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冉闵只是来了五百多人,后面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部队,其实就已经能够让刘孝武看出不少东西。
什么意思?也就是冉闵在刘孝武这一边下了很大的注,连他们安全返回“邺”城的希望都寄托了。
那已经并不是刘孝武到底救不救援黄池三千少女与孩童的事情,上升到要不要坐视冉闵军和李农军败亡。
怎么突然间就上升到那种高度?这不是冉闵来了淇水,冉闵军的首领不在嘛。
“他……冉将军有临阵脱逃的可能吗?”王猛的智商并不低,也喜欢思考事情。
刘孝武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绝无可能。”
王猛有点不理解,说道:“数十万胡人围困‘邺’城,困守的守军临时组成,并未后勤补给。此战得胜之概率,恐怕不足三成。”
有三成获胜的可能性,还是北府军进击到了淇水,牵制了后赵的相当兵力和精力,并且将在中原的全部燕军勾过来了。
没有后勤补给就是冉闵军和李农军的最大短板,可能他们已经断粮或者快要断粮,损坏的武器也得不到维修,其它各方各面都很堪忧。
断粮了怎么办?不是只有胡人吃人。困守城池的守军,缺粮会有什么吃什么,有计划成规模的吃人是一种熬下去的方法,要不然哪来那么多城池防御战打赢,结果城内本来有数万百姓,战事结束却只剩下数千人或更少的例子。消失的百姓哪里去了?他们进了守军的肚子。
每一个民族都有在绝境之下吃人的例子,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例外。
只是,有的民族平时也吃人,多数是宗教引导吃人,并且会在吃人上面搞出各种仪式来。
事实上,冉闵军与李农军已经出现吃人的现象,一开始还只是吃敌人,后面开始吃己方的老弱,暂时还没有到吃健康女人和孩子的地步。
绝境之下,确实是孩子和女人会优先被吃掉,除了他们没有自保能力之外,男性青壮是作战的主力。要是能够作战的男性全死掉,女人和孩子的死法只会更惨,女人死前还要经受各种蹂躏。
所以了,再是怎么离谱或变态的规则,只要一旦它出现,一定是有出现的道理。
对于发生在“邺”城以及周边的战争到底能不能赢,很多人早就做到心里有数。包括北府军这一边,冉闵军与李农军的一众人,其他躲得远远关注的人。
一再内乱之后,后赵的确是变得极其虚弱。
可是,后赵在灭亡之前,确实还有能力拉上其中一个政权/势力陪葬。
手握四五十万大军的石祗,他一定对战胜冉闵军和李农军有把握,所忌惮的是前燕与北府军,又以对前燕的忌惮心理更大。
慕容氏作为一个势力的存在时间已经很长,他们建国的时间也已经有十四个年头。早在辽东以及周边站稳脚跟,经营到能够对着高句丽圈踢。
很多人的印象中,高句丽是一个小国。他们的确是一个小国,可这个小国一点都不弱小,尤其是接纳与融合了逃亡而去的汉人之后。
东汉末年再到东晋年间,逃到高句丽的汉人以数十万计,不光是给高句丽增加了人口,也带去了各种先进的技术与文化。
慕容氏强盛之前,其实高句丽是当地一霸,他们拳打扶余,脚踢慎国、朝鲜与三韩。
对的,高句丽是高句丽,朝鲜又是朝鲜,三韩是三个原始部落联盟,他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民族。后面高句丽被灭国,新出现新罗和百济,朝鲜一直延续存在着,他们一样不是作为同一个民族。
所以怎么回事?半岛那鼻屎大的地方,先后出现的民族有点多,跟印度次大陆一样,一直到近现代才被殖民统治者捏合到一块。
对啊,阿三那地方在古代从来没有统一过,后面被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法国、英国先后进行殖民,直至二战结束才一度被操作着成为一个国家,可是很快又分裂成了三个国家。
阿三的大一统王朝是孔雀王朝,可是阿育王真的没有统治整个印度次大陆,后面的国王就更没有了。
