。
张戈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底层出身，哪怕是看到了舆图，一时半会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此舆图的势力范围划分可能有误，大体便是这般。”刘孝武说道。
谢艾注意到了‘青州’的段氏鲜卑，说道：“段氏已实控‘青州’了吗？”
讲实话，看了舆图的谢艾对刘孝武对天下局势的情报收集非常震惊，也进一步对刘孝武有横扫中原的雄心壮志深信不疑。
暂时只是控制不完整的晋地，对情报的收集却那么重视，无疑问就是展露出了长久的远见。
这种“远见”对现代人其实不算什么，可是对古人来说就很超前了。
让现代人来进行展望，暂时只控制一个村子，超大概率已经想好要怎么来实现对一个县的控制。
古人不一样，他们的绝大多数人只会走一步看一步，对于未来缺乏认知与规划。那也就让一些对未来有所规划的人显得很特别，用专业术语来形容就是具备战略眼光。
“‘青州’啊？”刘孝武想了想说道：“段氏在‘青州’盘踞了数年，羯赵并未进行驱赶或其它军事行动。”
也就是，刘孝武并不知晓段氏鲜卑是否已经将“青州”实控，侧面猜测段氏鲜卑有了将“青州”进行实际控制的能力。
原本历史上，段氏鲜卑趁着后赵内乱完成对“青州”的控制。他们在随后建立了段氏齐国，史称“段齐”。
重新复国的段氏鲜卑秒速归附东晋小朝廷，还邀请东晋小朝廷出兵北上，可是遭到了东晋小朝廷的拒绝。
段氏齐国在350年建立，只存在不到六年的时间，随后被倾巢南下的慕容燕国给消灭了。
刘孝武改变了现有局势。
历史上的张平各方骑墙，他的实力也不允许扩张地盘，或者站在某人阵营改变实力对比。
创建了北府军的刘孝武不一样，他没有向任何政权臣服，对各方来讲就是充满变数，势必会出现让各方首脑在做出决策的影响。
只是刘孝武的产生的影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在“青州”的段氏鲜卑，从而改变段氏鲜卑的原有历史轨迹。
谢艾也是看到“青州”、“兖州”、“徐州”没有涂上代表势力划分的颜色，才提出那样的问题。
不用仔细分辨，可以看出在“豫州”的底色是新填上不久，能够视作冉闵这个势力被刘孝武特别摘出后赵体系。
“冉……，便是石将军？”谢艾真不知道冉闵不姓石。
如果是后赵体系之内，身份地位又足够，肯定知道冉闵原先不姓石，姓石是他的父亲冉瞻战败成了石虎的俘虏，后面冉瞻建立战功被石虎收为养子，石虎给冉瞻赐了石姓。
类似的事情在胡人入主中原之后发生得挺多，胡人收某人为养子，那人立下什么功劳再被赐姓。
而赐姓这种事情吧？在两汉年间，哪怕是皇帝给某人赐姓，其实都算是一种侮辱。
怎么就是侮辱了呢？大家都各自的祖宗，以当时炎黄子孙的观念就是改姓等于背弃祖宗，皇帝都不能随便改谁的姓氏。
到五胡乱华初期阶段，胡人给晋人赐姓，在胡人看来是拉那人一把，提高他的社会地位。此时的晋人仍旧将改姓视为屈辱或侮辱，可是无法也无力反抗，只能是屈从了。
可能是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到南北朝让人们的观念出现极大变化，得到有权有势的人赐姓变成一种荣耀。
“石闵本姓冉。他完成对‘豫州’的控制，或将改回原姓。”刘孝武说道。
谢艾是真不知道冉闵姓冉。
其实是跟后赵的一系列宣传有关，也要加上冉闵跻身后赵高层的一些行事作为，导致更多的人只知道姓石，不知道祖辈的姓氏。
“这样啊……”谢艾不对冉闵姓什么过度纠结，注意力重新转回舆图上面。
这一张舆图很重要！
不光代表着刘孝武对当今天下局势的认知，也展现出对各方动向的把控力度。
