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弓弦的崩动声频繁响起,箭矢在破空声中激射而出,数十支箭矢向着近百燕军射去,顷刻间倒下了十数人。
陈生再一次下令挽弓,随后发布射箭的口令。
他们四十六人所处的位置就在甬道边上,为了射箭从暗门走出甬道,就近使用远程武器协助射程范围的友军。
交战的模式与之平常并不相同,没有春秋时期列阵而战的泾渭分明,也不是后面的冲上去各种混战。
有众多的营地和甬道、沟渠阻断,战场被分割得零零碎碎,敌我双方少有超过三百人的作战队伍,几乎全是百人以下为一队。
这种敌我双方都零碎的交战模式,大多是发生在城墙失守后的城池攻防战,两边被建筑和街道分割,一方进行清扫,另一方进行负隅顽抗。
“停止射箭!”陈生看到战友冲上去近战拼杀,赶紧发出指令。
“他们学聪明,开始收集材料制作盾牌了。”吴芳说着抹了一把脸,手掌里面满是汗水。
冷兵器时代的步弓基本是六十斤张力起步,重一点的弓在张力上能够达到两百斤。因此拉弓射箭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短时间射箭频率极高的情况下。
脆皮弓兵只存在于游戏当中,为得是形成游戏机制的平衡。
现实的弓兵?他们能够反复十七八次拉开强弓射箭,臂力方面可能差到哪去,抡起武器上去劈砍真不是谁都能扛得住。
只是吧,训练弓兵的周期太长,成本方面也很大,没有将领舍得放弓兵打近战而已。
陈生扫视着周边,看上去哪里都有燕军的身影。
燕军在三天前觅战不成,怎么邀请或骂都没有北府军大股部队出营与之交战,随后便开始了对北府军各处防区的试探,到今天才攻打认为薄弱的地方。
外围的甬道是燕军的主要攻击目标,他们分成了很多百多人的小队,蛮力破坏或是试图烧毁。
现在已经有火折子,只不过燕军才不会等到了甬道边上再点燃火把,他们在进攻前就已经手持火把,北府军的远程兵种主要攻击目标就是手持火把的燕军。
“他们不是鲜卑人。能够看出有一些是晋人,其他看不出来历。”陈生说道。
吴芳猜测道:“应该是辽东那一边的其他胡人。”
他们有聊天的空闲,主要是盯上的燕军已经跟北府军展开近战,自然是不能再射箭,所在小队正在转移的途中。
辽东有哪一些胡人不是他们能够知道的事情,其实就算是世家或豪强子弟也未必知道。
毕竟,消息足够闭塞,想要了解十里之外有什么都不容易,何况是在遥远的东北。
当前各个民族的服装特色比较鲜明,都有属于自己的特点。
高句丽的服装跟中原的区别不是太大,并且高句丽人也有束发的习惯。为什么会这样呢?简单因为当地曾经被箕子朝鲜所统治,后来被汉武帝收复,更后面的东汉与西晋也统治过一段时间。
只是高句丽的疆域不限于传统汉地,崛起阶段也兼并了一些民族,导致有他们自己的风俗,比如还是有人会髡发,一些人喜欢在衣服和头发上插着鸡毛之类的玩意。
前燕可不止有高句丽这个附庸,另有扶余、慎国、挹娄、百济、新罗、辰韩等等的国家或部族臣服。
如果不是刘孝武改变了历史,草原现在也会出现一个代国。
这个代国就是拓跋什翼犍整合了独孤鲜卑和侯莫陈部、解如部、吐突邻部等等,所建立起来的一个草原王朝,也是北魏的前身了。
既然拓跋鲜卑会选择国号为代,不用想也知道有晋人在给他们效力。
经由刘孝武所改变,不光是让拓跋代国没有建立起来,连带契丹也暂时没有影子。
宇文鲜卑被慕容鲜卑所灭,战败的宇文鲜卑分为九个部族,其中两个就是契丹与奚族。而契丹与奚族长久抱团取暖,哪怕是契丹彻底崛起都互相友好,才有了辽国的建立和崛起。
目前,拓跋鲜卑是刘孝武的众多附庸之一,他们与独孤鲜卑等部族接受来自刘孝武的指令,出兵前去拦截西进的慕容彪所部。
至于宇文鲜卑战败后分裂的出来的那些部落,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自行角逐出大一点的势力,原本懒得管他们的慕容氏正在尝试进行收编。
对慕容氏来说,由于北府军的出现,入主中原不再只是需要正视后赵。他们自然而然想要集中更多的力量,不光是寻求兼并分裂的宇文鲜卑诸多残部,对于东北各国的压榨也一直在加大力度。
北府军这里对前燕的情报明显没有得到有效更新,进入中原的燕军远不止五万,后续又来了六万多。其中的多数便是慕容氏从东北各国高压抽调,光是高句丽的部队就多达两万。
那六万后续部队,大约四成就在慕容友的指挥序列。
那么就是说,巨鹿还有燕军,数量大概是六万的样子。
刘孝武一直没有看到的燕军突骑兵和具装骑兵,他们便是仍然驻扎在巨鹿没有移动。而慕容儁、慕容恪、慕容垂等人也是暂时待在巨鹿,显得极其意图不明。
来到淇水战场的东北各国各族人员,只能说他们算是涨了新的知识了。
什么人才会旷野大起工程,修得到处都是人工建筑不说,沟渠与大坑也遍地都有。
相当要命的还有,修甬道就修吧,偏偏还覆盖上湿润的枝叶,并且每一天都有浇水。
“点不燃啊!”
