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其实“野王”是作为南北的交汇处。
东周?也就是春秋战国。
春秋时期的大多数时间是晋国跟其他列国争霸,由于受到大河改道的影响,晋国出兵只能走周王室的直辖地,很恰好每一次都会经过“野王”这个地方,每一次都会按照惯例邀请周天子前来检阅晋军。阅兵场合几乎全是在“野王”当地,一下子就让“野王”变得特殊了起来。
进入战国之后,无论是秦国与哪一个国家交锋,大多数时候都是针对“函谷关”在展开行动,很恰好又需要从“野王”经过。这不是“野王”地势平坦吗?很适合来充当物资中转站,好几次大战会让“野王”变成一个物资集中地。
随着大河改道破坏出来的伤痕被抚平,再来也是多了几座跨河大桥,渐渐让位处“孟津”的跨河大桥变得不是独一无二,大河的南北通行地点变多,渐渐让“野王”不再那么多事,自西汉建立就极少在史书上见过名字了。
“要说会盟台,还是河南地的东南部多啊。”
“是啊,先秦的会盟,十次有七次发生在宋国。说不定哪一座土丘,一千年前是诸侯会盟遗留。”
“主上选在‘野王’会盟,有什么说法?”
“大概是距离‘孟津’足够近?”
以行政级别的话,“野王”是河内郡的首府。
当然,那是按照西晋朝廷的划分,以往和以后不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离“孟津”近会显得特别?那要提到苻氏已经掌控“司州”这一回事了。
几个月快一年多的忙活下来,苻氏已经捏着多个州郡,论地盘不输太多政权或势力,讲实力大概也差不到哪去。
那是苻健太懂得什么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意味着敌人可以变得少少的。
北府军这里扣押了苻洪,对吧?苻健明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只说苻洪在北府军做客,其它一点不提起。他们明知道刘孝武不可能亲自去见证会盟,还派人盛情地进行邀请。
对其他政权或是势力,苻氏一样摆出了交朋友的态度。
没有政权或势力归属的家族,苻氏热情地邀请,一副共同做大做强的诚恳态度。
政治还能这么搞的?谁说不能呢。
有点奇怪的地方在于,种族仇杀是普遍现象的背景下,苻氏跟谁都想交朋友,很难不成为一个显眼包。
苻氏要在“洛阳”搞会盟,已知要前往参加的政权/势力或家族不少。规模搞得这么大,聚集起来的人实在太多,反倒不像是要对北府军开战的样子。
人多眼杂,嘴巴也太多,不可能藏住什么秘密。
更为现实的是事情还有,只要参加的势力一多,不可能谈成什么大事。
那是能拿主意的人多,各自的诉求也会多,再是有心进行合作,不知道要吵多久才有可能达成共识。
刘孝武选择在“野王”跟段龛会盟,一来是方便监视苻氏,再者则是能够尽快获知“洛阳”会盟的相关消息。
毕竟,两个地点都是在“孟津”附近,消息传递起来真的不用一天的时间就能够送到手。
率军离开“安邑”的刘孝武,队伍在途中并未进行过多逗留,只花了两天就赶到“野王”的附近了。
目前“河内郡”是在北府军的军事占领之下,哪怕多数地方并未驻军或实施行政管理,一旦段龛赶过来就是代表有极大的结盟诚意。
这个,好像并不需要刻意强调?
一般情况下,多得是割据的政权或势力,双方首脑谈结盟会选择一个实力弱小的一方作为中间人,再到弱小势力的地头上展开会盟。
那样的安排是担忧主要结盟双方有坏心思,同时也是最大程度避免踩进陷阱。
要不然的话,以为春秋时期的诸侯会盟为什么多次发生在宋国境内?
不是说春秋时期的宋国弱小,他们一点都不弱。只是宋国作为殷商后裔之国,姬姓列国的包夹监视之下不敢搞什么大动作。不敢搞大动作就是作为会盟地点的绝佳所在,非但宋国不敢搞动作,宋国君臣还要提防其他人搞事,避免连累到宋国要承担责任。
“段氏之主还在‘州’县?”刘孝武没有待在大帐里面,巡视营地也是借机透透气。
到现在,营地设立在哪里,各项的事宜已经不用刘孝武亲自操办了。
这不是该锻炼起来的人,他们赢成长起来了吗?