没有听懂？简单来说就是，知道哪一个区域是谁掌控，对于想要参与逐鹿异常重要。
“某打算发动对‘云中郡’、‘九原郡’和‘朔方郡’的收复行动。”刘孝武停下来分别看了看谢艾与张戈，等他俩将视线转到舆图上面，再接着说道：“你俩若有看法，可以说一说。”
实际上，刘孝武不是那么倾向于将任务交给谢艾来做。
没别的。
北府军随时可能会被入侵，要么是要随时都能抓住机会主动出兵。
可是呢，刘孝武手头信任又敢用的将领真不多，无疑谢艾是手里暂时最能拿得出手的王牌。
这么一张王牌过早打出去，还是用在塞外征战，结合铁弗匈奴与塞外诸部的现状，可能会过于大材小用了。
问题在于另一个思考基点，也就是刘孝武希望尽快完成对塞外三郡的收复，免得长久陷在塞外战事，迎来光复中原的时机却没有优秀将领能够统兵。
“臣愿意领兵出征塞外。”张戈有过征讨塞外的经验，后来也一再研究当地的风土和路线，自认有成功拿下的信心。
谢艾肯定更想参与对关中的收复，只是得到刘孝武的召唤过来，很难免会猜测刘孝武的心思：“臣若是出征塞外，没有短时间内收复三郡的信心。”
那不是逃避或自谦。
塞外现在没有强大的部族，可当前的塞外形势无比混乱，乱到想行使邦交策略都无法办到。
怎么说呢？其实就是塞外各部互相结盟与背叛，什么时候结盟全看一时的需要，可能脑子抽抽就没有丝毫理由就背叛了。
造成那种局面的原因之一是什么呢？只能说当代子杀父、父杀子和兄弟相残太频繁，上一刻还是这个人掌握话语权，一夜过去变成另外一个人掌握话语权。首领频繁更换，哪可能将某个策略长久施行嘛。
试图占领某个区域，最佳的做法就是拉拢到当地的一批人，对吧？
不管是充当带路党，亦或是后面吸纳成为仆从军，反正成功拉拢一批当地人都显得非常重要。
可是，塞外非常乱，各个部落或部族的首领又经常换，一下子让到底该拉拢谁变得很难选择。甚至是这个时候成功拉拢，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会背叛。
“主上，拓跋部与独孤部不是要送来贵女？”张戈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那是拖拖拉拉了将近一年多的事情了。
在北府军第一次出兵塞外搅和了一番之后，拓跋鲜卑与独孤鲜卑就表达了跟刘孝武联姻的欲望，也派人过来正经商议过。
刘孝武派出使者团或迎亲队伍辗转塞外来往前凉，很大一部分就是拓跋鲜卑和独孤鲜卑没有决定怎么面对北府军，才没有进行丝毫的动作。
“拓跋部和独孤部哪算是什么贵女。”刘孝武只是讲实情。
在鲜卑内战落败的拓跋部、独孤部等等部族，他们被迫逃到河套和漠南，部族成员数量锐减，有吞并当地一些部落，人口却是不会超过两万。
如果仅是看人数，整个部族两万人口而已，还不如太平岁月的中原一个县人口多。
当然也不能那样看待。
像是古代的欧罗巴，所谓的王国可能也就一个村子大小，人口超大概率没有超过一千，不一样是国王、王后、王子、公主的称呼用着嘛。
所以了，很多西方的童话或影视作品，欧罗巴那个地方出家门就可能碰到一个王子或公主。
对，一个人口不过千的国家，他们的王子和公主。在东亚任何一个国家，其实就是村长他儿子或女儿。
有一点相同的地方，甭管是一个村或一个县的国家或势力，需要将政治影响力算进去，叫国王或单于、可汗之类，只要他们的政治影响力足够，治理多少人真不是关键。
拓跋鲜卑和独孤鲜卑虽然实力不是太强，他们的隐性影响力却是不小。
然后，独孤鲜卑的栖息地就在“雁门关”外，拓跋鲜卑较为深入漠南。
刘孝武这一次要收复的三个郡，不会涉及到独孤鲜卑或拓跋鲜卑的栖息地，只单纯针对刘务桓一方。
那样子的话，也许能够拉上权力架构相对稳定的独孤鲜卑或拓跋鲜卑？