“那也要点!”
说得是汉语,只不过是讲话的人不是晋人,他们身上有着高句丽风俗的其它点缀,例如胸前和束起的头发插着鸡毛。
这样的高句丽人,他们的爷爷或父亲是汉人,到了他们这一代成了高氏的子民。
也算他们的祖辈是生活在燕地吧?如果是在齐地或鲁地,乃至于是吴地,可能漂洋过海去了倭列岛。
没有错的,神州大地这一边出现逃亡潮,也有不少人逃去了倭列岛,随后被融合成了当地人。
当然了,倭列岛的外来移民,更多是从东北和吕宋那一边迁徙过去定居。这一点倭人自行寻过根,他们从基因图谱找到了答案,多数祖先来自东北和吕宋那一边,少量来自神州大陆,又以两宋过去的人或自行“渡种”的居多。
另外,倭列岛那一边的统治阶层,多数有神州大陆的血统。也就是两宋期间倭列岛各番频繁到神州大陆渡种,生下来就成为“大名”的继承人以及继位,他们的统治阶层固化非常严重,联姻方面也是传统,造就了倭列岛统治阶层都有汉人血统的事实。(不是胡扯,有被他们政府证实的文件,只是碍于漂亮国爸爸的压制,一度文字都差点改成拉丁文)
为什么会扯到倭列岛,接下来就明白了。
“倭人也喜欢建立藩篱,可是没有这么高,也不敢出来阻击。”
“那些矮子只会哇哇大叫,修的藩篱也是又低又矮,一踹就倒。哪有这里那么高和坚固啊!”
两个对话的人来自百济。而百济从很早就跟倭列岛多有冲突,甚至出现过大军乘坐澡盆打海战的例子。
乘坐澡盆打海战?这是一种调侃性质的说法。其实就是掌握的技术有限,打造舟都有地方特色,舟太小又偏圆的关系,看上去就像一个澡盆。
倭人交战喜欢修建藩篱是一种传统,其实多数就是篱笆墙,主要用途是为了防箭。
次生文明就是那样子的。什么都依赖宗主国的传授,偷学又学不好或者学劈叉。例如支踵在神州大陆是用来坐,到了倭列岛成了放食物的盘子;神州大陆的丧事用白色主调,偷学的倭列岛和半岛的婚礼用白色。
高句丽还好,他们身上的布料不是灰就是黄。
来自半岛之上的各国和各部落,主体上就是偏白,以至于受伤流血看上去更为惨烈。
战袍选为红色,在华夏这一边有“五德循环”的说法,到其他国家或文明则更多是避免士兵受伤流血看着恐怖,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恐慌。例如英国线列战时期的“龙虾兵”。
“走走走,快跑!”
“别跑!”
“那找个地方躲一躲。”
“对对对,跑了要被督战队杀死。躲起来!”