要是到了当下刘孝武还要事事亲力亲为,干脆抹脖子算了。
不是吗?事事亲为就代表无人可用,参与逐鹿却是无人可用,属于是必死无疑。
伴随左右的吕岢赶紧答道:“应该是在等段罴会合?斥候汇报,并没有开拔的迹象。”
段罴是段龛的弟弟。
这一次段齐出兵参与河北的混战,主将便是这个段龛了。
很显然的事情是段龛所托非人,本来挺简单的军事行动,硬生生被拖进泥潭,不到一个月折损了三四千人。
要知道段齐现在的家当可不厚,尤其是本族精锐在鲜卑内战后所剩不多,段罴一下子在河内乱战折进去三四千人,哪怕其中只有几百段氏老兵,一样足够段龛心疼得直抽抽。
吕岢多了一嘴,说道:“他们不会反悔吧?”
这话怎么说?
在先前,段氏明显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所谓的段氏搞不清楚状况,特指他们不知道前燕的实力增长迅猛,再来就是河北有够乱。
其实也对,消息闭塞,很多发生的事情可能几个月或一两年才散布出去,传言还不一定是真的。
此前的段氏,他们对前燕的了解,说不定还停留在七八年前,尤其是对石祗的实际情况了解出现重大失误。
公认的信息是石祗手头还有四五十万大军。
那可是四五十万大军,真的挺多了。
数十年以来,讲得是谁兵多谁厉害,至于质量一点都不重要,后勤体系更是可以丝毫没有。
按照段齐众人的理解,石祗手头有四十五万大军?哪里可能轻易被消灭,翻盘大概也是眨眼间的事情。
既然有那种认知,段齐怎么还对后赵下手?这个就是胡人的作风。他们可以一边抢,一边脸色不变谈合作。
等段齐实际参与进去,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石祗没有想象中的坚韧,前燕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强大,甚至刚刚出现的冉魏好像也不是很弱的样子。
强?
弱?
强弱历来是看和谁比,不是吗?
既然前燕不弱,能够迫使前燕撤军的北府军,是不是段齐在认知上也出现错误了呢。
段齐预估的北府军弱不到哪去,真弱也无法占领晋地和关中等地。可是实际参与进去,又一次跟慕容氏发生碰撞,总该让段氏察觉到北府军可能比他们预料还强的这一个事实。
现在的段氏众人正在梳理认知,很多计划与方案必须进行重新规划。
跟北府军结盟的诉求不变,可是段齐要搞清楚盟约是不是变一变,需要合作到什么程度,结盟是以谁为主,等等之类。
一夜的休息,隔天队伍分成两个部分。
刘孝武自然是率军继续向东,前往会盟的地点。
谢艾领着分出来的部队前往“温”县驻扎。
过来的北府军有多少?一番商议下来,最终确认在八千步骑的数量。
当地现在是北府军的势力范围,会盟地点距离“轵关”也不是太远,发生交战可以坚持一两天,很快就能够等来援军了。
坐落在沁水南岸的“野王”谈不上风景优美,位于河畔不远处有一座会盟台已经伫立起来。
过来的刘孝武第一时间来到会盟台,一圈看下来有些惊奇。
“按照古法筑成?”刘孝武问道。
陪同视察的王猛立刻说道:“查阅了一些古籍,以先秦会盟的款式夯土而成。”
真让刘孝武看出来了。
会盟台占地约有一千九百平方米的样子,包括一个金字塔形状却在顶端有平台的主建筑,它周边也夯土堆高,正前方隆起一个高台摆放了鼎。
那个鼎当然不是古物……,或者说是西晋时期的产物,特地被搬过来应付仪式的其中一个环节。
除了会盟台这个主场之外,周边的植物已经被清理走,空出占地约有九百亩的平地。这个平地在会盟期间是给双方士兵站的位置,他们就是在现场给各自效忠对象撑场面,也是应付突发事件的武力保障。
“周边地势平坦,树林占地规模不大。的确是一个进行会盟的好地方。”王猛的意思是,藏兵什么的就别想了。
选择在“野王”与段龛展开会盟的刘孝武并没有想太多,主要还是牵扯到苻氏的会盟,什么藏兵之类从未考虑。
刘孝武现在针对段齐做什么?两边的距离有点远,干掉段龛对北府军没有半点好处,还会便宜了前燕和东晋小朝廷。
“主上,是否邀请他方见证会盟?”王猛也就问一下。
没有第三方见证的会盟,跟关起门来过家家没有区别。
说更实在的,会盟的见证人也是监督方,他们可能无法使用武力作为守信用的保障,有嘴巴可以在一方悖盟之后去讲,多少能够起到一些监督的作用。
“邀请谁?”刘孝武问道。
要不怎么说王猛只是随意问一下呢?
