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驭和周楚明显没有料到刘孝武对冉闵的称帝会是这般的态度，有点让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了。
他们这一趟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对冉闵口诛笔伐，痛斥他们看在民族大义的份上过来施救，结果被冉闵所利用。
站在前凉与桓温集团的角度，确实是能够表现出那样的态度来。
毕竟，他们真的就是前来助战，输了可能全军覆没，赢了则是未能开疆拓土，承担着比较大的风险。
当然了，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起码站在民族大义的角度，前凉和桓温集团在内可以获得民心，对于同为炎黄苗裔的势力或政权也多了一张能打的牌。
拿桓温来说，要有人再说他是叛逆，可以拿出兵北上助战的事情说事，证明进行割据并不是为了私心。
那样的观点真能够让桓温从民族大义上立得住脚，谁让东晋小朝廷非但无能且无视北方晋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在之前，桓温一直叫着要北伐，正是因为他从作为臣子已经实际不忠，需要另一种方式来为自己的割据做背书，展示自己那么做完全是属于是迫不得已。
既然刘孝武对冉闵的称帝看似不在意，周楚和华驭在对视中进行眼神交流，看看对方接下来有什么好说的。
“使君何时撤兵？”周楚先问，再说道：“还是使君跟冉闵谈妥了什么？”
刘孝武正色说道：“某事先并不知晓冉闵会称帝。”
指的是冉闵没有事先透露，不是刘孝武不知道冉闵会称帝。
华驭说道：“冉闵称帝，性质已然大变。”
这么说也对。
冉闵号召杀胡占着民族大义，结果他一称帝，搞得像是在谋求私利了。
他们可是为了响应杀胡而来，才不乐意为了冉魏的事业跟胡人进行血腥拼杀。
刘孝武说道：“接应李将军之后，便撤军。”
周楚和华驭又再一次对视。
看来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有点多？
到这个时候，讲实话就是周楚多少有些怒意：“如此说来，冉闵为称帝，使君则是伺机招兵买马了。”
别看只是出动三千部队，他们就是站在大义的一边。
结果怎么回事？
冉闵搞出了称帝这么一回事。
之前北府军收拢晋人，可以解读为在拯救。
现在刘孝武竟是招揽了李农？既然李农投效刘孝武了，那么李农的军队自然也就并入北府军。
他们是获得了道德上的满足感，结果冉闵成了皇帝，刘孝武获得大批人口，怎么可能还会心平气和。
“李将军主动归附。”刘孝武可以不解释，还是进行了解释。
事情已经发生，指着刘孝武的鼻子骂这种事情，反正周楚或华驭是不敢干的。
他们还不知道刘孝武接下来要与段龛结盟的事情，要不然接下来绝对会更加生气。
只是呢，刘孝武跟段龛结盟是北府军的事情，也是为了接下来更好打击前燕。
从整个大局来说，北府军与段氏齐国结盟一同对抗前燕，一样对前凉与桓温集团有利，乃至于是对东晋小朝廷也有利。
他们是躲在后面看着，不存在造成损失，前面打生打死得越激烈，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一种好事吗？
“请使君允许我部归去。”周楚率先说道。
随后，华驭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刘孝武稍微挽留，见两个人态度坚决，说道：“某会给二位安排粮草。”
这是应该的。
其实，前凉和桓温集团的部队过来，粮草一直是北府军在承担，一样是一种应该的。
周楚没有马上走，旧事重提了修复栈道的事情。
“某还是那一句话，贵方可以修复栈道。”刘孝武说着摇了摇头：“慕容鲜卑已然南下，我部怕是难有平静，无有人力物力开辟通道或修复栈道。”
陇右到蜀中的通道已经断了很久，重新打通真的就是与从零开辟没有区别。
先秦修复的栈道，只有西汉保持了良好的维护，后面并没有得到重视，改为走巴地出到“荆州”为主了。
那是帝国都城所在地所决定了的事情。
东汉的帝都选择为“洛阳”，不是位处关中的“长安”，真犯不着太重视旧有的那些栈道。
另外一点，汉中现在是桓温在控制。
