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
“李将军?”
谢艾与李农之前从未见过面,只是对方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
与后起之秀的谢艾相比较,其实李农成名的时间很早。
只不过,李农的成名不是打了什么漂亮仗,单纯就是能熬,熬死对手,也熬死了一众曾经的队友。
谢艾的成名是踩着麻秋当垫脚石,二万凉军击败十三万后赵军,战后直接使得曾经能征善战的麻秋变成了笑话。
如果只是打了一场胜仗,多少是有些难以令人信服。
只是呢,历史上的谢艾还真的就只是打了一场大型战役,后面没有再发挥军事才能的机会,死在前凉内部的倾轧之中了。
在这个被刘孝武改变的历史版本,谢艾两次以少胜多打赢麻秋,每一次都是不到两万击败麻秋的十多万大军,军事才能的含金量已经足够,别说谢艾还打了其它的战役。
李农看着谢艾说道:“将军真是年轻啊!”
可能是李农怕谢艾误会是在展现轻视,加快语速说道:“领兵多次以少胜多,更是参与收复关中,前途真谓是不可限量。某已垂垂老矣,幸得与将军并肩,期待接下来一同杀敌之日。”
“将军之不易,世人皆知。”谢艾只能这么说。
至今还幸存的乞活军各部首领在履历上都比较复杂,许许多多在抗击胡人的过程中战死,没有死的首领则是无一例外全部投降了胡人政权。
也不能怪他们屈服,那是在东晋小朝廷屡屡北伐失败,失败得还总是闹成笑话,眼见王师没有克复中原的可能性,他们只能向胡人屈膝换取活路了。
而投降了胡人政权的那些首领,不少其实也死在胡人的清算,不多的幸存者能够当一个普通人已经是幸运,李农是少有活着却一直占据高位的人。
“勉强支撑罢了。某若一死,一众弟兄以及亲属,怕是连一抹黄土都不可得。”李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多少悲伤,好像早就麻木了。
跟胡人交战中死去,埋那是不可能有人埋的,能够被随意丢弃荒野任由尸身腐烂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进了野兽或胡人的肚子里在概率上的可能性更大。
寒暄过后,李农开始介绍起他们的现状。
“我部可战约有八万余人,其余皆是勉强跟随。一共二十四万众。”李农说着回头看向还在源源不断走近的人,接着往下说道:“长久无有补给,已经几近断粮,老弱妇孺三日一餐,兵卒每日一餐。”
那是后面不断有队伍汇入李农的部队,不然早先他们的人数没有这么多了。
能打的人,他们被李农重新编队,其实也就是以原来的首领充任军官,再带着旧部一起行动,算不得是什么整编。
没有战斗力的人,他们也就随便跟着队伍走,基本就是走到哪里就算是哪里了。
正在不断走过的人群,一看就是状况非常不好。
饿得骨瘦如柴是当前晋人的普遍现象,十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三两人有一块布遮羞亦是常见,他们正在用极慢的速度走路,时不时还会看到有人摔倒,一些摔倒的人根本没有能力自己站起来。
要是仔细观察,不,都不用仔细观察,的的确确可以看到沿途倒毙的人,并且没有人将尸体移动到路边。
从整体情况来看,哪里是什么军队,比刚刚遭了灾的难民都要惨。
李农将话说得很清楚,他们在缺粮之下进行了规划,负责作战的人都才是每日吃一餐,其他人只用三天吃一顿的方式吊着命。
其实吧,类似的情况对身在中原的多数晋人已经是常态,相反能够一日两餐且能够吃饱的人才是绝对的少数。
全民族体魄虚弱真就是当前的现状,导致有心气反抗胡人,讲真话就是没有那个力气。
相反的事情是,胡人从朝不保夕变得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不敢说能够顿顿吃饱,起码不是三天饿九顿,体魄方面肯定是要比晋人更好了。
所以,不了解情况的话,真就别不动脑子只光说“反抗啊,为什么不反抗,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之类的傻话。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乃至于动弹一下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就问问到底怎么去拼命。这不叫拼命,是完完全全的送命。
其实呢,中原的晋人早就落入了“杀俘陷阱”之中了。
什么叫杀俘陷阱?