北府军不是没有友好政权或势力,可那些政权或势力真就不合适到场。
邀请冉魏?不说他们没有闲功夫过来,来了大概也会搅事。
前凉或桓温集团,他们想来在时间上也赶不及了。
至于前燕、东晋小朝廷或后赵的残余,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邀请当地德高望重的人?”王猛说道。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总比完全不做要好吧?
刘孝武说道:“段氏是鲜卑人。”
两层意思。
胡人只看拳头,很难在名声上达成约束效果。
也因为段氏是鲜卑人,北府军与之结盟的时间不会长久,日后不彻底撕破脸也是互相利用。
该懂的道理,可以说王猛都懂,只是有些该讲的话必须讲出来而已。
视察完了会盟台,后面刘孝武就是等。
一直等了五天的时间,刘孝武中间派人去段龛那一边催促,可算在第七天得到答复。
在刘孝武抵达“野王”的第九天,一支队伍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彼时,刘孝武正在高耸的会盟台上跟一众部下小饮。
关于段龛过来的时间,段氏已经提前派人对刘孝武进行了通知,也知会了带多少军队过来。
刘孝武选择今天在会盟台与人饮酒,不是要给段龛什么下马威,单纯就是兴致来了而已。
“方信去接,规格上足够了。”刘孝武眺望着逐渐接近的段齐军队。
来得应该是段齐的先头部队,目测大概有三千步骑的样子?
段龛这一次也是带来八千步骑,更多的段齐部队停在“州”县并未移动,讲究的就是一个互相通告后该有的守规矩。
前去迎接的成方遇到了一个麻烦。
“怎么,我见一见未来的夫君,不行?”段塔娜显得有些趾高气扬。
这个段塔娜就是段氏选出来跟刘孝武联姻的人了。她没有得到段龛的同意,私自混进先头部队,等段钦发现已经送不回去。
成方知道刘孝武等人在会盟台上饮酒,认为场合上并不合适见面。
要是让段齐这一边得知刘孝武明知道段龛要过来,带着部下去会盟台饮酒,很可能被理解为不尊重。
一向谨慎讲规则的刘孝武在今天搞那么一出,多少也需要让成方多想一想。
从刘孝武的行为来判断,真不像有尊重段齐的样子?
问题是,要说不尊重却搭建了会盟台,显得很是隆重。
“公主远来劳顿,还请先行歇息。”成方称呼段塔娜为公主的基础是段龛已经称王。
“我现在就想见。”段塔娜说得坚决。
成方看向段钦,一副到底什么情况的模样。
“家妹的性情比较率直。成将军……,要不就让家妹去见一见刘使君?”段钦说道。
话音落,段塔娜大声问道:“其格那个臭娘们也在吧?”
成方知道段氏跟慕容氏有大仇,没有想到的事情是段塔娜能够这么失礼。
只不过,胡人嘛,还是汉化程度暂时不高的段氏鲜卑,想一想好像也能够理解。
说好听点叫率直,直接摊开讲就是不懂礼数。
可是在胡人那里讲有没有礼数,他们似乎没有这种讲究?
因为从来没有法度,有得只是适者生存,多数胡人自小所见所闻就是必须自强,要不然饿死或被杀是注定了的下场。
胡人的大家族,他们教得也不是礼教那一套,奉行强者为尊的观念。
在那样的环境中,能够有什么奢望吗?
至于说胡女敢爱敢恨什么之类?大实话无非就是想一出做一出之下的恬不知耻罢了。
成方一边偷偷给亲兵队长打手势给暗号,另一边凑上去跟段钦聊一些有的没的,期间并不理会段塔娜的反复强调。
“主上,怕是要难受了?”成方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刘孝武内宅多了段塔娜这样的人,以后难免会很热闹。
先过来的三千段齐军队,看上去穿着五花八门,甚至能够看到有不少士兵分明身穿晋人女子的衣物。
当前年代,黎民百姓很难有一身像样的衣裳,起码得是豪强之家的女子才能够在衣物上显示出性别特征。
所以,段齐的军队绝对没少抢豪强或世家,可能攻破的邬堡和城寨并不少?
