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萧昌要改变刘孝武对世家的看法吗?
刘孝武倒是想知道萧昌怎么来看管南方来的世家子,怎么让他们在刘孝武这里展现出价值来。
咋地?不光想着让刘孝武一改前面的作风,另一边想让刘孝武主动给那些世家示好?
实力弱的势力之主是应该这么干,可刘孝武一开始偏偏就不。他的选择是不那么彻底的砸破坛坛罐罐,收缴世家与豪强的物资和人口投入到事业的开拓之中。
提到过了。那是当前的北方世家处在虚弱状态,可以让刘孝武去那么做。
换成世家的实力仍在?强如李二凤被气得半死只能忍着,更是只敢对个别几个政斗失败的世家动手,面对其他世家只能赔笑脸,还美其名曰为虚怀若谷。
事实就是那样,五胡乱华时期的世家陷入历史最为虚弱的时刻,不趁此机会狠狠地收拾,能消灭多少就消灭多少,等他们缓过劲来就必然要错失良机了。
而历经汉末到参与魏晋制定“九品中正制”的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就是都该死。他们要搞“万世一系”的制度,真让他们把那玩意给整成,普通人再也别想着改变命运。在他们的一系列胡作非为中,不光丧失了半壁江山,连带丢弃一千多万人在北方被胡人与之走狗凌辱与屠戮。
就问问,他们到底该不该死?
以为他们造得孽就那么点吗?
其实,到战国时期的世家就已经彻底变质,不再是带人进行开拓的阶级,多数成了坐享国家发展福利的蛀虫,还一边各种毁坏国家的根基,一次次由他们来制造动荡。
一个阶层要是腐烂就应该彻底灭掉,简单因为他们非但已经无法成为助力,并且一直是在做有害的事情。
五胡乱华到南北朝时期幸存的世家,他们在干什么呢?
是,他们的确是让文化得以延续,可不是他们主观或乐意那么干,单纯就是侥幸活着,活到有人对他们实施清算,藏起来的书籍与文献才被传播开。
注意,不是他们主动将书籍与文献拿出来分享,真的就是等家族被灭才传播开。
他们忙碌更多的事情是跪舔胡人权贵,甭管是献上家产与妻女,亦或者帮忙欺压其他人,反正没有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那么,他们的子孙呢?等到隋文帝杨坚再一次完成大一统,他们的子孙忙着争夺国家的控制权,为此不惜再挑起战乱,其它阴私的事情做得更多。
依靠跪舔幸存下来的世家,到隋初开始骄傲自己纯正的汉人血统,又在后面的隋唐时期各种贬低有混血血统的人,同一时间继续腐蚀国家的根基,可劲地奴役普通人,蓄积实力等着下一次的动乱到来。
是了,他们在战国之后,一直在干那样的事情,历朝历代一直循环着,直至有狠人大批大批将世家消灭,存活的世家摇身一变成了新阶级……,也就是士大夫的一员。
没错的,世家根本没有被消灭干净,他们只是一再融入了新的特权阶级。
知道那种历史进程的刘孝武,他真的没有奢望过彻底消灭世家,太清楚不可能完全消灭了。
无法完全消灭,不代表刘孝武愿意放纵。只要那些世家愿意配合,哪怕是假惺惺地装模作样,还是会让刘孝武将态度放软下来。
并非刘孝武改性子,军权一直控制在手,也不是依靠世家打天下。只要将世家捏在手里之后,能改造的就改造,不能改造就制造各种机会将之消灭便是了。
其实,特权阶级一般很识时务,统治者倾向于什么,他们哪怕是装也会伪装进行靠拢,借此保存自己并且寻找得利的机会。
刘靖留下来的一千五百南方兵,他们的装备齐全,不用刘孝武再另行配置。
稍后的阶段,刘孝武让他们进行演武,发现虽然是有点慢,但是能够组成阵型。
不是组成一千人以上的阵型,而是来自相同家族的士兵懂得互相配合。
排除掉里面的世家子,最后一千四百多人被拆散,安置到北府军的各支队伍里面。
“不是太差劲,怎么做到屡战屡败的呢?”何从原以为来自南方的军队极其烂,一段时间下来发现不是那么烂。
正在处理公务的刘孝武头也不抬,说道:“是统率他们的人太烂。”
敢上战场的士兵都是好兵,战争能不能打赢则是取决于指挥他们的统帅。
当然了,同是好兵也区分质量,通常是北方的士兵更加敢打敢拼。
没别的,南方长期相对安逸,部队很难有实战的机会;北方一直会遭到草原胡人的侵袭,优先调动的就是北方的军队跟胡人较量。
有无战斗经验对一名士兵来说就是天差地别,上升到成规模的部队同样也是。
所以才说温室长出的花朵不堪历经风吹日晒,可能一阵微风就让花朵凋零了。
“原先的披甲率是如何?”刘孝武问道。
何从有参与安置,答道:“当有半成。”
那就是一百个人里面,有五名披甲的士兵。
低了吗?其实要看是在什么朝代,又是处在该朝代的什么时期。
多数王朝都有巅峰期与低谷期。
