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经过训练的军队已经不少,可是刘孝武真心认为不够。
那多少是跟刘孝武一直以来被灌输的信息有关。
在现代中国人的认知中,三五万的军队真不会觉得多,他们看书看影视作品,多数参与战争的人数是几十万的规模。
因为长期接收到那样的信息,所以很容易导致中国人觉得三五万军队很少,认知中的大军至少要十万以上。
由于自小生长在那样的信息库里面,中国人要是听到交战双方合起来只有数千或两三万,下意识就会往“喔!不就是两个村子打群架嘛”的思维在运转。
刘孝武并没有向谁透露北府军有多少常备军的信息,所提到的军队超过五万就没有接受训练,五万人之中被刘孝武认为可堪重任的数量,其实也就是没有扩编之前三大军团的一万一千人。其余的三万九千人是轮番到各处边境驻防的边军,他们在刘孝武眼里只能算是二线部队。
那是刘孝武的标准太高了吗?以东晋年间的事实而论,的确是刘孝武的要求太高了。
多数封建王朝的军队,其实有经过三个月左右的训练,或者人手一把正经武器,大概率会被划分到“中坚力量”的等级。
没法子啊,新中国建立之后,碍于之前漫长的屈辱史,中国人主动或被了解到的信息之中,己方真的是被欺负得凄惨,时刻极其缺乏安全感。
在那种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之下,要么是发奋自强,不然就是陷入自卑。
很长一段时间内,各种媒体又是一再宣扬国外多好多强,不免让奋发自强的人紧张感更强,玩命似得想要追上或赶超;也会让陷入自卑的群体心理防线崩溃,对国外产生精神皈依的心态,自发沦为洋奴二狗子。
刘孝武的心态趋于正常人,没有那个能力在各领域发光发热,安安分分当好一个普通人。
而普通的中国人,一旦陷入某种环境,其实爆发出来的力量不会弱。
轮到刘孝武得到奇遇来到东晋年间,心态很容易就代入进来了。
东晋年间,环境已经不是群狼环伺,而是中原已经彻底沦陷,到处有胡人在各种肆虐的现实。
那样怎么可能让刘孝武觉得五万经过训练的军队是很多呢?哪怕是增加到十万,一样会让刘孝武仍然觉得少。
“事态绝对紧急之下,某所能征召的部队难以超过十五万。若是真征召十五万大军,各项生产必将停顿。不影响生产为前提,征召八万已是极限。”刘孝武看着谢艾问道:“八万可保晋地不失?”
谢艾没有回答,反问道:“主上乃是假设与各方胡人为敌?”
还用问的?
在刘孝武的认知中,即便不主动出兵,与所有胡人为敌是一种必然。
不是北府军非要与所有胡人为敌,而是各方胡人难以容得下北府军的存在。
别说刘孝武在等待机会进军关中,统治晋地再夺取关中,形成丐版的王霸基业。
晋地加关中,确实就是丐版的王霸基业。
关中加蜀地、陇右才是完全版的王霸基业。
这是基于刘孝武在“上党郡”起兵的位置,不同区域都有它们的优劣势。
拿前燕来说,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真不算好。燕地由于气候的关系,不但人口稀少且农耕困难,自古并不是什么龙兴之地。
同理,别看蜀地有成都平原,可是面对群山层层叠叠环绕,进出的难度都不小,安全的环境也更加容易让人生出偏安的心态。
对的,主要是看心态。
拿大江以南来说,真不是大江以南不具备逆袭北伐的条件,可以说是要人有人,粮食方面也不会缺,矿场更是丰富,奈何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就是偏小家子气啊。
先别着急否认,南方数千年就出一个朱元璋的淮西集团,往前追溯真就是一个个志气或胆略都不足够。
挑战周王室的楚国?楚国是在大河以北,以及大江以南。大河以北的人说楚国位处南方,可对大江以南的人来说,湖南就是在北方。以江淮为南北分界线,楚国其实是位处华中。
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面,江淮以南真的就是偏于小家子气,所思所想就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
到底是什么让江淮以南的人们缺乏雄心壮志?其实就是只要大环境不差,日子不会难过到哪去。大环境真的变差,相对比江淮以北的人,找一个吃的难度不会比江淮以北的人更高。
至于说关中为什么是绝佳的王霸基业,拥有山川地理之险只是一个基础。说白了就是气候和环境比较差,可是又不是差得太夸张,能够凭借努力不饿死,可是努力之下又难以过上真正舒适的生活,真要过上好日子只能谋求向外扩张。
当然还要加上思想上的植入,结合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因素,一下子让陕甘的人更加敢拼命了。
所以,到了大河改道,关中不是把守住“函谷关”就能够无忧的年代,一样是让关中稳坐起家最佳区域的第一选择。
