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齐国的使者叫段钦，他是段氏鲜卑之主段龛的弟弟。
向西而来的段氏鲜卑军队，主将便是段钦。
他们从“青州”出发的时候，整队的人数不过三千多，靠近“魏郡”增加到两万多人，现下更是膨胀到了五万多人。
如同张戈所侦查的结果那般，段氏齐国的队伍里面不少是强掳的人口，以晋人占了其中的多数。其他各族的胡人大多是主动依附过去。
所以说，在当前要是能够先拉起一支队伍，能够抓住机会实施扩张，再从小股人马兼并开始做起，真的不缺壮大的可能性。
当然了，一旦壮大到一定的体量，接下来必然要直面更为强大的势力，撑不住就成为他们的养料。
“见过刘使君。”段钦见到刘孝武率先行礼问候，随后通报来历与姓名。
刘孝武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等待段钦坐下去，才说道：“足下此来，所为何事啊？”
倒也不是知道答案之后，搞明知故问那一套。
这不是段钦之前攻击了北府军吗？哪有打完了，不给一个说法，转脸就请求结盟的呢。
真要是有结盟的诚意，起码要先道歉与赔偿，挽回印象分再来商议结盟的方式。
段钦却被问得一愣，说道：“已向贵方提出来意，为寻求结盟而来。”
刘孝武想起了什么，说道：“先行道歉与赔偿，再谈结盟之事。”
在之前，刘孝武没有忘记段氏是鲜卑人，只是以固有思想在理所当然了。
胡人嘛，三观与表现上更为直接。
段钦先攻打北府军，他可能是在试探北府军的实力，足够强才有跟段氏结盟的资格，一旦实力弱就是攻击与兼并的对象。
在这一点上，胡人明显与汉人不同。
最为起码，汉人不是看到一个种族就想兼并一个，同样不是看到一块土地就想占领。
首先，汉人在人口的兼并上比较挑剔，绝对不能长得奇模怪样，风俗上也别乱七八糟，摒除以上才有被兼并的资格。
土地方面？不能耕作或者没有矿产资源的土地，更不具备战略价值，比如草原环境就会让汉人没有占领的欲望，可要是一看就是农耕的好所在，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将拿下来。
胡人生活的环境比较困苦，排除掉沙漠与沼泽之外，其它环境都是他们认为很好的所在，能抢下来绝对不会放过。
也因为胡人之间的对抗比较频繁，更没有礼仪与律法在约束，做事风格上就很直接。
多少也是没法不直接，不省了试探的步骤，刚靠近就要遭到对方的猛烈攻击，可能就不存在开口讲话的机会。
因此什么情况？段钦听到刘孝武的话直接露出一脸的懵逼表情。
打不死才有对话的资格，道什么歉，赔什么偿嘛。
从这里也能够看出段氏鲜卑汉化的程度比较低了？
“道歉，再将晋人全数送来。”吕岢再次当嘴替。
段钦回过神来，说道：“道歉可以，赔偿则是不可能。”
没有错，他们是先攻击北府军，可交战过程中己方的损失明显更多。死或伤的那些人，等于是做错事而付出的代价了。
如果不是两边不接壤，接下来也能够利用到，可能让刘孝武直接赶人。
“那就再打一场。”刘孝武大概理解了段钦的思维。
言语说不通的样子？那就物理上来交流。
段钦摇头，说道：“贵方不弱，我才亲自过来以示尊重，不用再打了。”
那么一句话，反倒让刘孝武搞不懂段钦前面是不是在装傻。
“我强你弱，不该是你们展现结盟的诚意？”刘孝武问道。
段钦想了一想，说道：“可以给你们两千人作为赔偿。”
“还是再打一场，赢者通吃。”刘孝武说道。
不是讲实力吗？遵循弱肉强食，那就贯彻到底。
“不用，不用，可以将我营中的晋人全数给你。”段钦不断摆手，再说道：“只是，我们需要歃血为盟。”
他们有在关注北府军与前燕的交战，尽管细节上缺失很多，能够看到是北府军压着燕军在打。
段氏鲜卑是慕容鲜卑的手下败将，输得还挺惨的。
当初要不是慕容鲜卑手下留情，并且段氏得到后赵的庇护，极可能段氏就要被慕容氏斩尽杀绝了。
在胡人的世界观中，歃血为盟就是最高级别的结盟方式，盟誓的时候还要发很多的毒誓以示诚意。
毒誓有用吗？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在意的人觉得就是个屁。心里在意的人，他们则是会在悖誓之后心生负担。