两汉的巅峰期维持得比较长,可以无视军备与民生状况,无差别吊打周边的异族。
隋唐的巅峰期有点短。
隋朝在隋文帝时代强大到令所有人战栗,只要愿意可以将周边的国家灭着玩。杨坚也的确那么干了,他是史书上第一位不行使“自卫权”搞明晃晃无恰当理由灭人国家的皇帝,直接描述是一帮君臣太闲,随便找个国家灭着玩儿。可是到二世被杨广将国家玩没了。
唐朝的巅峰时期从贞观中期开始,维持到李治坐江山的一朝,随后武周篡唐爆发一系列内战,周边异族也趁机反叛并抹去李唐的影响力。后来的李三郎捡了女皇清洗世家的便宜,白捡了一个开元盛世,只不过开元盛世没有风光几年就爆发“安史之乱”了。更后来的李唐已经实际分裂,闹出了一个持续七十二年的五代十国来。
西汉的巅峰时期维持了九十二年。
东汉的巅峰时期也维持了八十五年。
李唐的巅峰时期是四十三年。
当然,李唐其实不算太拉垮,只是好几次国都沦陷,一次次允许异族客军在国家内烧杀抢掠,连都城都主动让胡人放开了各种烧、杀、抢。
朱明的巅峰时期是历朝历代的最短,只有约三十三年的时间。
司马晋和赵宋?他们有过巅峰时期吗???
论披甲率是赵宋时期最高,可是他们极少在军事上有所表现。
“从康已经在询问他们家乡,留有多少家人。”何从其实没有想过刘孝武真愿意大费周章将那些南兵的家属接过来。
为什么不接呢?
肯定不光是接人,还有其它的含义。
刘靖干得那些不可能瞒得住。
事实上是一件事情让两个人知晓就不再是秘密,何况刘靖带了那么多人。
进行掩盖是在给东晋小朝廷的君臣留面子,起码可以让他们假装相信是真的遭到胡人的截杀,导致丢了礼物与战死一大批人。
后面北府军南下接人?试探的是东晋小朝廷能够忍到什么地步,好让北府军这一边得寸进尺。
“主上,大半皆为奴兵。”何从说道。
啊?
到东晋反倒是越走越回去,又出现奴兵了?
的确到东晋年间重回殷商年代,各个世家又开始搞起了奴兵。
那是有奴隶身份的士兵。
其他并非奴隶身份的士兵,他们在各方面并没有比奴兵好多少,可能吃穿以及装备上比奴兵还差。
没开玩笑,事实就是那样的。
各个世家使用的奴兵有家生子,也吸纳了北方来的逃亡者,他们是世家私军的核心力量。轮到需要参战的时候,世家会再搭配临时征募而来的自由人,一同组织成一支大军。
不管是在什么年或是哪一个文明,一再证明由奴隶组成的军队,且不论装备或训练程度多好,相同的标准是只能打顺风仗,稍微陷入劣势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秦末的秦廷将刑徒武装起来,重现了殷商之后大批士兵的黥面情况。
到了东晋年间,小朝廷那一边再现脸上刺字的士兵。
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在两宋,只是他们并非奴隶却成了贼配军。
刘孝武可算抬头看了何从一眼,说道:“分发土地,使之变得有恒产,可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何从答道:“自主上建军,我方并无败绩。”
有的,其实是有的,一个势力怎么可能大大小小的交战都获得胜利?只不过是大型战役暂时还没有输过。
“某喜欢良家子。无法接手,便自行创造良家子。”刘孝武重新低头处理公务。
也就何从不知道太多两汉的事迹,要不就该说两汉的良家子需要自行从脚武装到头,战马与军粮都要自己携带了。
可刘孝武又不是特指兵源。
两汉的良家子是最优质的兵源,他们也是维稳地方的关键力量,多数勋贵的出身也就是良家子,崛起的老牌贵族反倒是少数。
那是老刘家的明君所采取的治国之道,不断持续地造血,新鲜血液取代腐化的虫豸,尽可能让国家保持新鲜血液的循环,有利于整个国家的健康。
非常要命的事情是自汉宣帝以后,被儒家忽悠傻了的汉元帝中断了上面的国策。
刘孝武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活动身躯,一时间满身的关节传出一声声的脆响。
长期坐着办公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不光是长久坐着让身体变得僵硬,整个人在神经反应上也会变得迟钝。要是强制自己处理文牍,后脑勺以及太阳穴都会不正常的发热。
刘孝武正要出去散步活动一下,走到帐帘边上,有人先撩开帐帘想要走进来,两人差点给撞了鼻子。
“主上,周楚的队伍遭到截杀,仅周楚孤身幸免。”刘信禀告道。
周楚的队伍才出发多久,算时间可能还没有离开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吧?