战场环境足够复杂,交战范围也很大,并非处处有人,想躲还真的有地方可以躲。
这一队百济人,他们只被杀死七个人就落跑,跑着跑着跟一队新罗人的队伍撞上。
两边现在的语种在口语上区别还挺大。
事实是什么?等着朱元璋大发善心帮半岛完成统一,当地的语种才逐渐完成融合。大明对李氏朝鲜的帮助说是全方位一点不过为,非但给予各种技术与文化的援助,也提供了军事上的全面保护。要不当地怎么会有当大明一条狗,比在朝鲜当官还荣幸的说法呢。
只不过,李氏朝鲜对大明的回报是,一直在蚕食大明的疆土。
中原王朝养白眼狼是一种老传统了,不管是在哪一个方向都是。不养出至少一个白眼狼,都不好意思说那个王朝强盛过。
当前的百济和新罗已经有很大的仇恨,两边的小队认出对方,第一时间停下来,随后开始站在原地眼瞪眼。
他们的眼瞪眼没有持续多久,双方队伍同一时间遭到北府军的箭矢覆盖,幸存下来的人当然是继续逃命了。
北府军也不追。
其实,北府军各队都有固定的战位,巡逻也是限定了区域,追也只是追一小段距离。这样的安排是避免部队离开之后,出现防御漏洞。
战场上来自各国和各族的士兵实在太多,偏偏慕容友没有在各支队伍安插鲜卑人,以至于根本没有互相配合。他们不敢逃回去,根本原因是慕容友在后方安排了督战队。
让异族人当炮灰,怎么可能会不安排督战队呢?
针对本国本族士兵大量设置督战队,这样的事情只发生在一战的法兰西军队。
也就是慕容氏成为一方霸主的时间太短,曾经的两汉也擅长对异族军队使用督战队,只是让这个族去督战那个族,才不会用本国本族的人去吸引仇恨。
所以,知道西域各国为什么一直散装,无法联合起来抵抗或驱逐汉帝国,拿只驻扎数千的汉军没有办法了吗?
“北府军才成立多久,他们的箭矢储备量一定不多。先用各国和各族的人耗上几天,期间也让他们填平沟渠和大坑,搬走拒马和鹿角,破坏栏栅与甬道。等待时机合适,再出动本军强攻。”慕容友的盘算就是这样。
慕容宜听得皱眉:“看他们射箭的样子,不像是箭矢储备不多啊。”
其实,慕容友也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不能说是死鸭子嘴硬或听取不了正确意见,更多是遵循常理在做事。
难道不是吗?
北府军从建立到现在也就三年多的时间,即便是接收了张平的遗产,曾经的张平要是后勤强大不至于只窝在晋地,并且压根不会那么轻易被灭。
三年多的时间,几乎从头开始建设而起,事先被折腾得那么惨,人口锐减超级严重,哪怕是不缺资源,各种技术人员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培训出来。
“我们获得世家的大力支持,刘孝武跟世家不对付。”慕容友说道。
说的也是,前燕有当前的强盛,离不开那些世家的支持,要不然他们顶多就是强一点的游牧势力,别说是能够建立起一支具装重骑,一样无法成批列装突骑兵。
而刘孝武对待世家与豪强的做法,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慕容宜想了想,说道:“也对,没有世家的支持,刘孝武哪里来足够的匠人。”
这就是他们了解中原的特色了。
生产力不足的现状下,只有国家和大家族养得起足够多的手艺人,个体户想学手艺都没有途径。
因此,起码在东晋年间只有世家才会有大批匠人和相关技术,豪强都没有那种底蕴。
“让下一批人上去。”慕容友转头吩咐。
先期进攻的三千多各国各族士兵,一个上午被消耗了至少三成。活下来的那些人,他们退是不敢退的,基本都找个地方猫了起来。
“其实……,即便是北府军箭矢储备充足,多消耗一些总归没有错。”慕容宜说道。
不正是这个理吗?
并且,前燕抽调太多的军队离开老巢,他们必须趁着还能够压制东北各国和各族,尽情地消耗他们军队与资源。最后哪怕是没有成功入主中原,最为起码不至于丢了老巢吧?
这里又是历史走上岔道了。
原版历史上,前燕不管不顾倾巢南下,的确是在中原风光了那么一段时间,后来一直爆发内乱,搞到辽东老巢也丢掉。尤其是前秦快速崛起,搞得慕容氏想退都没有地方可退,只能退到山东半岛的边角苟延残喘,苻氏没有进行彻底清算才让慕容氏在后面又有实力建立后燕。
小说里面慕容复要复的国就是后燕,一个盘踞在山东的割据势力。这样就逻辑自洽了。一个在赵宋活动的侠士,他要复的旧国几乎是辽国的地盘,一来没有组建军队,二来只跟江湖人士厮混,完全就是在玩过家家,试问怎么让赵宋紧张或重视得起来?
由于刘孝武组建北府军,先是取得晋地的统治权,后来又光复关中等地,仅是从所统治和控制的区域来看,无疑就是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势力。
这种现实因素的影响下,前燕君臣哪里不会变得更加谨慎?可他们一谨慎,很多事情也就与原历史变得不同,起码东北那一块区域的各国和各族算是彻底倒了血霉。
“让你们撤下去。”
“真的?”
“说是那么说。”
“鲜卑老爷发善心啦!”