“听说齐鲁的确是没有多少像样的邬堡或城寨?”成方不太确定的回忆着。
齐地那一边的大多数区域确实是属于平原,和平年代得益于平原地形有好处,到了战乱多发的年代也意味着无处可躲。
选择建立邬堡或城寨的地点基本都是依山傍水,主打一个实在撑不住能够往山林里面躲。
齐地那种地势平坦的环境,数十年的人口锐减下来,树木也比春秋战国时期要多得多,要命的地方就在于未能形成森林,建立邬堡或城寨很难留有退路,并且地形平坦非常适合被围攻。
乱起之后,不少齐地的世家和豪强往江淮以南跑,数量上远超其它区域。其中的琅琊王氏则是属于预示到情况不妙,早早南下布局的一个世家,否则琅琊王氏在两汉或曹魏期间真就什么都不是,轮到东晋年间才显得势大。
段齐的这一支军队并不是从河北撤下来,他们一直跟在段龛身侧。看那些人一个个气色,应该是段齐的精锐?
作为心腹精锐的部队无法形成战袍在制式上的统一,其实也是当前的一种常态,搞得没有精锐该有的排场。
当然了,也不是非得着装统一,看上去威风凛凛才是精锐。
只是……,精锐的确是应该有精锐的样子吧?最为起码就是身穿相同款式的制式着装,归属感会更强,对于集体也能够有更深刻的认知。
“除了主上的治下,哪一个地方的晋人不是肥羊或两脚羊呢?”成方可是记得一件事情,北府军对待身穿女人衣服的战俘可是采取了杀无赦。
简单说,是不是无恶不赦很难猜,作为士兵却身上穿着女人的衣服绝对没少作恶。
在当天,刘孝武自然没有选择见段塔娜,本来应该召唤段钦见一见也放弃,只是派人送了酒肉过去。
送的酒肉并不多,展现出作为东道主的气度而已。也是用这种方式向段齐宣告了主动权。
充当临时联络人的成方待在段齐这一边。他没有想到的事情是段塔娜竟然能缠上自己,一直问东问西也就不说,夜里段塔娜还塞了一个侍女过来。
“你是崔氏女?”成方当然是将人堵在军帐外,听到介绍稍微一愣,哪里会不知道清河崔氏:“怎么成了段氏女的侍女?”
稍有姿色的崔兰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很平静地说道:“当前各方强胡,哪一家没有崔氏女呢。”
呃?
世家喜欢联姻来织网,以前是只在世家之间联姻,到东晋年间变了样,牛逼轰轰的世家没少给各胡人大族首领送女人,以两个崔氏送得最大方。
东晋年间要说哪一个世家成了世人眼中的笑话,一个是司马氏,另一个便是崔氏。后者被笑话是献妻送女,偏偏还投资失败了。
换而言之,崔氏没有投资失败,可能会被解读为有魄力。
不是吗?真要因为崔氏献妻送女给发达起来,羡慕的家族绝对会有挺多。
成方悠悠地说道:“既然是侍女,日后要陪嫁。她怎么把你塞过来我这一边,是想让我死吗?”
不,不是的。
这里的不是,特指并非所有侍女都有陪嫁的资格,倒也不是说成方猜测错了段塔娜的险恶用心。
当然,能够列上陪嫁名单,对于侍女来讲是天大的好事,最为起码不用留在旧主人家被随便赏赐出去。
崔兰比较放肆地说道:“胡人之女,便是这般不知轻重。如我等性命,何尝被看在眼里。”
说得是她自己。
崔兰估计也是得到了什么授意,本身的胆子也极大,敢讲那样的话。
成方睡了段塔娜的一个侍女,大不了就是侍女处理掉,不至于让刘孝武因此发飙将成方弃之不用或做出更严重的处置。
当然,有些人主会在意,认定不受到部下的尊重,特么不懂避讳,连老子的女人也敢睡,一定要弄死什么的。
可是,说一件很实在的事情,够不上妾的身份,比如侍女本来就是一件会说话的工具,涉及到的层次只是懂不懂事。
成方眼角余光突然看到躲在一旁观看的段塔娜,给整得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用多猜了!
这女人特么就是故意搞事。
“要不是反应快,出军帐堵人,有那么多人看着,能够作为见证。最起码就是我的前途要废了!”成方心里怒火升腾,发作却是发作不得。
另一边,段塔娜见成方转头看过来,索性大大方方从暗处走出来,脸上还一脸的笑嘻嘻。
成方明白了一件事情,有这么一个女人出现,不光是刘孝武的后宅要不得安宁,怕是会发生很多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