“人在何处?”刘孝武问道。
刘信答道:“已在护送过来的途中。”
没有说是在哪里发现呢。
刘孝武得知是在“山阳”以东遇袭,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
要知道周楚带过来四百多人,里面的武士大约三百。敢于对他们发动攻击且有能力击败,敌军少说也要超过五百人吧?
北府军在光复“河内郡”之后,一直在致力于清理乱兵与匪盗,发生周楚这一支队伍被袭击的事情,不是在靠近“汲郡”的位置,好多人就要被刘孝武处置了。
目前的“汲郡”仍旧属于后赵疆域的一部分,可能落到姚氏或苻氏,也可能是其中一家的掌控之中。
说是护送过来,等了将近两天才抵达。
在事先,刘孝武已经知道周楚受伤,真正见到人却是处在昏迷状态。
“处理了伤口还是这样?”刘孝武知道的事情是周楚发烧,极少有醒来的时刻。
吕岢说道:“发现他之前,他已经在荒野逃窜了三四天。”
可能是周楚无法分辨是否北府军要让他们死,遇袭之后非但没有找北府军帮忙,甚至还一直躲着。
“明白了。”刘孝武说完迈步就走,为了不让周楚死在自己这一边,一些药该用就得用。
真要是周楚死在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内?先不提桓温会不会出兵,反正双方关系下降是一定的事情。
“桓温的使者死了,谁会是最大的获利方?”刘孝武在一次会议上提问。
曹雄想都不想,直接说道:“必然是小朝廷。”
因为答案太过正确的关系,所以现场安静了下来。
无可反驳啊!
南边两个势力正在拔河,看似当前谁都不敢太用力。
他们没少朝对方使绊子或玩阴私手段,发现对方的人出现在北方,无论使用什么方法可以弄死,哪里可能不会干呢?
“派出队伍寻找刘靖!”
只是有可能是东晋小朝廷阴了桓温的使者队伍。
但凡有那种可能性,桓温集团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刘靖在北方完成任务,必要的行动也会展开。
两边不一定需要来自南边的队伍动手,他们还能收买或鼓动其他人。可能只是透露消息给周边的武装知晓,大股的武装有实力会动手,小股的几支武装就凑起来再动手。
在“河内郡”的西部和中部其实还好,稍有规模的武装不是被削弱便是主动跑路,西部现在却是一个蛇龙混杂的区域。
边上的“汲郡”更不用说,那一边还不是北府军的势力范围。
由石氏统治的时候,不见“汲郡”能够有什么安稳,落到姚氏和苻氏控制下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不要忘记还有大批武装一直从西向东流窜,可以说周楚这一支队伍没有北府军在旁护送,遇袭的发生本就是超大概率的事情。
那么,刘孝武有派部队护送刘靖等人吗?一样是只护送到靠近河内西部就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在‘山阳’附近进行逗留?”萧昌说道。
是啊,周楚为什么要在“山阳”附近逗留呢?
吃下西药的周楚在隔天可算退烧醒来,不像赶路途中醒来就又很快昏睡过去。
刘孝武得知周楚醒来立刻赶到:“可知是何人袭击了你们?”
周楚做出回忆的表情,一小会才说道:“没有打出旗号,听着是鲜卑的语言。全数为骑兵,数量超过八百。”
这不就有关键信息了么?