控制了汉中等于掐住了蜀地的门户，修复通道只对桓温集团有利，特别是军事价值的提高，外部势力或政权反倒要警惕栈道的修复。
所以，搞得刘孝武允许桓温集团修复栈道，很像是缺乏该有的警惕心，不然就是显得没有脑子了。
周楚其实对于北府军参与修复栈道也没有了奢望，要得就是刘孝武允许他们对栈道进行修复。随后，他又说道：“可否连通与陇右的道路？”
刘孝武一下子看向华驭，问道：“你们商议好了？”
华驭被问得神情有些窘迫，尴尬地说道：“确实想借用陇右与蜀中互通有无。”
要不是刘孝武奔着在日后重整破碎山河，完成疆域再一统的事业，当场骂娘都不显得突兀。
可是呢，刘孝武再一次像是不懂山川地理那样，笑着说道：“那便开辟吧。”
周楚像是开玩笑那样，说道：“日后，使君可大赚来往的过路费用。”
从上古先秦到蒙元可没有收过路费那么一说，一直到明弘治六年（1493年）才设立进出城门需要缴纳费用的制度。
那其他朝代怎么收税的？收税行为是在东西两市进行，可以是预估能够有多少利润实施交税，也能够是做完买卖再进行缴税。相同的地方是各个朝代的官吏想坑人，一定有得是办法。
周楚讲那一句话，不是特指往来的过路收税，其实是行商的沿途需要进行补给，能够给北府军带去相关的利益。
只不过，周楚的话多少是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以至于发现刘孝武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自己，一下子变得有些心虚。
刘孝武重新看向华驭，说道：“提到借道一事，某需你转告，我方会派商队前往西域。”
能够看到华驭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先答应会转告，再说道：“西域乱象不比中原轻。”
这不是来自中原的压制突然间消失了吗？而西域这地方自从西汉被控制，时间一直走到西晋年间，长久以来还是小国和部族林立，他们很难不想角逐出一个区域霸主，肯定也就互相打了起来。
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战乱不断，生意肯定会变得很难做。
并且在华驭的了解中，西域那一边该有的东西，老早就被陆陆续续带到中原，好像也没有中原必不可缺的东西了吧？
中原盯上西域是从想要战马开始，后面发现竟然还有香料，随后就是针对各种东西进行辨别，非常多的食物种子被带回中原，极大丰富了传统汉地人们的餐桌。
到东晋年间，西域的确是没有了中原需要的东西，进行贸易会是对西域进行单方面的收割。
可是呢，中原乱得够可以，金银珠宝之类的玩意其实买不到什么东西，进行贸易所赚的钱在价值上被大大降低了。
前凉和桓温集团对刘孝武统治的区域进行觊觎和窥视，难道刘孝武对他们的地盘就没有吗？
派商队到西域？其实就是刘孝武想要借机摸清楚前凉腹地的山川地理，必然也会了解各个地方有哪一些大族，他们到底怎么样之类。
另外，了解西域的情况或许是有些早，顺道做一做却是不妨碍太大的工夫。
华驭只说会转告，可不敢给予刘孝武什么承诺。
在随后的第三天，来自前凉与桓温集团的人马，他们前后开拔离开了。
“主上，两方没有提出结盟的请求。”王猛读的书可一点不少，能够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有了这一次合作，尽管合作不怎么愉快的样子，顺势提出三方结盟明显对前凉和桓温集团都有利？
刘孝武笑着说道：“他们才不会现在提出结盟。一旦正式结盟，若是我们与其他势力交战，他们到底出不出兵助战呢？”
只要北府军不攻打前凉，暂时前凉并没有太大的外部威胁。
东晋小朝廷那一边才刚刚闹出大笑话，想来也没有那个心思发动对桓温集团的平叛行动？没有迫切外部压力的桓温，他到底多么傻才会主动往中原这个大坑跳呢。
“近来真是辛苦景略了。”刘孝武是真心认为自己捡到了宝。
自王猛开始为刘孝武效力，长期以来一直在负责恢复农耕的事情，爆发战事更是担负军队后勤补给的重任，没有出现过明显的失误。
说恢复农耕吧？可不是王猛只光坐在某间办公室发号施令，他有去各个地方实际了解情况，再进行该有规划，包括还跟当地人进行沟通。
承担军队辎重补给更不可能说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弹，王猛一样需要往各个地方跑，主要是查看府库的储存状况，良好安排民夫的运输梯队。