三国时期,由于大河在局部决溢和河道微调,的确是让“函谷关”失去了战略价值。
所以了,曹操选择重新修建“潼关”,其实就是“函谷关”作为关隘已经失去军事价值。
没错的,现下麻秋率军驻守的“潼关”,它就是曹操重新修建的那一座,也取代“函谷关”成为关中的新门户。
刘孝武特地将谢艾留下来,主要就是商谈在需要的时候,怎么来夺取“潼关”。
不止是“潼关”一处,真要保证晋地的绝对安全,连接大河两岸的各座跨河桥梁,一样需要一概掌控在手。
目前是由麻秋在充当“潼关”的守将。这不是巧了吗?麻秋是谢艾的两次手下败将,每一次都是谢艾以寡击众轻易击败麻秋,直接让谢艾再次对战麻秋简直就是绝佳匹配。
“主上打算出动多少兵力,在何时攻打‘潼关’呢?”谢艾问道。
刘孝武说道:“石遵或石鉴统兵出关之后。”
这是苻洪已经率众在进关中的路上,一旦没有外部势力干涉,石虎一帮崽子打生打死的时候,空虚的关中就是要被苻氏所控制了。
别忘记一点,无论羌人或氐人,他们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大举渗透到关中,三国时期还长久霸占了关中的西部区域。
轮到西晋年间,函谷关以西的羌人和氐人就已经占多数,在关中区域不再是作为少民的地位。
到了当下,由于石虎的强硬操作,多数的氐人和羌人不是迁徙到关东,便是缩回汉中以及到陇右去了。
真要是让苻氏控制住关中,他们完全有那个威望召唤各处的氐人向关中迁徙,也会影响羌人回流到关中。
作为一个出生又长在凉地的人,谢艾很清楚刘孝武的推测没有错。
“石遵或石鉴出关,与他人交战未分胜负,主上便要出兵关中?”谢艾再一次问道。
刘孝武表情凝重地说道:“绝不可使苻氏在关中站稳脚跟。若是苻氏站稳脚跟,短时便可纠结数十万众,届时姚氏等羌人也将屈从,想要光复关中的难度必定更大。”
其实谢艾想问一问刘孝武,到时候会不会邀请前凉一同出兵。
真要是前凉出兵,一下子就是北府军与前凉对关中形成夹击,经略起来更为容易。
只不过,真要是前凉出兵,他们有能力杀进关中,到时候绝不可能轻易退兵。
“在凉国出兵之前,完全光复关中,并且还要卡住陇右。”刘孝武直接讲了出来。
如果说谢艾之前只是猜测,听了这一句话就完全领会刘孝武的意图了。
“若是出兵关中,主上打算动用多少兵力?”谢艾问这个关键。
刘孝武深呼吸一口气,给出答案:“怕是不能低于七万。”
这……
届时出动七万大军进击关中,其它区域可不就要变得空虚?
“外紧内松,一旦某处防御节点被突破,敌军冲进来就能冲到底了!”谢艾意识到刘孝武要冒险,还是冒大险。
当然,谢艾明白刘孝武先说征发八万大军,对关中发起行动动用七万,并不意味着只有一万部队留守晋地。
晋地的防御节点很多。
光是太行山脉就有数十个防御节点,真不是只看牢太行八径就足够,只是除了太行八径之外,其余小道的驻防兵力不用太多。
攻打关中的话,明显就是需要连几处跨河大桥一块夺取在手,免得敌军轻易冲过大桥。
考虑到可能需要连“河内郡”一起拿下,只动用七万部队,无疑怎么布置成了关键。
“主上,麻秋在‘潼关’有多少驻军?”谢艾总是能够找到问题的关键。
刘孝武肯定有针对‘潼关’进行情报刺探:“麻秋现下只剩两万部队。”
有另外一些信息需要让刘孝武告知谢艾。
“连续历经两次惨败的麻秋,他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丧失。上一次石遵轻易剥夺麻秋的军队,可见麻秋已经颓丧。后来麻秋无法再管束麾下,更是整日酗酒。”刘孝武说道。
这件事情最为有趣的地方就是,石遵没有让麻秋彻底消失。
之所以说有趣,羯人比起其他胡人更为残暴,曾经权势在在握,一旦失去权势就会被杀。
明显就是石遵作为一个羯人,变得不纯粹了。
而整日酗酒的麻秋一直在等死,偏偏一直没等来谁将他杀掉。
“如此说来,‘潼关’守军各自为政,军纪极其涣散,乃至互相攻斗。”谢艾说道。
并不用特别在意胡人是否军纪涣散。
应该说,少有胡人追求过军纪。
没开玩笑,讲军纪的胡族并不多,以前是匈奴,现在是鲜卑(慕容氏),以后会是突厥、契丹、女直、古蒙古、通古斯野猪皮。
无一例外的事情是,一旦胡人开始追求军纪,战斗力将会变得很高。
“主上。”谢艾提出请求:“臣想前往‘潼关’走动一番。”
刘孝武一下子皱眉了。
乱世是适合到处乱逛的时候吗?摆明就不是。
在战乱年代,不光是到处有军头肆虐各方,山林里面也会是遍处团伙,陌生人进入他们的地界,不死也绝对要脱一层皮。
要是某个区域变成战区,情况会变得更加危险,陌生人死亡率可能突增到九成九。
谢艾要去实地侦查,好方便未来的用兵。他真的过去,不可能是孤身一人,带队就让目标变得更大了。
“臣有把握不暴露身份,亦可安全归来。”谢艾说道。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刘孝武还能说什么呢?
