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刘孝武知道自己面临着何等的考验。
创业阶段必定是举目皆敌，到了稍有基业则是群狼环顾，等基业大了则是面临猛虎。
那些还是在一些阶段会碰上的状况。
哪一天刘孝武举起汉室的战旗？不光胡人会联合起来针对，怕是东晋小朝廷、前凉和桓温集团都要视为死敌了。
胡人是怕极了汉帝国，不想再过被死死压住的艰苦日子，尤其是他们有了入主中原的经历，哪里允许再出现一个汉帝国那样的国家？
刘孝武是汉室的宗亲后裔，不再兴汉室还好，可能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忌惮，一旦再举起汉室的大旗，其他同样作为炎黄苗裔的各势力或政权，他们一样会清醒地认识到面临着你死我活的斗争。
东汉被世家所搞垮是不可争议的事实，他们必须害怕再起的汉室算账。
自从东汉灭亡也让世家过上了可以为所欲为的美好生活，要是再回到两汉时期的那般模样，不是头上悬着皇权这一把尖刀那么简单，老刘家是真的随时可能挥起镰刀实施收割啊！
所以了，刘孝武一直拖着没有复国，要不然夺得晋地，后面拿下关中等地，其实就应该举行复国以及登极仪式了。
登极？对的，不是登基，是登极。
真要再兴汉室，怎么可能只称王，绝对是一步到位直接登皇帝位，再以天子自居。什么时候天下人认可是他们的天子，大概是要等完成疆域大一统了。
讲实话，到现在刘孝武都还认为明确打出汉室的牌有点过早，只是不光文武等不及，治下万众也感到心里茫然。
北府军就是一个军事集团，刘孝武也只是自领并州牧，直白说就是军阀割据势力而已。
当初石虎还在世的时候，不正是因为刘孝武没有称王，所以不认为是一个比较大的威胁，以为也就是另一个张平，才没有真正重视吗？
到现在，东晋小朝廷仍然认为可以收服北府军，一样是因为刘孝武没有建国称王或称帝；前燕愿意联姻，没有将北府军视为死敌，完全是相同的情况。
有好处自然也会出现负面影响。
比如说，刘孝武只是自领并州牧，他对麾下无法赐爵，封官也不可能高过州牧，不单单让文官与将校奋斗的动力不足，心思上也比较难以安定下来。
然后，生活在刘孝武统治下的万众，他们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效忠谁。
明明生活在刘孝武的庇护下，怎么会不懂应该效忠谁呢？这里涉及到了名正言顺或名不正言顺的因素了。
有道是“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名号有名号的作用，不光是一个名号，还是大家都认可的权柄。器可以理解为社稷，臣民认可而具备了权威。
到了后面，想造反一般有“加九锡，冕十旒，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个步骤，其实就是必须有的一个窃取权柄的程序，过程中大肆清洗不服者，不服的人死光也就慢慢变得众望所归。
知道还是急了些的刘孝武愿意在年底正式举起汉室的大旗，一来是必须给麾下文武进步的空间，未尝不是想要在前燕气势汹汹南下的时刻凝聚人心。
毕竟，继续以割据军阀的名头示人下去，恐怕前线一失利，后方不光是要发生人心浮动的小问题了。
“冉闵什么时候走的？”刘孝武问道。
倒也不是冉闵干了不告而别的操作，他事先就告知大概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并且让刘孝武不必刻意送了。
吕岢稍微愣了一下：“走了吗？没有听说。”
其余人也是一脸茫然。
这不是刘孝武已经有三天没看到冉闵等人了吗？
在之前，冉闵哪怕是没有什么事情，每一天都会来刘孝武这里闲聊一会。
只是呢，冉闵等人还真的已经在一天前离开了。他们带上了刘孝武划过去的两千战俘，带上一千五百石粮草，先过淇水再往东而去。很大概率是会再次绕行，不是笔直赶回“邺”城。
“希望他们可以安全返回‘邺’城吧。”刘孝武说道。
慕容友和慕容宜是率军撤离淇水战场，可他们不是要返回巨鹿跟慕容儁完成会合，目的地就是“邺”城的郊外。
有一件事情忘记提。