想要杀俘的话,并不是俘虏之后,马上就进行杀俘或者表现出要杀俘。
步骤就是先进行欺骗,告诉俘虏已经安全,慢慢地减少俘虏的伙食,直至饿得他们连思考能力都不存在。
最后步骤才是各种方式的杀俘,亲自动刀子砍,将俘虏分成两边撕咬,赶入深坑活埋,等等的手段。
屠城其实也是差不多,只是步骤上多了一道敛财。
说白了就是不能够开始就很激烈,使用的是一种带有欺骗性质的温水煮青蛙模式。
谢艾注视着李农,说道:“某最多分出五百石粮食。”
他们当然有携带粮草过来,只不过为了增加行军的速度与保持轻便,粮食的数量上真的没有太多。
面对二十多万人,才五百石粮食又算得上什么?
李农先道谢,再说道:“何时突围?突围前的两日,将士们增至一日两餐。”
没有其他的人份啊?
要是没有突围的希望,尽量均分下去,死前尝一尝正经粮食的味道,其实还真的挺不错。
可是他们并非面临绝境,有极大的突围成功可能性,自然是优先保证参战人员可以吃到东西,好有足够的力气用于杀敌。可以击败或击溃敌军,其他人自然也就变得安全了。
谢艾没有太大的心理波动。
当前可不止是李农这一边艰难,谁又不是日子过得很艰难呢?
即便是在江淮以南,没有胡人肆虐且并未燃烧战火,真实情况是普通的黎民百姓一直有在饿死人,普通世家与豪强一个月都闻不到一次肉味,仅有那些顶级的门阀在放任酒肉发臭罢了。
也就是刘孝武集中力量办大事,饿不到出征将士与驻防官兵,实际上北府军势力范围内的民生状况也不是太好。
那就很真实了。
封建时代的历朝历代,不存在所有人都能够吃饱,甚至连多数人能够保证一日两餐都难。到了战乱或天灾就是“岁大饥”三个字概括,记载盛世也仅仅是顶层人物的各种放纵与极尽奢靡而已。
并不一定是朝廷不重视生产或者维系民生,其实就是生产力过于低下,以及交通道路和工具不发达,种种因素一块所决定了的格局。
非常真实的事情是,到了发生天灾的时候,朝廷能够拿出粮食来赈济,别管被层层贪污了多少,有米进入灾民的肚皮,无疑该朝廷属于是一个很好的朝廷了。
“何时突围?”谢艾不是在反问,说道:“需得冉魏不做攻击。”
可能是误会,也许不是,北府军还真的就跟冉魏军发生了不少冲突。
不是什么大规模的交锋,更多是冉魏军碰到了北府军,然后冉魏军试图进行抢劫。
北府军吧?起码是有统一的战袍,手里也都是正儿八经的武器。仅是这一点真的胜过当前多数势力或政权。
冉魏军遇到北府军不一定是有多少敌意,他们想从北府军这里获得粮食,也可以是得寸进尺想要一些武器,遭到拒绝先是喷口水,骂着骂着双方产生肢体上的冲突,再演变成互相操起家伙就是干。
谢艾可没有压制麾下,相反是主动挑衅的冉魏军增多,下令一旦打起来就狠狠地打。
算是一种自相残杀吗?一定算的。
只不过,很多时候可不就是这样操蛋吗?而这样操蛋的事情,可不止是发生在时代乱起来的年间。
再者说了,不狠狠地打,真的是不行,只会让冉魏军认为北府军好欺负。
倒不如直接实施坚决的反击,打得狠一些让冉魏军主动进行收敛。
谢艾已经派人去求见冉闵,本来就要派人过去提庇护妻儿的事情,再讲述冉魏军一再主动挑衅和攻击北府军也是应该的。
去的人已经走了三天,暂时没有消息反馈到谢艾这里。
那么,谢艾等人目前在哪里呢?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大约十五里,位处“邺”城东北方向一个叫“白沙”的地方。
这里距离漳水和滏水都很近,恰好河滩位置的白色沙子挺多,因此得名“白沙”了。两条水系的北边有大批后赵的军队。
谢艾率军抵达有派斥候详细侦查漳水的沿岸,得知并没有搭建浮桥,也没有发现两岸有太多舟船,听后只有一脸的诡异表情。
逢水搭桥是大军必做的事情,哪怕只是利用一次,说什么都要在短期内留有足够的后路保障。总不至于是后赵的将校不懂相关的道理?更大的可能性是后赵具备指挥启动工程的人在内乱中死光了。
不无可能啊!