“德彰,装扮成胡人在平时有用,现下毫无用处。”刘孝武还是提醒道。
没错,真要出远门的话,晋人会把伪装成胡人,免得当地胡人一看来得是晋人,太容易没有心理负担将晋人抓回家当奴隶或当场给杀了。
只会说汉语,能伪装成胡人吗?能的,当然可以的。
汉语是一种概括,包括了很多区域的方言。
而多数胡人其实没有自己的语言,更没有属于他们的文字。
说出来很多人不信,胡人群体中的高层,他们更喜欢使用更为先进的汉语。
而一个进入传统汉地的族群,到最后他们的语言会变成汉语中的某种方言。
西汉时期就是那样,闽地的闽南语、粤地的粤语、南越的越语,哪一种不是成了汉语的方言之一呢。
所以怎么回事?起码是在五胡乱华阶段,生活在传统汉地的各族,现代人看来只是口音很重和存在各自的俚语,但是一概都能归纳为汉语方言。
传统汉地之外?受于历朝历代中原王朝的强势,好些区域的语言可能不一样,使用的文字则一定是汉字,其中包括高句丽、三韩、倭列岛、交趾,西域各国是不是一直使用汉字则有点不好说了。
谢艾跟刘孝武报备之后的第三天,带上三十来人离开“晋阳”南下。
他们一路沿着汾水沿岸,途经有人烟的区域会稍微停留,走走看看再重新启程。
“主公,为何一处处停留?”林论纯粹好奇。
谢艾笑着说道:“知彼知己,内外皆不可有所疏漏。”
暂时没有实职的谢艾,他现在算是刘孝武的一名客卿,平时接触不到公文文牍,只能跟其他人交流才能获得一些信息。
“若是不知主上入主晋地不过两年多,怕是要以为统治了很久。”谢艾一路走过来,不全然都是看到好事,只是大体上各处显示出安居乐业的一面。
讲实话,谢艾并不认为人们安居乐业是一件好事。
当下毕竟是战乱的岁月,过于安居乐业会让人们排斥服兵役,习惯了安居乐业的人,他们会忘记各种乱世的各种残酷,面临生死搏杀太容易因为心软而死得不值。
不是说生活在刘孝武治下的人承平日久,忘记了战争会死人之类。而是谢艾怀疑那些人在某地定居,看似对未来很有盼头,极可能会抵触上战场。
能够说谢艾的忧虑是错的吗?
可能不是那么绝对,只是自小生活在经济越好的区域,大概率就是越吃不了苦,遭遇到挫折也就更加容易放弃。
那么一种事实从战国一直上演到近现代,战国时期的齐国不战而降,后面历朝历代经济越好的区域在遭受入侵的抵抗力度就越弱。
最要命的事情是,那种事实不光上演在华夏的历朝历代,各国也是相同的情况一再上演。
那么就是说,非得过苦日子咯?其实也不是。
主要还是跟中枢有没有紧抓思想建设,宣传方案到底对不对,实际的效果究竟怎么样。
翻开史册进行翻找,历朝历代之中在思想工作做得最好的王朝可能是两汉。可是由于过度紧抓尚武精神,也遭到了极大的反噬。
一路南下的谢艾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半月才来到“河东郡”境内。
“谢将军!”
“你是?”
