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改变了不少历史上的原有轨迹。
比如冉闵这一次到“晋阳”出使。他要是没有到“晋阳”这一边,其实是会被石遵伙同石鉴和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密谋,要将冉闵诛杀之。
石遵为什么要杀冉闵?
在有刘孝武的这一个版本,冉闵将“豫州”控制在手。之前石遵已经意图夺取冉闵的基业,失败后笃定得到修成侯爵位的冉闵一定会报复。这样会让石遵抱着先下手为强的想法,有机会将付之行动,没有机会则是创造机会。
没有刘孝武的版本?冉闵缺乏信义是公认的事实,一样不可能让石遵相信冉闵的人品。
不管是有或没有刘孝武的版本,冉闵都展露出非凡的野心,再加上冉闵身份复杂,想要弄死冉闵的人可真是太多了。
这不,冉闵率队返回,人走到“河东郡”境内,靠近“安邑”的时候碰上了石鉴派来示警的人。
“甚!?”冉闵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石遵要杀某?!”
“是!”洪雄小心翼翼瞅了冉闵一眼,低下头说道:“义阳公派小人前来告知修成侯天大的消息,石遵纠结宗室意图杀死修成侯。”
随后,洪雄将石遵到底怎么纠结一众后赵的宗亲,如何讲述冉闵是个什么祸害,为什么要将冉闵杀死的缘由,一概详细讲了一遍。
过程的细节实在是太细,逻辑还无比的自洽,结合过往的种种,由不得冉闵听了不信。
“欺人太甚!”冉闵怒火中烧。
哪怕是冉闵要推翻跟石遵的协议,转为站在石鉴这一边,回去后要找时机捅石遵的后腰子,还是让冉闵觉得自己遭到愚弄。
在冉闵看来,他还没有发起实际的行动,一切只是设想与计划。可石遵则是展开了实际的行动,完全是石遵背叛在先。
要是以谁先动手,来判定谁先背叛,的的确确是石遵背信弃义在先。
冉闵更为生气的事情是,竟然有那么多的宗亲参与,一个个还非得弄死自己不可。
要知道一点,作为石虎养孙的冉闵,他是真的有一身本事,能够跻身到后赵的高层,一应人物或多或少有过接触,不少宗亲还能算是看起来交情不错。
说一句难听的话,落得众叛亲离的人,他不会思考为什么落得那般下场,只会出现更偏激的思维,认定错的不是自己,要么是其他人皆错,不然就是这个世界错了。
当然了,胡人真没有恪守信义的观念,他们信奉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玩得就是一种强者为尊。不能拿华夏苗裔的三观和思维去看待胡人。
现实是什么?不同区域或文化,每一个地方都将诞生不相同的三观或思维。
所以说,中国人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世界,总是用自己的“我以为”或“俺寻思”来猜测其他区域或者文明到底在想什么。无论古代或现代都是。
不同的文化,哪来的三观和思维一样?最为简单的一点,到底信不信教就会让三观与思维上面出现天差地别。
信教的人:一定有神。
不信教的人:怎么会有神呢?
认为有神,不认为有神,有这一层底色,思考任何一件事情的方向就会不一样。
不觉得有神的人,认为去为了神而死简直愚蠢透顶。
认为有神的人,他们相信一些特定行为,死了一定可以前去天堂。
在无神论者的世界观中,任何职能的神,哪一个款式的天堂或地狱,一概都是人的虚构或幻想而已。
其实有一个残酷的事实,作为泛信者的中国人在有浓烈信仰文化的各国个民族看来,真的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并且不可被信任或者必须被打倒。
什么叫泛信?就是什么都能信,拿信仰跟玩似得,不信就丝毫没有心理负担的立刻不信了。
一直有一种现象,也是一个事实,没有信仰的人在有信仰的人看来,远比异教徒更该死。
其实,冉闵自小在羯人窝里长大,他的三观和思维就是胡人的那一套。
也因为那样,冉闵长得跟羯人不一样,无法真正融合进去;在晋人这一边,越是跟冉闵进行接触,由于冉闵成长环境里面没有被教导四书五经,行事作为也全然胡人作风,一样无法认同是自己人。
“说到底,他们从来没有拿我当成自己人,认定我就是下贱的晋人,哪能允许我有作威作福的机会,只能甘认下贱,任其驱使。”冉闵不是今天才看明白。
应该说,很久之前冉闵就知道存在很大的隔阂,只是没有人讲出来,也因为石虎活着镇压所有人,一层纸没有被捅破而已。
越是知道隔阂明显,越让冉闵追求权力与实力,在一众胡人那里所得到的反馈肯定更差,对吧?