毕竟,冉闵号召杀胡,得到了诸方的响应,特别是后来各族默契绞杀羯人,极大可能激得石祗等羯人发狂。
自石勒得势,再到石虎篡位的加剧,羯人残暴到天怒人怨,现如今各族联合绞杀羯族,他们害怕到发狂又乱杀,以此来释放胆怯,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农是率部从漳水中上游的“斥丘”过来。他们这一离开“斥丘”的话,冉魏军没有及时补上驻军,怕是要形成明显的防御漏洞了。
“某早已通知永曾。”李农说得是从‘斥丘’撤离的事情:“亦有军队赶往补防。”
李农所没有说的事情是,好像冉闵有点顾不上“斥丘”方向,前去补防的都是乌合之众。
只是……,冉魏现在算得上精锐的部队不会超过三千,他们是一直跟着冉闵主动出击的那一批人。其余归属在冉魏的武装,基本上就是临时凑出来,好些连基本的编制都没有。
当前多数势力或政权就是那样,少量的精锐作为核心武装,爆发战争了再拉壮丁凑人头,只有北府军在刘孝武的管理下显得特别,打从一开始就重视正规的编制。
在事先观看山川舆图的时候,谢艾就认为“魏郡”的主战场会在东西两面,过来实际了解果然是那样。
其实没有太过复杂的原因,说到底就是“邺”城座落在漳水边上,城池的北边只有狭长的十来里空间,再往北边就是漳水了。
军队背水扎营这种操作,干过的将领就没有几个,依靠“背水一战”取得战役胜利的人在漫长时间里面只有一位韩信。
只是呢?韩信执行背水一战,真不是主动将自己置于死地,激起将士们的拼死决心,其实就是吸引陈余主动率军来攻,好让其他的汉军抄了陈余的老巢。
其他想要有样学样的人,之所以执行背水一战没有赢过,很真实的事情就是领会错了战术的核心价值。
在“邺”城的东西两面空间充足,水源上面也没有困扰,否则也不适合动用那么多的军队。
说白了就是,人可以饿,只是很难不饮水。
因此战场选在哪里,到底出动多少兵力,最需要考量的因素之一就是饮水的问题。
他们距离“邺”城那么近,难道又是冉闵不在城内,导致没有接见北府军的使者,也并未出城来见谢艾或李农吗?
不不不,冉闵称帝之后,他已经变得极少亲率部队杀敌。
一直待在城内的冉闵,确实还没有接见北府军的使者,忙碌的事情是跟前燕使者展开社交,不止是期望跟燕军有良好合作,还奢望从前燕获得急缺的粮草。
前燕的使者对于冉闵提出的要求,大多是答应了下来,可实际上压根就不想执行。包括前燕答应给予冉魏多少粮草,不可能真的给交到冉魏的手上。
之所以是答应得那么轻松,还一再极力做出保证,前燕是想要让冉闵心情亢奋或愉快,反过来要求冉闵做到前燕所要求的事情。
“近期冉魏反攻得很激烈,也有燕军从背后偷袭羯赵,适合我们快速脱离战场。”谢艾说道。
李农一直处在移动状态,知道的事情比较有限,得知大概得情况,说道:“永曾怕是危险了啊!”
可不是嘛。
虽然说冉魏跟后赵现在的状况半斤八两,但一再发起猛攻明显极其不合适。
所谓的情况差不多,冉闵是面对李农所部撤离战场,对军心民心的影响不可忽略;后赵遭到前燕的背刺,不光是前两天损失惨重,士气也变得比较低迷。
驻扎在巨鹿的燕军偷袭,不能说是打了后赵一个措手不及,其实后赵早有防备,只是真正遭到偷袭还是混乱了两天,后面渐渐稳住了阵脚。
事先带着军队来到“邺”城附近的慕容友与慕容宜,他们也是对后赵实施偷袭,几乎全歼了一路伴行的孙伏都所部。
按照道理来说,慕容友和慕容宜应该靠近“邺”城跟冉魏一块作战,可他们的诉求被冉闵所拒绝了。
那算是冉闵近期做得最为理智的事情之一了吧?
谢艾看向李农,等着李农接下来说点什么。
要是李农突然间不想走,变成要去见冉闵实施警告,或者率部继续参战,恕谢艾只能率军立即离开。
从态势上来讲,目下的乱象比之前更加严重。
这么说吧?在这一片交战区域,有着前燕、后赵、冉魏和北府军、李农军这几股人数比较多的部队,更有世家、豪强或部族、部落这种人数比较少的武装。尽管是分出了阵营,可真的没有多么泾渭分明,互相之间没少发生各种乱战。
那其中还包括,不是被划到冉魏的阵营,某支武装就真的听从来自冉闵的命令,他们遭遇到胡人就是打,才不管是不是已经跟前燕结盟了。
“走吧,加快速度脱离‘邺’城三十里的范围。再不走……”李农混浊的双眼里面没有多少神采:“不知道多少人要死在这里。”
还是那一句话,别以为只有羯族吃人,连树皮都没得吃的情况下,吃人同样能填饱肚子。
不正好,李农的队伍里面有多达十五六万,饿得没有能力反抗的“肉”吗?