冉闵军和李农军当然不止控制着“邺”城，他们有把控其它的城池，只不过控制的势力范围并不大。
真要是冉闵只拥有一座“邺”城的话，没有战略纵深的他们早就被石祗用兵力优势堆死了。
明确知道冉闵就在淇水的慕容氏两兄弟，他们一定会对冉闵围追堵截或者设下陷阱，超大概率生俘冉闵也会在不久之后施加残害。
没别的，简单因为李农在对抗石祗过程中表现不差，并且李农可比冉闵容易沟通多了。
“主上，需不需要派人告知李将军，让他们做好随时脱离战场的准备？”吕岢问道。
近来的刘孝武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不是冉闵联络了那么多的势力或政权，本来跟冉闵说好要结盟的前燕反悔，其他势力和政权根本不搭理吗？
虽然刘孝武是率军靠近“魏郡”了，但是已经明确告知冉闵参加“邺”城保卫战的概率非常低。
尚在能够坚持的时候，冉闵还可以保持心平气和。
若是局势明显对冉闵不利，难保他不会干出什么偏激的事情出来。
“李将军就不该接管全军。”谢浮说道。
刘孝武转头看过去。
谢浮接着往下说道：“冉闵就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
其它还需要接着往下说吗？
如果冉闵回去发现自己的部下对李农的指挥能力很信服，以冉闵的性格很难不出事的吧。
那也是军阀的共性了。
军阀是因为手里有军队才有权力，稍微出现军队有向其他人靠拢的迹象，军阀能不在心里犯嘀咕吗？犯嘀咕之后，他们就该行动起来，要么是实施清洗，不然就该是剪除威胁自己权柄的人。
称王或称帝的人，猜忌心当然不输给军阀。可称王或称帝起码不会干得那么粗暴，想解决也不是非得动刀子不可，很多内忧都是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开大会流程中悄然解决掉了。
什么开大会？很多演义作品之中，明明开会就能够轻易解决，非得搞成千方百计和大肠套小肠的计谋。真的就是没有什么大事无法用开会来解决，可以是交流中互相尽弃前嫌，也能用开会的名义将人喊过来做掉。
毕竟，开会太正常不过，可以拒绝一次或多次，总不能每一次都拒绝前往开会。只要去了那么一次，人就要直接没了。
还真给谢浮说对了。
等冉闵安全回到“邺”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在非但没有出现什么危急，甚至是对后赵取得的战果要好一些，乃至于战线是在向前推进的趋势，心情一下子就陷入惊疑不定之中。
惊疑状态下的冉闵赶紧了解情况，随后发现自己的部将不断为李农说好话，连带黎民百姓好像也对李农很爱戴，一开始倒是还没有怎么样，等发现部将质疑自己的命令，马上就变得很不淡定了。
其实就是冉闵想用老方法，他自己率军出战搅乱后赵的军队，再让部将率军扩大战果。结果有部将直接说李农的应对方式更妥当，建议冉闵继续使用李农的打法。
不淡定的冉闵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发作，直至他想要对各个世家与豪强发号施令被拒绝，人像点燃的炮仗那样就直接炸了。
不光是冉闵的部下信服李农，连不鸟冉闵的世家和豪强都愿意服从李农的指示，简直就是好家伙。
也就冉闵不知道什么叫“天冷了，加件衣服”和“你们简直害苦了朕”的典故，否则冉闵不光是会有抽刀劈翻部下，一定是事先安排好刀斧手，再派人召唤李农过来开会。
最后还是被劈翻的那人没有死，其他人也将冉闵成功劝止住。
稍微冷静下来的冉闵在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干一件大事。
冉闵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天，两道消息传到刘孝武这一边。
“什么，冉闵称帝？”刘孝武其实不怎么吃惊，只是还有后面的话：“李将军率军离开‘邺’城，请求我出兵接应？”
是的，冉闵思来想去认为可以解决的方式就是建国称帝，确认集团中的至尊位置，再给李农赐爵封官，从而将主次锁死下来。
一个崭新的政权，可是选了个老的名号，名曰：魏。