没有爆发之前,冉闵还能进行伪装,那一层纸被彻底撕得稀烂,直接变成火山爆发状态。
“义阳公打算如何做?”冉闵问道。
洪雄昂起头看着冉闵,说道:“我主给予修成侯的承诺不变,只是……,修成侯或可将计就计刺杀石遵?”
什么意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冉闵有那个胆子去见石遵,找机会直接了当将石遵弄死。
换成其他人,一听是这种主意,哪怕没有当场将讲出这种话的人掐死,大概率也不可能真执行。
冉闵却是认真想了想,想到了什么似得,问道:“石遵如今何在?”
洪雄一副‘你可算问了’的模样,答道:“我主与石遵上次分出胜负,石遵已率军重返‘长安’,现下当是在半路。”
冉闵:“???”
什么叫上次分出胜负?
也就是,冉闵不知情的情况下,石遵已经跟石鉴大战过了?
“永曾,事情怕是没有多么简单。”苏彦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从头到尾并未提及石遵为何非杀永曾不可。”
是啊,什么话都是洪雄代表石鉴在说,尽管逻辑自洽,可是缺乏一个起因。
别说什么冉闵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和定位,惹得石遵忌惮什么之类。
后赵这一边的人,谁都拿冉闵当锋利的刀使用,真是不见什么信任、交情或亲情。
看出那些的冉闵,不也是利用石虎养孙的身份在培植亲信,尽可能让自己手里的硬实力更强吗?
苏彦倒是提醒冉闵了。
在冉闵离开之前,他与石遵还能维持住表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又突然让石遵想要杀死冉闵了呢?
“先回‘豫州’,其它事情随后再谈。”冉闵说道。
洪雄一听就急了:“修成侯,我主让修成侯速速赶往‘长安’相助。”
冉闵不作搭理。
苏彦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将洪雄控制起来带走。
“现在不宜与石鉴翻脸。”苏彦能够看出暴怒中的冉闵很是举棋不定。
冉闵迟疑点头:“现下确实不宜与石鉴闹翻。另有……,石遵果真伙同其他宗亲欲害我?”
那都是洪雄的一面之词,不对吗?
甭管洪雄是不是代表石鉴过来,示警是真是假,难道真的就听信了?
要说冉闵有侥幸心理也不对。
现在这种鬼世道,再加上胡人群体就是你杀我我杀你,没完没了的猜忌与血腥互砍,谁敢抱有侥幸心理都会死得稀里糊涂。
与此同时,当前各种乱象,不能以常理视之,信息的自相矛盾或错漏百出,真的很考验一个人的判断能力。
“恰好途经‘安邑’,不如向薛强求助?”苏彦建议道。
冉闵诧异道:“薛强可派兵助我?”
他们与北府军的接触次数不算多,该了解的有基本了解。
北府军这一边跟其他势力或政权不一样,各将军之类的将校没有私军,可不是他们想不想借兵那么简单,需要刘孝武来亲自拍板。
“我是说,寻找薛强借马,或向某个家族购马。”苏彦说道。
出现了突发状况,他们怎么还能慢悠悠回去?
说不定石遵或者哪个谁,他们又在尝试抢夺“豫州”的控制权,早一日或晚一日回去,也许就决定了“豫州”的归属。
即便是“豫州”没有出现问题,他们越是及早回去,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用在各种事项上啊。
因为洪雄来告知那些消息,所以哪怕冉闵不信石遵立刻就要针对自己。反正他们是真不能走石遵的控制区了。
绕路必然是路线更远,有没有足够的马匹就显得绝对关键。
“仲升出面吧。”冉闵瞧不上薛强,不可能在薛强面前低头的。
队伍只是停留原地,没有进行扎营。
苏彦快赶进城,来到城主府自报身份,让人进行通报。
恰好薛强就在“安邑”城内,见到苏彦听了请求,哪怕心里早有主意,还是故作了迟疑。
“我主与刘使君有盟约。双方乃是盟友,镇南将军相助我主,便是在助刘使君。还请借出五百马匹。”苏彦说道。
薛强苦笑说道:“某尚未接到主上指示,并不知晓结盟与否。”
那可是五百匹马!
即便是驽马,知道现在是什么价格吗?
一匹驽马在当前,至少能够换到数千斤的粮食啊!
五百匹马,哪怕是驽马,该是多少斤粮食。
别问薛强调不调得出来,怎么可能说借就借?