谢艾对李农点了点头,示意亲随吹响号角。
一阵雄厚的号角声在旷野突兀响起,声音飘荡着扩散出去,没有多久其余几个方位也出现号角声回应。
又是没有过多久的时间,滚雷的声音从各个地方由远而近,一队队北府军的骑兵出现了。
从号角声出现,慢悠悠走路的那些人就惊疑不定,还是李农派人赶紧通知是在召唤友军,才没有出现乱跑乱窜的现象。
等北府军的骑兵出现,多数人站在原地张望。
不缺有人说点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来。要是早点来,我们就不会这么惨”之类的话。
肯定也有人瞬间心里出现安全感,闹得一个当场喜极而泣。
相比起当前年代多数势力或政权未能形成战袍统一制式,完成统一制式战袍的北府军,真的就是显得太特别了。
统一的制服不光会让将士更容易产生归属感,其实不是其中一员看了也会瞬间认为很正规。
相反,明明是一支军队,可是里面的人穿什么都有,哪怕是很能打也会被视为一群乌合之众。
北府军的骑兵到来,他们并没有过分靠近李农带来的队伍,大部分骑兵下马休息,少量骑兵转悠一圈重新到外围游弋警戒。
大概是北府军的骑兵出现后的两刻钟,大队的北府军车队和步兵抵达了。
“将军,他们的队伍拉得也太长了吧?”刘杰凑近谢艾低声说道。
按照教科书,处在战区的队伍不能拉得太长,最好是形成品字形来行军。要不然遭遇攻击非常容易被截断,或者是闹得一个顾头不顾腚的尴尬局面。
“能带过来已经是极其不容易了。”谢艾讲大实话。
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他们非但很难具备集体意识,听不懂道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教育普及之后,管理一个班级三五十人都有难度,总是会有一些刺头非得搞事,再闹得场面乱糟糟。
何况李农带着二十多万人,可以说是不起大的乱子,就是他的能力相当不俗,并且是有足够的威望在压着了。
后面,刘杰亲自去跑了一圈,一路上不断更换战马,发现队伍竟然拉了至少七十里。
等刘杰重新见到谢艾的时候,一脸忧虑地说道:“在冉魏控制比较强的‘邺’城周边,可以将队伍拉长六七十里。若是接下来还这样……”
谢艾笑着说道:“某已跟李将军沟通,下午在‘邺’城南方十五里外停歇,等待后面的人跟上来。明日将队伍约束在十五里范围内。”
用得着刘杰来提醒才让谢艾反应过来吗?
只是,谢艾挺欣赏刘杰,愿意解释很多事情,抓住机会进行教导。
没有等到下午,他们经过“邺”城,靠近城池到七八里范围内,有冉魏那一边的人过来了。
“这位便是谢将军?某王郁。”来人先报名,再说道:“陛下有请。”
谢艾可不想多拉扯,直接说道:“军务在身,无法前往面见你主。”
去干嘛?
不见倒还好,见了要忍得很辛苦才不嘲讽一句沐猴而冠或者什么垃圾话。
“这不合适吧?”王郁明显不悦了。
谢艾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郁,其实表情可能不怎么好。
这一次呢,冉闵那样的做法,哪怕没有那种心思,真的就是愚弄了所有人。
所以吧,听说冉闵建国称帝再跟前燕结盟,不立刻破口打骂,已经是亲身过来参与大战众人有很好的涵养了。
王郁见谢艾不说话,眼眸里面也有明显的冷意,反倒是自己冷静了下来,转了话题,问道:“大都督呢?”
谁?
大都督是后赵给李农封的官职,冉魏这一边还沿用着那样的称呼。
这么一看,他们那是真的拎不清啊。
“某不知晓。”谢艾声音比较生硬了。
王郁看了谢艾一小会,没有做什么凶恶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战马边上,利索翻身上马离开。
“可惜了,本可作为一时人杰,偏偏被带着成为狗熊。”刘杰说道。
谢艾一时间有点不理解。
“他们若是不建国,身死必然使得后世之人缅怀。”刘杰解释道。
是吗?
好像有点道理。
也许正是由于称帝,再加上冉闵以往的所作所为,导致无法从国家形式上肯定其功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