“下官刘杰。”
“我知道你。”
刘杰不能说是碰巧碰到谢艾的队伍。
目前的“河东郡”还在针对郭氏阵营,不少区域的环境比较乱,薛强安排了不少骑兵小队定时定点进行巡逻。
刘杰这一支近百骑兵的小队,便是众多巡逻队之一。
“不知谢将军要前往何处?”刘杰没有直接说是检查,问清来往旅人目的地是哪,则是他的责任之一。
谢艾正在观察这一支骑兵小队的构成。
近百骑皆是轻骑,没有配置高桥马鞍,倒是都有双边马镫,多数马镫都是木质;武器以长枪居多,只有极少人是剑或刀。
“类如此般的骑兵队可多?”谢艾不答,反问。
刘杰很清楚刘孝武有多么重视谢艾,可是不该说的话不会多讲。
“某将南下。”谢艾看到刘杰的为难,不多问,也笼统讲明意图。
从“河东郡”继续南下就是要去“弘农郡”了。
“各处仍有郭氏余党,还请谢将军多加注意安全。若是遇敌,务必坚持半个时辰,会有袍泽抵达增援。”刘杰透露了一些信息,随后行礼,再招呼一众袍泽继续执行巡逻任务。
谢艾是多聪明的一个人?他一听就知道在旷野执行巡逻任务的骑兵队有很多,以至于在主要通道遇袭,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得到救援。
到涑水的一个渡口,谢艾看到的景象与冉闵不同。
那么说也不对。
这一次谢艾过来,涑水沿线又有部队进驻,渡口从二十名驻军增加到五十名。
“常有小股敌军途经,亦有敌军试图占领渡口夺取舟船。”常福说道。
谢艾点了点头。
从薛强上任到现在,时间也就过去四个多月,彻底铁了心要跟后赵一块完蛋的世家和豪强没被消灭,其实还挺正常的。
“郭氏健在?”谢艾问道。
常福有点苦恼地说道:“小人只负责看守渡口。”
意思就是,没有得到通知的事情一概不知情。
郭氏的据点已经被薛强一一拔除,连带跟郭氏走得比较近的几个家族,凡是邬堡或城寨距离“安邑”不远也都被相续攻取。
那是薛强获得了足够的匠人和攻城器械,一些攻城器械稍微改一改就能够用在攻打邬堡或城寨上面,不像胡人不具备打造攻城器械的能力。
能够打造用于攻打邬堡或城寨的器械,加上有足够的意志,愿意承担伤亡代价,一个邬堡或城寨也就数百守军,讲实话是挺不了太久。
至于说胡人为什么不愿意打?他们追求的是物质上的效益,一旦认为付出的损失跟攻下取得的收益差距太大,不愿意强攻才是正常的。
有人会说,可以抓来周边的晋人,驱赶他们去打。
可以这样做没有错,问题是没有器械,光用人命去填,效果真不大啊。
真要能够抓到一大批晋人,胡人的主要目标是掠夺,他们的选项会是带着抓到的晋人回去创造价值,而不是驱赶他们去攻打邬堡或城寨。
如果胡人变成是消灭作为目标,选项才会是驱赶抓来的晋人攻城。
然后,五胡乱华初期以及后面的十六国阶段,没有任何一个政权想过清扫各处的邬堡或城寨。一切只因为遍处邬堡或城寨,真要想全部拔个干净,哪怕是不会引得遍处烽烟,一处处那么拔过去,天晓得要填进去多少士兵的命。
因此,只要拥有邬堡或城寨的家族愿意交税,哪一个政权都是漠视邬堡和城寨的存在。
谢艾途经“安邑”并未没有入城,他们在城外逛了一圈,随后继续南下。
“与之其它郡县相比较,河东农耕情况堪忧。”林论说道。
谢艾笑着摇头说道:“应该的。”
每一个地方的乱不乱,一直在决定农耕近况。
北府军的其它郡县是因为治安有保障,居住在当地的人相信有所劳会有所得,自然愿意卖力耕作。
要是处在乱糟糟的地方,谁都不敢保证耕作下去,到了收获的季节,自家能够收获到谷物。
谢艾的主要目的是前往“潼关”一探究竟,可“河东郡”跟“潼关”不止相隔一条大河,即便是过了大河也要再走二十来里路才能看到“潼关”,也就需要先进入“弘农郡”再拐向西边。
“先去探一探‘浢津’大桥的情况。”谢艾吩咐道。
要是“浢津”被石遵麾下严密把控,他们只能是再绕路,看看“茅津”或“孟津”和“棘津”的情况。
就不能找一个浅滩过吗?
那可是大河!
在大河上游还有浅滩,中下游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浅滩。不想走跨河大桥的话,要么是合适的河段有舟船,不然只能等冬季河面结冰才有悄声无息跨河的可能性。
既然困难重重,谢艾非得去“潼关”一趟吗?他认为有,还是必须去。
“进军关中,可用极限兵力不超过七万,能不能用最小的代价,用最短的时间夺下‘潼关’这座关隘,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谢艾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