较为迷信的封建时代，哪一边的人都不会轻易发誓，盖因他们是真的相信毒誓会实现。
“先交人……，先赔偿，我们再来商议怎么结盟。”刘孝武脸上有了笑容。
华夏这一边，从远古时期就将结盟分了很多的等级，并不是结盟就同生共死，其实贸易往来也是结盟的其中一种；到春秋时期，列国上一刻打生打死，分出胜负却立刻结盟，缔结的盟约就是一种确认从属关系；从战国一直到东晋年间，结盟的形式开始变得更为简单，一般的结盟就是结成军事同盟，也只是在军事上存在互保，不关系到其它方面。
胡人的世界里面，结盟历来只有两种，确认从属于和军事结盟，不再有其它了。
之前很多胡人势力或政权愿意奉东晋小朝廷为正朔，他们其实就是理解成为确认从属关系，属于是结盟的一种，并且不乐意就可以单方面直接解除盟约。
到东晋小朝廷这里的理解跟胡人不是一回事。他们的三观决定了将胡人视为附庸，并且还受到了道德上的约束。
道德？胡人自然也有道德观，起码分得清善恶，只是他们的道德观里面很难存在忠诚这种玩意。
如果是在强汉年间，汉人才不用去管胡人什么三观思维，觉得碍事就是直接打死。
现在不行的。
刘孝武提出要求。
段钦也答应了下来。
两边的接触时间不长，很快就面临来第一道考验。
“主上，他真的会乖乖将人送过来？”吕岢比较狐疑。
刘孝武笑着说道：“我们不一定比慕容燕国强大，可是一定比段氏强大。并且这个段钦现在打不过我们。”
不是站在从实力的角度进行交流吗？那好，一切基于实力来进行对话。
其他人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怎么说呢？由于胡人强势了数十年之久，习惯了站在弱势一方的其他人，哪怕是北府军一再对外战争取得胜利，尤其是北府军本身的内政发展也很迅速，脑子里却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强大而不自知而已，任何时候都有人会是这样的。
说难听点，跪久了的人，他们真的站不起来。不是腿折了或者没有膝盖，单纯就是过不了自己脑子里那一关，心虚一旦站起来会挨打。
肯定有另一种可能性，也就是他们一直都在吃狗粮，担忧一旦站起来主人就会断粮了。
“我们不该是极力避免腹背受敌，主上为何对段氏如此强硬？”谢浮有些担忧。
花无类奇怪地看了谢浮一眼，说道：“示弱，才可能让段氏与我们为敌。”
曹雄直接一句话杀死比赛：“主上何时错过？”
可不是嘛！
最为起码就是到目前，在决策上刘孝武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刘孝武有看到下面在交头接耳，只是听不太清楚在讨论什么。
“周楚与华驭，近期仍是频繁接触？”刘孝武问道。
两支被邀请过来的部队，他们并未参与跟前燕的作战，分配看守浮桥的任务就一直在卫戍着。
这不是他们看守的浮桥相距不远嘛？骑马不用跑一刻钟就能够进入对方的营地，两个人也就几乎每天凑到了一块。
“两位将军时常邀请对方赴宴，并未做得遮遮掩掩。”花无类说道。
刘孝武笑着问道：“没有邀请我们的人吗？”
花无类点头说道：“每一次都有邀请，只是并非每次都有人过去赴宴。”
在刘孝武的以身作则之下，北府军更加追求务实。
再者说了，北府军一众将校并不想跟前凉或桓温集团有过多的牵扯，怕就是怕引起刘孝武的误会。
无论是不是有北府军，前凉和桓温集团肯定是想要建立更好的交情。简单因为他们都算是东晋小朝廷的叛徒，互相之间更能够理解对方，也有相同的目标，抵御或驱赶占据中原的胡人。
既然张重华和桓温愿意响应号召派兵参战，一样意味着他们愿意保持跟刘孝武的良好关系。
只不过，北府军发展过于良好，扩张上实在是过于迅猛，不免要让他们心存忌惮，许许多多的行为上面也就难免会变得别扭了。
刘孝武会不会担心前凉与桓温集团联合起来针对己方？要说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有多么忧虑则是未必。
毕竟，前凉现在非常虚弱，相比挑衅或进攻，他们相反要极力避免刺激到北府军；桓温一直在面临东晋小朝廷的压力，巴蜀也还没有真正形成统治，根基不稳再加上随时可能被东晋小朝廷发动平叛战役，哪来的余力出动大军北上作战呢。