冉魏政权的建立没有什么大型仪式，更没有跟谁商量，仅仅是冉闵召集了自己和李农本人以及部将，随后当众宣布要干什么，连冕服都没有事先进行准备。
那一时间，众人的表情显示错愕，随后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称帝的冉闵没有等众人心情平复就开始大肆赐爵封官，第一个就对李农宣布封赏，给予侯爵的待遇，再任命为大将军。
“李将军婉拒了冉……”刘孝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称呼冉闵为什么：“反正就是事后拒绝，随后离开城池返回军中，派人过来告知冉魏建立，想要率军离开的消息。”
的确，李农没有现场拆冉闵的台，一直等到后面才私下婉拒，瞧见冉闵脸色变得极度阴沉，找了个理由先走人。
“想走的人，怕是不会少。”王猛又适逢其会，恰好运送辎重过来，参与了这个会议。
这一趟也是王猛在半年内，最后一次给东面前线送来补给。
怎么就没有下一趟了呢？简单因为新的补给点设立在“华阴”与“河北”两处，意味着刘孝武要将战线收缩回去了。
刘孝武并不知道想离开冉魏的人会有多少，里面有几个会是冉闵的部下。
“抵抗诸胡的人该有五六十万，里面光是李将军麾下便有将近十七万人马。”刘孝武眉头深深皱起来：“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正在“魏郡”跟后赵与前燕交战的人，不单单是冉闵军或李农军，还要将各世家与豪强，包括自发或被迫站起来反抗胡人的黎民百姓算进去。
极可能在“魏郡”跟胡人交战的各方人马远不止五六十万？毕竟其它区域一直有武装在向“魏郡”聚拢呢。
这要是李农率本部离开，空出一大片防区也就不说，其他与胡人在交战的各方能不人心浮躁吗？
“也许会是一件好事。”王猛也不等人提问，往下说道：“鲜卑燕国早想攻击羯赵，李将军率军离开，或许会加速这个进程？”
之前嘛？前燕是等着后赵跟冉闵军与李农军打得两败俱伤。
要是由于李农率军离开而让保卫“魏郡”的一方，造成实力上与后赵严重失衡的事实，难道前燕就坐视后赵取得战争的胜利，眼睁睁看着后赵有重新振作起来的可能？
当然了，那只是王猛的一种猜想。他说那些，无外乎就是才不管冉闵的死活，出发点是己方获得李农那十六七万众。
“走了也好。”刘孝武下定了决心：“李将军不走，两边打起来产生的后果更严重。”
其实多少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了。
要不然，以事实而论，定性上无疑是北府军对冉闵军……冉魏的一次落井下石。
“德彰。”刘孝武看向谢艾，说道：“你率军前去接应李将军所部，期间派人前往冉……魏帝那边，邀请他们的皇后与太子过来做客。”
谢艾已经过来两天了。
太行山脉本来在计划实施军事行动，遭到刘孝武的紧急叫停，改为以防御为主。
军令的抵达肯定要让不少人失望，只是与大局相比较，一些人的失望也就失望了。
镇东将军王连召新得到的命令是，与镇北将军关宁进行联动，主要关注慕容彪所部。
而慕容彪所部仍旧在跟北府军交战，看着并没有终止军事行动的趋势。
“他们能够答应？”谢艾不是在质疑刘孝武的决定。
说白了，刘孝武是出于好意，愿意照顾冉闵的家人。
可是在冉闵看来，简直就是刘孝武明晃晃认定冉魏会败亡。
再者说了，冉闵真要是将家人托付给刘孝武照顾，冉魏的其余人还不马上炸锅啊？
“告知魏帝，某处愿意接纳他们的所有家人。形势若有好转，派人来接便是。”刘孝武其实也觉得希望渺茫，只是纯粹的试一试。
刘孝武看着众人奇怪的表情，笑着说道：“前几次迁徙老弱，许多将士的家人已经被送来，里面不乏冉魏将校的子侄。”
那是事实。
只不过，多数追随冉闵的人，他们只是送来次子或侄子，嫡长子却是留在“邺”城那一边。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少人可算是释然。
否则的话，刘孝武那样明显的拆台行为，施恩不成要变成在结仇。
“里面并无冉……魏帝的亲族。”吕岢经手不少事情，了解比较详细。
知道这么一回事，对冉闵印象不佳的人，他们倒是心生佩服的情绪了。
没有安排家人到北府军这一边的冉闵，他算是严于律己了。?