再者说了,有天大的事情也是冉闵一方,便是真的结盟也不可能让薛强说借就借。
苏彦知道怎么回事,先是做出气愤的模样,随后用退而求其次的方式说道:“如此,镇南将军可搭桥牵线,使我主向当地家主筹买。”
“你们不知晓河东当前状况?”薛强问道。
他这个镇南将军是在干什么的?不就是负责镇压包括郭氏在内,很多家族的叛乱嘛。
镇压行动一直在进行,涉及进去的家族越来越多。在这种乱糟糟的局面下,有马也不会有家族轻易拿出来卖。
三个多月的时间里面,薛强已经将郭氏的各个邬堡和城寨攻破,只是仍然有郭氏的人在活跃。
郭氏是世家,只要是一个世家就会有利益相关者,可以是姻亲,也能是故旧,更加可以是门下。
清算的话,不可能只是针对郭氏一族,所有能摸到的线,必然要列入清算范围。
可以理解为只要针对,基本就是奔着杀人全家而去。这也是华夏文明的一种特色,怕得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其实也是,既然对一家动手,灭一家是灭,干脆灭掉所有或更多相关利益者,好获取更多资源的想法。
薛强在“河东郡”的镇压采取了一刀切,认为会是隐患的对象,哪怕跟郭氏没有牵连,一样列入了清洗的名单。他这样做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主要是向刘孝武递出投名状。
先前途经的时候,冉闵等人当然知道“河东郡”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苏彦只是反逼薛强而已:“我主若无法及时赶回驻地,涉及刘使君大事便无法完成。”
薛强有点傻眼,心想:“明明不关我的事情,怎么还就硬栽赃过来了呢?”
可是,薛强不得不注意到一点,真有什么大事是刘孝武需要冉闵来代为完成吗?真有这么一回事,不借马匹让冉闵等人赶路,一旦耽误要担什么责任呢。
“贵方且在此处稍候两日,某派出快马向主上请示。”薛强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
苏彦知道这样已经是极限,说道:“某且禀告我主,再给镇南将军答复。”
说来说去,还是冉闵这一边在对薛强搞强人所难的一套了。
偏偏薛强没有上当,选择了先禀告,再依照命令行事的方式。
苏彦出城找到冉闵,说了交涉的过程。
“不可停留。”冉闵现在心很急。
苏彦愕然:“薛强不愿借马。”
冉闵想了想,说道:“军需和粮食暂且押在薛强处,换取五百匹战马。”
啊?
也对,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去,本来就不适合携带物资。
苏彦又跑了一趟。
“如此啊……”薛强认真想了想,说道:“军械不敢收。倒是可以引荐几位家族,贵方用粮食抵押,换取他们借出战马。”
薛强绝对不敢出拿军队的战马,也不敢牵线让各个家族获得军械,粮食则是没有问题。
“还请镇南将军尽快。”苏彦说道。
有了决定的薛强也不想拖拖拉拉,只是先前的安排要变一变。
原先薛强是想请示刘孝武,到底该不该借马给冉闵一方。
再派人去“晋阳”的话,变成汇报冉闵是多么急切,不敢私下调用军马,转为搭桥牵线让冉闵用粮食抵押,从各个家族借取马匹。
那样做肯定存在隐患,只是薛强在大局观的推动下,选择了承担那些隐患。
因为“河东郡”局势特殊的关系,多数没有跟郭氏产生牵连的家族……,或者说想抱住薛氏作为靠山的家族,他们的家主基本在“安邑”城内。
薛强派人去请,受到邀请的那些一家之主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来。
“事情便是如此。”薛强将事情说清楚:“诸位还请做出决断。”
在得知是冉闵之后,绝大多数的家主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什么?他们没有权衡利益得失的心思,几乎是神经反射那样不想跟冉闵扯上任何关系。
可是,薛强的一些用词比较……,怎么说呢?倾向性上面太明显,暗示他们能帮忙就帮一把。
这也就让他们压下立刻拒绝的冲动,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了。
卫汪率先问道:“只是抵押,并非出售?”