第一批出战的各国和各族队伍得到通知,他们可算是从猫着的地方冒出来。
可是呢,等他们陆陆续续撤回到后方,等待的是队伍里面的军官被拎出去,当场就在边上被斩首了。
遭到斩首的各国或各族军官,地位起码是百人将起步,乃至于有高官被当场斩杀。
那些明知道要死了的军官,他们根本不敢反抗,怕得就是连累了家人。
第二批攻击梯队的各国各族部队被安排看着行刑,以至于队列中的军官神情一厉。
那是在杀鸡儆猴吧?一定是的!
到时候出战,士兵死没死都那样,军官会因为作战不力被拎出去砍头啊!
还用得着选吗?军官不想死就必须逼着士兵更加卖力了。
军官发狠,直接让士兵心里犯虚。
要不是身处异国他乡,恐怕很多士兵在当夜就要变逃兵。
慕容友处死作战不力的各国各族军官,做法上很有用,接下来的攻势更猛,也没有军官敢带着士兵主动避战,压力一下子给到了北府军这一边。
在早先之前,敌军大多是好奇或谨慎的表情。
第二梯次发起进攻的敌军,他们变得满脸发狠。
看到那种变化的北府军将士,多么迟钝才没有察觉到异常?
一支充满恐惧又不得不打的军队,表现上就是会变得无比疯狂。
原先的时候,一支百人队倒下十来人就想跑,变成了倒下二三十人没有得到命令坚持原地作战。
并不是士兵突然间变得勇敢了。
军官不想被鲜卑人处死,他必须逼迫士兵坚持。
鲜卑人不知道士兵的家乡,可军官知道且有能力针对。
所以,士兵不想连累家乡的亲人,他们再害怕都要咬牙坚持下去。
有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那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半岛那一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滋养出来的人极其容易歇斯底里,可是疯狂那么一小会之后,整个人又会非常迅速地萎缩了下去。
“没有用啊!跑吧!”
“别跑,谁跑杀谁,你们的家人也别想好过!”
军官一开始那么威胁还有用。
可是呢,士兵稍微坚持一下下,又死伤上那么几个人就不管不顾了。
笑话!
以为每一个国家都是秦国,报复能够做到精准?
再者说了,不少士兵已经反应过来,作战不力的军官下了战场会被鲜卑人砍头,无法活着回去怎么实施报复?
陈生带队撤回营地不久,很快又得到命令。
“携带弩,不需要出营,待在营地栏栅处射箭。”
北府军有很多款的弩,陈生等人换上了连射弩,很快就来到营盘的某处栏栅区域。
他们过来时,恰好是敌军冲得最猛的阶段。
不断发起冲锋的敌军,他们怀抱或是肩扛沙袋,试图填平栏栅前方的沟渠。
“连弩的最远射程只有三十步,二十步内杀伤力致命。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射。”陈生当然使用过连弩,队伍里面却不是所有人都用过。
而因为部件原理的关系,导致连弩射程更近是必然的事情。
这一次,陈生分明发现敌军的不同,明显变得更为疯狂了。
“射!”
连弩的射速更快,每一次都是用力回压扳机重新上弦,前推就松弦射出一箭。
箭匣可以拆分,每一盒箭匣可以装填十五支弩箭。
陈生正在更换箭匣,眼角余光看到有新的战友成队过来,转头看去发现竟是带来了蹶张弩。
什么情况需要用到蹶张弩啊?
原来是新过来的队伍,他们的目标是更远处督战的燕军。
好像也对?
真正发起冲锋的队伍是当炮灰的敌军,尝试解决督战的燕军,说不定让那些炮灰自行跑了呢。
蹶张弩的射程足够,只是数量不多无法形成覆盖,实际上更多只是起到恫吓作用。
没有了督战队之后,来自东北的各国各族部队,真正敢掉头就跑的仍是少数,只是摸鱼现象明显又开始了。
大家都在玩命,可是看不出效果多大。
既然玩命难以出现明显效果,有板子也是大家一起挨,非得玩什么命啊?
后面,慕容友还是会处死各国各族的军官,只是不敢做得太过分,避免军队真的出现哗变。
接下来的十来天,慕容友的策略不变,一直调动各国各族的部队参战。
“我就说情况不对,北府军一点没有缺乏箭矢的趋势。”慕容宜不是在嘲笑慕容友,相反表情极其的严肃。
慕容友苦笑说道:“该庆幸没有出动主力,要不然成堆躺在战场的就要变成我们的人了。”
他们就不明白了,哪怕北府军一直在回收箭矢,可是为什么北府军的箭矢好像用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