就当前局势而言，北府军联合前凉和桓温集团也是最为恰当，只是刘孝武也清楚两边在军事方面帮不上什么大忙，甚至不能指望前凉继续提供战马，以及桓温集团愿意大肆出售粮食。
以前是北府军初创且看着弱小，前凉赠送或出售战马只是不想北府军死得太快。等到北府军拿下关中等地，特别是两边形成实际接壤，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成都平原自从李冰首先改造和后面持续发展，真的就是变成了一个很大的产粮区。
桓温得到成都平原，但凡愿意进行生产，已经注定了不会缺粮。
只是呢，连绵大山会让运输成为一个问题，即便桓温是想拿粮食换取其它物资，运输的成本着实太高了。
单纯拿粮食出来卖？一定会让桓温体验到什么叫不光粮食白送，并且还要往里倒贴钱。
隔天。
段钦一大清早就展开行动。
“营中看上去混乱，哭喊声尤其尖锐。”张戈才回营不久，之前亲自去侦查了。
哭喊声？怕是那些将要转移的晋人产生误会，以为要被拉出营地处决之类，才会闹出那种动静了。
跟晋人解释，要将他们转交给北府军？不排除有人听说过北府军，大多数人应该是没有听过，不管有没有听过，一概不相信胡人所说。
没法子，以往胡人就没有拿晋人当人看过，近期在发生种族仇杀，不变成惊弓之鸟才是一件怪事。
“有发生反抗吗？”刘孝武问道。
张戈摇了摇头：“并未看到交战。”
惨叫声倒是不时能够听见，只是不确认是惊恐之下发出惨叫，还是临死前惨叫出声。
“也没有派人过来知会……”吕岢说道。
是吧？
段钦可能要履行约定，可是没有通知北府军这一边，自顾自就行动起来了。
一直到临近中午时分，北府军这一边才得到通知，说是段氏军队里面的晋人已经全被驱赶出营地，让北府军自行去收拢与接管。
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倒是有北府军的斥候在持续汇报。
刘孝武肯定是要派人盯着的啊！
不一直盯着，突然间被袭击，怕是要笑死个人了。
“直接驱赶到营地外，再让我们去接管？他们也不怕我们顺势发起攻击。”曹雄嘀咕了一句。
根据斥候的信息回馈，遭到驱赶的晋人，他们大部分并不敢远离段氏军队的营地，只有少数胆子大的人给跑了。
大量的晋人挤在一块，距离段氏的营寨不超过百米。这样的距离之下，真要是北府军顺势发起攻击，能够让将营地修得不怎么样的段氏鲜卑扛得住？
什么叫营地修得不怎么样呢？也就是别说壕沟与栏栅、鹿角、拒马，很多地段连篱笆墙都没有。
大概是有北府军将附近可用木头都砍伐了关系？只是段钦着实也真的将营地修得太简陋了。
“也许是段钦在试探我们的诚意？”吕岢没有忘记一点：“看上去以杂胡数量居多，极可能就是临时收拢而成。真是这般，损失再多又如何？”
讲一个天大的实话，由于杂胡不堪用的关系，各强族其实不太乐意拉过多的杂胡一同作战，免得还要承担他们的粮食供应。
然后，拉起来的杂胡损失再多，真的就是不会心疼，死完了想再继续拉，己方威势不减为前提，想拉就是还能拉出一大批。
同样的情况不就出现在北府军了吗？刘孝武拉杂胡一同出征，真不见杂胡有所抵制。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刘孝武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完了直接遣散不管，后面会将他们带到各个地方分散安置再吸收。
第一代吸收的杂胡绝对不堪用，甚至会成为害群之马。
那就将第一代杂胡纯粹作为劳动力，指望他们的下一代好了。
在这一点上，其实汉人非常有经验，要不然以为汉帝国的人口增长是依靠本国妇人可劲地生，五十多年之内从一千多万人口暴涨到五千六百万？
要是医疗条件与生活物资跟得上，五十年确实可以从一千万人口暴增到接近六千万，甚至可能更多一些。可是不要忘记那是在公元前，女人生孩子跟鬼门关走一遭差不多，夭折率也是相当的夸张。
跟刘孝武没得挑的关系更大。
谁让炎黄苗裔在江淮以北成了少数呢？