在执行主要任务之外，王猛已经担当起了跟世家与豪强的沟通桥梁，劝住刘孝武不再对世家和豪强的一刀切，也让世家与豪强减少对刘孝武的敌意。
上述工作能够良好完成其中的一项，毫无疑问就是大大的人才，何况王猛将三件事情都干得相当不错。
“景略已经知道某在年底复国一事，届时将任命你为丞相。”刘孝武不是在画饼。
王猛早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一时间还是非常激动。可是在激动过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臣何时进入军中参战？”
这是什么问题？
上古先秦到隋唐一直是文武不分家，想要爬到国家最顶层的梯队，必须拥有军功也是硬性的标准之一。
尤其是在老刘家这一边，没有军功在身就是路边一条。
如果没有军功又获得高位？在老刘家可是一件无比危险的事情，几乎就是明白暗示：喂喂喂，那个谁想不想风光一时，然后再死全家啊？
别说，真有不少人愿意。
只是呢，大多明白自己最终下场的人，他们很难免还是会选择再挣扎一下。
刘孝武哪里能够忘记老刘家的传统？他笑呵呵地说道：“正要提及此事。”
给予丞相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结果不安排混军功？一定要让王猛立刻跑路。
“景略率三千人北上，与征西将军完成会合。”刘孝武也不能将话说得太直白，意思就是已经安排好了王猛怎么将军功蹭到手。
话又说回来，保障军队的后勤补给，难道就不算是军功吗？严格来说还真不算的。怎么样都要有带兵作战的经历，不用非得亲手砍死几个敌军，只是人要在第一线。
蹭军功？
那不是做表面功夫吗？
这总比一些朝代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要好。
并且，到底有没有去过交战的第一线，真的就是存在区别。
最为起码，有去过交战前沿的人，他们能够看到战争是怎么回事，多多少少接触过上阵厮杀的将士，不是完全的两眼一抹黑。
很碰巧的事情是，前一脚王猛刚走，没有多久段钦来了。
这一次，段钦只带五百人过来。
“见过刘使君。”段钦见礼问候完毕，不等刘孝武有什么表示，接着说道：“我兄长距离此处约六十里，明日便可抵达。”
没有说来了多少军队，更不会说驻地在哪里。
刘孝武点了点头，说道：“某已命人在‘野王’修筑会盟台。请贵方原地驻扎，稍后与某一同前往‘野王’展开会盟。”
段钦并不知道“野王”是在什么地方，对于刘孝武不在原地接待远道而来的段龛多少感到诧异。
“刘使君，中原有一句古话……”段钦说着自己停下来，一脸的回忆。
什么古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那一句古话叫，机不可失，时不待我。”段钦可算是想了起来，稍微一顿再接着说道：“冉闵称帝，引发慕容儁攻击石祗。他们已经打了起来，正是我们加入交战的好机会。”
这是发生在四天前的事情了。
对于前燕背刺后赵的事情，只能说刘孝武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谁让李农进行了兵力收缩，一副就是马上要离开的模样呢？他们这一走，不单单是冉魏失去一大助力的问题，必然会军民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
有李农军团的时候，结盟的双方对战后赵本来就是处于劣势，要是李农军团离开还得了？
前燕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后赵轻易将冉魏消灭，他们派人找冉闵重提了结盟的旧事。
换作其他人，可能思考过后拒绝跟前燕公开结盟，暗地里进行结盟再各打各的？偏偏冉闵狂喜之下，非但答应跟前燕结盟，还大肆进行了宣扬。
那压根就是没有一点点的政治觉悟了！
多久之前，冉闵才号召杀胡。
然后呢，没有多久过去，冉闵选择跟前燕这个胡人势力结盟了。
不是什么玻璃心之类，变成冉闵在愚弄世人，也算是对同族的一种背叛行为。
毕竟，号召杀胡，其中包括鲜卑人。
那么多人响应号召站起来杀胡，称帝也就算了，还搞出跟前燕结盟的事情，不是愚弄又是什么行为。
刘孝武得知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兴趣，多少感慨冉天王读得书少了。