在接下来，北府军开始做一系列的准备。
刘孝武打算抽出掉一万五千步、车、骑前往接应李农军团，少不得将再次扩编的弓骑兵全部派出去。
完成扩编的弓骑兵，数量来到三千四百人，仍旧是保持一人三马的配置。两匹战马，一匹驽马，不算武器和其它配套，仅算马匹就是移动的金库。
“大由。”刘孝武将高大由喊过来，吩咐道：“你作为使者，用最快的速度去找到慕容友或慕容宜，主要目标是说服他们让开通道。”
高大由有女儿在给刘孝武当妾，平时没少因为这一层关系获利，到了该承担风险的时刻了。
“诺。”高大由先应命，再为难地说道：“怕是很难说服，不知道主上还有其它什么吩咐？”
刘孝武知道很难，该试还是要试一试。他说道：“慕容氏还没有送来其格的嫁妆。”
高大由脑子一懵，心想：“妾，那可是妾，让他们完全撤军作为大礼，哪里需要回以嫁妆？”
也对。
纳妾需要出采买的资金，也就是彩礼。没有回礼的说法，愿意带三床被子都算吃亏了。
娶妻则是出聘礼，可是妻子一定会回以等价的嫁妆。毕竟不是卖，对吧？
刘孝武见高大由愣住，问道：“你不想去？”
高大由回过神来，赶紧说道：“臣这就去。”
到现在，尽管前燕还在与北府军进行局部交战，双方却是算不上什么死敌。大概率不会让前燕干出为难使者的事情吧？
可是呢，高大由没有忘记刘孝武干掉阳鹜的事情，要说心里不对出使前燕感到心情忐忑就是假的。
“其余各部，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刘孝武其实也是在为撤离做安排。
不能直接公示要撤军，主要是接下来可能出动新的部队前往策应，届时是向北而不是向西，有可能让一众将士出现心理落差，造成产生人心浮动而出现的士气低落。
王猛已经知道刘孝武要跟段氏齐国结盟的事情，他近期就是负责建造会盟台。
什么会盟台？就是夯土建造一个有平台的金字塔土丘。这种行为从远古就有，到春秋时期尤其盛行。自从两汉就很少再修筑会盟台，有修的时候也是为了祭天。
有那么一件事情，到现代之后的河南与山东，好多看着是土丘的小山头，它们在几千年前其实就是诸侯用过的会盟台。
自从刘孝武跟段钦约定好，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不光是段钦率军已经离去，连带段氏齐国那一边也没有新的消息送过来。
当然，王猛负责修筑会盟台，地点并不在淇水附近，而是在“轵关”西边约一百八十里之外。
真要是段龛过来，总不可能只是来几百人或数千人，为了安全考虑必定是带来大军。
那既然可以保证安全，也能够让段龛展现出实力。
料定会是那种事实的刘孝武，他哪里可能在淇水跟段龛盟誓？不换一个地点，岂不是将安危寄望于段龛没有选择开战了嘛。
谢艾率军出发，前往接应李农军团撤退。
后一脚出发的高大由，他是在有北府军北上的事实下，会去求见慕容氏的两兄弟或者之一。
刘孝武可没有干坐着。他一边向“轵关”调动新的军队驻防，另一边加紧速度寻找和收拢各处的晋人与愿意投奔的各族人口。
“刘使君，我们这是要转移？”周楚其实是得知有北府军出营北上，误以为要去‘邺’城战场参战。
刘孝武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周楚了。
“石闵已经称帝。如若使君要出兵前往参战，恕某无法随行。”周楚明白又清楚地说道。
称帝是能够随随便便干的事情吗？
胡人称帝都会变成炎黄苗裔的公敌，也就东晋小朝廷过于垃圾，要不然倾全国之力讨伐绝对是应该的。
作为炎黄苗裔而称帝，尽管冉闵给出的解释是，禽兽一般的胡人都能够称帝，何况作为炎黄贵胄。
问题是，哪一方都认为冉闵的称帝行为是一种临死前的疯狂，并且产生的敌意是之前的十倍百倍之多。
刘孝武看向一同前来的华驭。
“使君，某也是相同的意思。”华驭说道。
但凡冉闵只是称王，代表前凉的华驭都愿意去帮一手。
现在的问题是，冉闵竟然是进行称帝，像过家家也就算了，有足够的实力是不是要横扫各势力和政权啦？
刘孝武知道两人是产生了误会，只不过没有解释的想法，只说道：“近来辛苦两位了。”
其实除了在水系边上驻军一直挨蚊虫叮咬之外，他们没有什么辛苦的地方。
周楚与华驭对视了一眼，由华驭问道：“敢问使君，对冉闵称帝一事，有何看法？”
刘孝武这里真的没有多余的看法。
要死了，临死前称帝，起码可以作为一名皇帝在史书上留下几笔，不是作为军阀的定义，对吧？
再者说了，胡人可以称帝，身为炎黄贵胄的冉闵怎么就不行了呢？
刘孝武笑着说道：“称帝便称帝吧。”
这算什么答案啊？
周楚和华驭又开始对视，一时间眼眸里面有很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