刘孝武要是只统治炎黄苗裔，到最后可能也就只有不到三百万人口。真要是这样？自保都要成为老大的难题，谈什么继续实施扩张。
这么说吧？汉武帝在南方实施扩张，划分郡县之后的十余年进行人口登记，多出了将近一千两百万人口。以为这些人一开始就是汉人吗？并不是的。他们一开始是各种越人或哀牢人、夜郎人、滇人、交趾人，后面才成为了汉人。
既然有了榜样，凭什么刘孝武不做效仿？
“步骑三千去将人接过来，另外安排弓骑兵作为策应。”刘孝武吩咐下去。
话音落，外面传来通报，说是段钦来了。
“我已经履行承诺。”段钦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说道。
刘孝武这一次有站起来以示尊重，各自坐下才说道：“贵方现在的主要敌人有哪一些？”
段钦不用思考，说道：“慕容氏以及司马朝廷。”
段氏鲜卑跟慕容鲜卑属于是老仇人。
近期段氏才跟东晋小朝廷翻脸，不止实际攻击小朝廷的北伐军，现下也在追杀各处的晋军。
“羯赵呢？”刘孝武问道。
没有出错的话，段氏尽管一直在蚕食后赵的疆土，可是并没有实际撕破脸。
“慕容氏一定会攻打石祗。你们难道就不能联合石祗先对付慕容氏？”段钦反问道。
在胡人的世界观里面，没有任何的忠诚可言，仇恨则是会被牢记。
所以，一定不是段氏忠诚于后赵，而是他们在玩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的玩法。
刘孝武稍微沉默了一下下，问出新的问题：“氐族苻氏呢？”
“苻氏？”段钦有点不明所以，说道：“苻氏乃是羯赵的一员啊。”
对，苻健要召开会盟这一件事情一样传到了段氏众人的耳朵里面，他们也能够看出苻氏有自立的意图，可是那又怎么样？
强调了多次，胡人就是有需要就进行联合，想单飞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在段氏的众人来看，苻氏认为后赵马上就要不行，自寻出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光是段氏会那么看，其他胡人也是秉承相同的价值观。
所以，给谁当官就必须保持忠诚，不能轻易反叛什么之类，他们脑子里是不存在那种观念的。
然后，不管苻氏仍旧待在后赵体系内，还是他们据地实施自立，哪怕不成为朋友也没有必要去招惹。
好一会之后，段钦像是有点反应过来：“苻氏跟使君有仇？”
站在作为汉人的立场，跟所有胡人都有仇。
可是……，政权不能是以仇恨来选择立场，要实际看需要。
刘孝武知道不能太过弯弯绕绕，要不然可能让段钦听不懂，也就说道：“我们有交战过，并且苻洪还在我的手上。苻健近期要在‘洛阳’举行会盟，威胁到了我军的退路，极有可能在接下来进行交锋。既然贵方寻求结盟，我自然要将事情讲清楚，询问对方愿不愿意将我的敌人也视为敌人，还是结盟只是针对一个敌人。”
段钦摇头说道：“我们不跟石祗和苻氏作战，结盟只针对慕容氏与司马朝廷。”
那么就是说，段氏齐国和北府军这一边结盟，只是针对前燕与东晋小朝廷，其他势力/政权不在军事条约里面。
如果刘孝武是地地道道的东晋年间人士，以贵族或士族精英的思维，一定无法接受段钦提出来的盟约。
说白了就是，一个民族在不同时代可能产生新的三观，思维方面只要文化不出现断层，或者不是自小在国外长大，其实还是会有共同思维。
在炎黄苗裔的思维中，结盟其实就是全方面，不会习惯结盟只是为了达成其中的一个或不多的目标。
“可以吧。”刘孝武先表示正面的积极性，再说道：“段氏之主到了，再正式结盟。”
段钦不断点头：“应该的。”
然后，段钦很奇怪地问道：“听闻使君已经统治偌大疆域，麾下也有十数万大军，为什么没有立国？”
刘孝武只是笑了笑，没有给予答案。
立国？
在刘孝武这里不叫立国，纯粹就是进行复国。
重现汉室之后，怕是没有胡人愿意再寻求结盟，乃至于他们可能放下现有的恩怨，致力于联合起来将刘孝武给弄死。
在今年末，刘孝武会在“长安”举行复国仪式。
所以了，这一次跟段氏结盟，可能时效性不会太长？等刘孝武复国就要跟段氏齐国分道扬镳再互相为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