只不过，冉闵那么干对刘孝武是一件好事。
有冉魏先跟前燕结盟，后面北府军跟段氏齐国再结盟，会让破骂刘孝武的人少一些。
“某已经派出军队实际参战，贵方大可以如某一般。”刘孝武说道。
已经在“邺”城附近的谢艾军团，他们的确是有在跟后赵或前燕交战。本就是去接应李农军团撤退，不打实在是不行，真不打也就不存在通道。
段钦很明显的呆住了，好一会才问道：“使君出动了多少军队？”
“新出动两万多人马，当地有某的二十万大军。”刘孝武讲究一个为人实诚。
李农已经明确表示投效，他的部队不就是刘孝武的麾下吗？
“二十万！？”段钦被惊到了。
决定当实诚人的刘孝武颔首道：“李农已是某的麾下一员。”
如果段氏齐国真的关注河北交战实况，他们一定大概知道那一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至于说了解得非常详细？已经实际参战的各方都不敢那么说，待在外围的段氏齐国又怎么来办到。
“如此说来，使君出动三十多万人参战啊……”段钦一脸感慨继续说道：“没有记错的话，使君起事不过才四年不到。已然统治晋地与关中，麾下更有数十万大军，实乃当世豪杰。”
这才哪到哪。
曾经的流氓头子，他四十八岁还在乡里混吃混喝，结果五十八岁已经成了偌大帝国的统治者了。
比起汉高祖几乎没有准备的起义，到刘孝武这里可是事先准备充分，换作心高气傲的人该对自己失望了。
刚感慨完的段钦比较突兀地问道：“使君与慕容氏已经联姻？”
“正是。”刘孝武多少需要解释一下：“早在三年前，慕容氏派人拜访便约好，近期其格才一人过来。”
段钦抓住了关键词：“一人？”
只有一个人，没有携带陪嫁人员，更不存在嫁妆，有说法啊。
“这样啊？我兄长提议双方先联姻再结盟。”段钦说道。
胡人对于军事同盟的基本要求之一就是先成为亲戚，好像只有那样才存在互信的基础。不是到了段氏鲜卑这里才显得特别，相反没有联姻就结盟才是显示出特殊。
刘孝武有点迷了。
最近向刘孝武提出联姻诉求的势力和政权并不少，可以说是除了后赵之外，其他全齐了。
也就是说，东晋小朝廷、铁弗匈奴和塞外的独孤部、拓跋部，全部派人来跟刘孝武商谈联姻。
东晋小朝廷那里已经让刘孝武明确拒绝。
之所以拒绝东晋小朝廷娶公主，一来是他们拎不清，要求必须是妻子的身份；然后，他们还旧事重提，要求刘孝武对司马皇室进行效忠。
先别提效不效忠的事情，仅仅是让刘孝武休了张嫣就是属于不可能。
再来是，司马氏现在压根就很难把公主嫁出去。原因不是司马氏的公主在为人上过于嚣张或跋扈，而是他们出不起嫁妆了。
要是刘孝武答应其他人的联姻请求，会让老刘家在后面的血脉显得很堪忧！
老刘家倒是不像坦格利安家族的血统能够御龙，非得对血脉严防死守。
问题是，有了两汉之后，老刘家真的就是需要注意一下血统，免得后面什么异族入主中原都说自己有老刘家的血统来作为背书。
比较要命的事情是，先前已经有刘渊那么干过。
到后面？不是还有一个刘必烈嘛。
只是，非常现实的事情是，刘孝武还真不能随便拒绝，尤其是段氏齐国又提出了联姻。
“塔娜这一次也过来了。”段钦说道。
塔娜？鲜卑语……或者说阿尔泰语系里面，意为“珍珠”的意思。
现在的鲜卑各族，男性在名字上其实已经汉化非常严重，倒是女性还保持着原来的意境。
这联姻，是非联不可了，是吧？
刘孝武忍住没有做出皱眉的举动，心里也清楚哪怕那个段塔娜是一头猪，怕是也要闭眼认下来了。
“有嫁妆。”段钦笑呵呵地继续往下说道：“陪嫁五千人，大部分是晋人。其它牧畜和财宝若干。也能够走中原的成亲习俗。”
刘孝武认为有的事情还是要事先讲清楚：“某只会有一名妻子。”
段钦点头道：“这个自然。”
到底是搞清楚了没有，怎么就点头随便答应。
“某的意思是，我的妻子叫张嫣。”刘孝武说道。
段钦的脸色变得茫然，有一小会才反应过来：“是啊，没有要求更换妻子。”
这就好。
看来是鲜卑那一边跟传统汉家习俗不一样，即便是做妾也有嫁妆？
既然刘孝武愿意纳段塔娜，结盟也就初步确定下来。
详细的盟约之类，要等段龛来亲自跟刘孝武谈。
结盟的核心倒是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下来，目标之一就是一块打前燕。
那么，也就只等着李农军团撤出战场，他们再一同前往“野王”盟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