“可让吕岢出使，答应他们以牧畜和皮毛换取粮食的条件，再提联姻一事。”刘孝武虽然用联姻这样的词汇，但实情就是接纳两个或多个姓拓跋或独孤的女人而已。
一直拖着是刘孝武之前的事情实在太多，对于拓跋鲜卑和独孤鲜卑的排比优先级又太低，才一直那么晾着。
没有张戈提及，其实刘孝武在出兵讨伐铁弗匈奴之前，一样会处理妥当。
谢艾明显洞悉到刘孝武的战略意图，说道：“不知晓独孤部和拓跋部能够出兵多少助战。”
张戈被谢艾那么一提醒，赶紧盘算使用多少兵力，可以在多少时间之内完成对三个郡的光复。
“臣……，若有三万步骑，可能在一年内完成对三个郡的光复。”张戈认为自己顶多也就能带三万兵，一旦超过三万兵就太容易失控了。
“三万？”刘孝武笑了一下，说道：“没有三万，最多抽出一万步骑。”
张戈稍微沉默，有一小会才说道：“若是只有一万步骑，臣无法给予时限。”
统领一万步骑出塞，只要不出现长时间的中断补给，溃败或被歼灭的可能性不高，问题是想收复三个郡的难度也变得超高了。
至于独孤鲜卑和拓跋鲜卑？他们即便出兵听从指挥，极可能兵力也就合起来六千最多。
“主上会邀请凉国一同出兵吗？”谢艾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刘孝武有做过思考，摇头说道：“凉国或愿出兵，只是某不打算邀请。”
凉国还没有缓过气来，他们最为紧要的事情是恢复生产。
即便是张重华愿意出兵，最多也是出动一万以下的兵力，到时候占领了哪一些地方怎么划分有得争，还会要求分润更多的战利品，跟指使拓跋鲜卑或独孤鲜卑会是两种情况。
必要的时候，刘孝武愿意拉前凉一把。
变成帮助前凉实施扩张或增加国力？这种事情刘孝武分得清，可不愿意培养出一个强大的对手。
对河套的用兵涉及到势力范围的划分，也牵扯到了北府军的防线布置，碰上这一类肯定是让刘孝武谨慎再谨慎了。
之所以选在当下对塞外用兵，真不是单纯奔着光复旧地。
主要用意方面嘛……，需要让各方势力看到北府军没有闲着，免得他们的动作不敢太大。
再来就是牵扯到刘孝武在北方的防线部署，通透来讲就是长城防线已经变成虚设，哪怕是作为缓冲区也需要将“九原郡”和“云中郡”拿到手，拿不下“朔方郡”则是暂时可以不拿。
如果不形成那样的格局，哪一天刘孝武被动搅和进了后赵各方的乱战，也能够是刘孝武主动向关中用兵，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张平的下场。
什么意思？
当刘孝武对关中用兵，不可能说只出动五万以下的兵力，怎么都要拉出六七万的兵力规模。
然后，动员了六七万的兵力，以为北府军还能征召出多少兵力来看顾晋地各郡呢？
到时候，太行山防线一定是重中之重，对吧？
考虑到长城防线处处漏洞，刘务桓也不是虚弱到极致，他要是趁着晋地空虚出兵试图夺取，一定是刘孝武不想看到的事情。
别看刘孝武也治理晋地各郡快两年，好像还挺稳定似得。这种稳定是建立在刘孝武一直在“晋阳”坐镇，同样长时间集结军队作为威慑，使得一些有心思的人只能是有心思，不敢做出什么实际行动。
等大部分兵力离开晋地，到时候刘孝武也在前线，有心思的人会干什么只能靠猜了。
这样一来，要么是光复“云中郡”、“九原郡”形成缓冲区，不然就是将铁弗匈奴消灭，成了唯二的选择。
当然了，以刘孝武当前的实力，或者说刘孝武的实力更强，反正无法在两三年之内成功消灭铁弗匈奴，选择也就只剩下尝试光复塞外三个郡，期间再抓住或创造机会重创铁弗匈奴。
“从弋兄担任主将，后续若有必要，臣可担任副将。”谢艾说得比较委婉。
刘孝武听出什么意思，想了想颔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