袭击的人说鲜卑语?不排除是他们故意用鲜卑的语言,可能也真的是鲜卑人,只是并非隶属前燕。
“我好像见过其中的一个人?”周楚说着频繁眨巴眼睛和舔嘴唇。
站在旁边的吕岢走过去倒了杯水,重新回到位置递给周楚饮用。
周楚喝了一整杯,不是多么确定地说道:“像是在‘建康’见过,一时间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那人去过“建康”吗?起码是一个有效的线索。
既然那个人有去过“建康”那边,能够被周楚看到也够资格参加各种社交,身份上绝不会低到哪里去了。
“慕容氏或段氏的人?”刘孝武先给出这两个方向。
周楚的脑子像是门一样被钥匙打开,惊坐而起:“是慕容友!”
谁啊?
这个慕容友是慕容皝的第六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被兄长慕容儁封为范阳王。
可是……,慕容氏的人出现在“河内郡”的地界,要说是专门为了袭击桓温的使者团,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呢?
“慕容氏已经改为奉羯赵为正朔,更是响应石祗的号召出重兵南下。”萧昌的意思是:“或许知晓周将军要前往段氏鲜卑,故而率军埋伏?”
是吗?
周楚说道:“我要前往‘襄国’拜访,且事先派人过去通知。”
目前的“襄国”是在石祗的控制之下,北上的石鉴是作为进攻方。
而石祗能够拿到“襄国”则是崔氏伙同其他人献上。在那之前,崔氏先效忠石虎,后来效忠石世,又在石世被杀投奔了石遵,反正仅是在后赵这一边的履历,短时间内他们已经频繁更换了四个新的主人,主打一个要滑跪就滑跪得足够丝滑。
没有搞错的话,前燕现在是石祗的盟友,然后周楚已经派人通禀要去“襄国”出使,路上遭遇到了慕容友的袭杀。
那就是慕容友袭击了要去拜访自家盟友的周楚队伍,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萧昌改口说道:“当是慕容氏担忧事情有变,不愿看见双方接触?”
只要有可能是正确的答案都说一说,只要其中一个沾边就不能算是猜错?
也就刘孝武事先已经知道萧昌不是什么惊世大才,否则会对萧昌感到很失望,乃至于有可能觉得遭到欺骗进行算账。
在之前,刘孝武就觉得南边的政权/势力的做法很诡异。
东晋小朝廷和桓温集团一直喊着要北伐,他们的北伐对象不正是后赵嘛。
联络慕容氏和段氏属于是可以理解,他们可以被拉拢起来一块围攻后赵。
可是周楚与刘靖连石祗与石鉴都要拜访?
好吧,两边都是难得北上,目的地确实距离石祗和石鉴的所在比较近,可以说是出于礼节前往拜访一下……?才有鬼啊!
东晋小朝廷已经让殷浩率军北上,属于是正式翻脸。
桓温倒是还没有出川,可他们平时口号喊得很响,明晃晃做不符合所喊口号的行为,合适吗?
换作要脸的政权/势力并不会那么干,可小朝廷早就没脸,桓温也是一个不计手段的人。这就让人不好去正确猜测他们的想法了。
“主上,二者皆不可信!”吕岢说道。
萧昌愣了一下,说道:“安东太守乃是主上亲族。”
“……”吕岢又没说刘靖不可信。
现场可是有外人的!
周楚这不就眯起眼睛盯着吕岢在看吗?也从萧昌那里知道刘靖打算彻底站在刘孝武这一边。
到底是不是古人没有太强的保密意识,总是什么话都往外冒?
有鉴于“卧龙凤雏”被一部电影给玩坏了。
刘孝武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俩可真是某的卧龙凤雏啊。”
其实吕岢和萧昌能够做文牍上的工作,长久以来不出大错,比起那些什么都不会的世家子弟绝对算是好了很多。
现场三人听得露出各自的表情。
萧昌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臣如何比得上卧龙先生。”
怎么不提凤雏?庞统第一次作为辅助出征,没有展现自身才能就被箭矢射死了。
三家归晋之余,司马家并没有贬低诸葛亮,相反承认是碰过的最强对手,他们的一个皇帝还拿诸葛亮与司马懿比较,自己羞愧到低下脑袋没脸见人。
比较的不是才能。
正史上的诸葛亮尽管没有演义里面那么多智如妖,可世人都知道他的忠贞。
拿司马懿去跟诸葛亮在道德上比较?可不就连司马懿的子孙后代都感到自惭羞愧嘛。
吕岢当时听得侧目,可不是认为自己比得上卧龙凤雏的其中一人,多少能够听得出刘孝武的心情有点不美妙。
“臣亲自去敦促出兵。”吕岢没有萧昌那么迟钝,及时进行躲避。
周楚给当场看得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幸好我还有王猛!”刘孝武这么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