苏彦答道:“抵押或出售皆可,只是价格不同。”
裴顾出声说道:“还请足下给个章程。”
只是抵押的话,他们真没有多大的兴趣。
帮忙?他们跟冉闵没有什么交情,甚至是压根不想建立交情。
单纯的买卖?哪怕是各个家族不缺粮食,粮食肯定是越多越好。能够有获得粮食的渠道,乃至于是能够拿到现成的粮食,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苏彦算是看出来了,心想:“这些人……,对我们有偏见。”
一直都很理智的苏彦并没有生气,不是犯不犯得着,而是真的知道为什么。
长久的时间以来,北方或南方的世家都不待见冉闵这一个集团,一副看待杂种或乱臣贼子的心态。
世家这种态度,肯定是让包括冉闵在内的人以厌恶对厌恶,关系也就变得越来越差劲了。
之所以认定是偏见,冉闵等人不过是在乱世求生存,那些世家也纷纷向胡人下跪,没有哪一方比对方更高尚。
大家一样都是烂人,凭什么看不起,不是很搞笑嘛。
因此,冉闵这一边接到镇压某个世家的命令,通常是带着报复的心态,不光大杀特杀,还会在言语上进行侮辱。
杀人就杀人,再进行口嗨,一定更招惹仇恨,这个不用多说的。
李农也没少负责镇压某个世家,他杀起来很利索,却会表达出适当的同情,在世家阶层的名声可就比冉闵好上太多了。
接下来,苏彦就跟有意以马匹换粮食的家族讨价还价,一阵舌枪唇剑下来,两万石粮食竟是只能换取五十匹马。
“出价已是相当公道,乃至在做亏本买卖。”卫汪讲大实话。
由于超多的胡人跑到中原,好些地方也变成跑马场,中原现在看似不缺乏马,可是战马的价格真就没有贱过。
各个家族开出来的价格,一匹战马换六七万斤的粮食,打从事实上真就是公道,没有欺负碰到困难的冉闵一方。
“可有家族需要军械?”苏彦问道。
薛强当场色变,心里也是暗骂不止。
其他各家的家主同样变了脸色。
有军械?怎么就公开讲出来,让他们怎么买嘛。
要是在后赵或前燕,也可以是东晋小朝廷或前凉那一边,做军械买卖固然会遭到忌惮,可还真的是能公开做。
北府军这边不一样,特别是“河东郡”目前情况很特殊,哪一个家族敢公开买卖军械啊?
苏彦看到他们当场变了脸色,心里暗笑:“要得便是你们这样。”
现场没有人吭声,不代表事后没有人私下接触。
苏彦想做买卖没有错,另一个目的则是认为刘孝武大气且礼遇他们,有心帮刘孝武抓几个不轨。
“既然谈妥,诸位便去备货吧。”薛强让无关人等离开。
各一家之主带着各自的心思走了。
“军械可抵押在镇南将军幕府,尚缺多少马匹,某划拨予你们便是。”薛强一直在忍着怒气。
能够被召唤过来的家族,哪一个不是薛强现在想用的呢?
真要有家族经不住有军械购买的诱惑,跑去跟冉闵一方私下里接触,谈军械的买卖,不光是薛强识人不明要担责,也会显示出无能的一面。要让刘孝武来怎么看待他啊?
苏彦完成目标,站起来笑呵呵行礼答谢。
当天,冉闵获得了足够的代步马匹,哪怕是临近傍晚仍然上路。
他们不会走“弘农郡”地界,先是赶往河内郡,走“孟津”来到大河南岸,随后直穿“河南郡”返回自家地盘。
冉闵等人特地绕开城池与城镇,没有观察到“河内郡”和“河南郡”与之前的不同。
随着姚氏与苻氏带头迁徙,在“河内郡”已经没有多少羌人和氐人,倒是不断有杂胡向“河内郡”涌入,填补了羌人和氐人迁移走留出来的空白。
在“河内郡”当地,察觉到羌人和氐人在迁徙走的世家或豪强,他们先是惊疑不定,随后就是玩命地加固自家的邬堡或城寨了。
普通人呢?但凡知道北府军那一边的政策,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向西北,等着北府军的军队进入“河内郡”接管。
从“河内郡”迁徙走的羌人和氐人则是涌入“河南郡”接受安置,他们正在尝试修复各座大城,为此还要求当地的世家出人或出物资,给予“河南郡”一种风雨欲来的明显迹象。
进入“豫州”之后,冉闵等人并没有立刻联络谁,先是躲藏起来了解情况,确认没有异常才让冉闵派人要求周成来见。
“永曾为何如此狼狈?”周成挺诧异的。
周成肯孤身来见,得到了冉闵的信任。
“我已派人联络司空一同起兵。”冉闵先说关键,再吩咐道:“你且做好剿灭世家的准备,再集结麾下部众,护送某前往‘襄阳’。”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周成一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