因此,印度次大陆在古时候从未出现过统一,哪怕是孔雀王朝时期都没有。
阿三由多个邦国组成,各个邦国有自己的政府与法律,一直都是一个散装国家。
朝鲜半岛的情况跟印度次大陆是一样的,先有中原王朝几次强迫他们纳入一个政权,后来又自行分裂了几次,直至近现代才被日本殖民者强行捏成一块。等到美苏在战后制定新秩序,在朝鲜半岛进行了划线裂国,讲实话是一种溯本回原,回归了朝鲜半岛本来该有的民族划分板块。
因此,现代的韩国人总是胡乱认祖宗,高句丽从血缘到文化跟南韩没有半点毛关系。朝鲜?他们算是待在高句丽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栖息。
别看现在的高句丽被前燕揍得嗷嗷叫,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不用再过三十年的时间,他们很快又恢复成区域霸主,慢慢成长到百万大军都难以灭掉的程度。
可别说隋朝弱才打不赢高句丽。
后面李唐灭一个被隋朝极尽削弱的高句丽,一样是费尽心思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讲那么多,前燕现在也是一个多民族共存的国家,鲜卑人大概占了四成,晋人占了四成,剩下的两成分别是高句丽人、扶余人、慎人、朝鲜人。
当前东北那一边无可争议的霸主是前燕,他们镇压了周边的各国,可以从那些国家获得人口与物资,需要的时刻甚至能够调动军队参战。
在石虎活着的时候,他对前燕进行了亲征,并且还是趁着鲜卑发生内战想讨便宜,仍然在慕容氏手里吃了亏。
历经了好几次内战的后赵,到石祗这里只剩下对河北一部分区域的统治权。他得了失心疯才对前燕没有忌惮心理,结盟并邀请燕军南下承担着超级大的风险,为得就是消灭冉闵军与李农军,随后攻打北府军。
“能挑拨鲜卑燕国与羯赵吗?”王猛问道。
怎么挑拨?
让军队伪装成燕军或后赵的军队,去攻击对方吗?
谢浮说道:“之前已经在做了。”
王猛转头看向刘孝武,很想知道效果怎么样。
“不是我们在做,是冉闵军与李农军已经做了。”刘孝武说道。
那就是很早之前发生了的事情。
看前燕与后赵还能够相安无事,显然是没有取得什么效果,或者展现出来的效果极其有限。
“羯赵现在不敢与鲜卑燕国翻脸。”吕岢讲出实情。
的确是石祗一方一直在对前燕忍气吞声,他们的忍让却让冉闵与李农的计谋失效了。
“这……”王猛没有了其它的思路。
现在是后赵和前燕不闹翻,就是他们的联合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慕容氏想要入主中原,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便是这般,石祗竟然与之联盟,且邀请燕军南下。”王猛看向刘孝武,说道:“中原之燕军全数来到淇水?主上,慕容氏视我等为大敌啊!”
那也是前燕君臣能够按耐得住,一再有机会也不捅后赵腰子的原因了。
前燕君臣怕得是他们跟后赵开战,不光冉闵军和李农军会盘踞在“魏郡”有喘息之机,多次抓住机会扩张的北府军会变得更为壮大。
如果前燕跟后赵翻脸,双方肯定是在河北大肆交战,对于其它区域必然是顾不上的。
到时候,冉闵也会寻机扩大势力范围,一旦他们跟北府军连到一块,哪怕是不互相合并,起码互通有无不成问题了。
别忘记还有一个段氏齐国盘踞在“青州”那一边,他们会对“兖州”和“徐州”动手,统治了“青州”、“兖州”、“徐州”的段氏齐国也将变成区域强国。
前燕跟后赵打,不管谁输谁赢一定会有损失,打多久才最终分出胜负也很不好说。没准等他们分出最终胜负,其它区域已经形成既定格局。到时候赢家只能看着那些政权/势力干瞪眼,乃至于有政权或势力单独或联合起来对折损了的赢家开战。
这不,前燕君臣的选择就是先清场,原本在中原的大军南下来到淇水跟北府军交战;已经有燕军从“幽州”出发,目标明确向段氏齐国的势力范围逼近。
“可以拉拢段氏吗?”王猛也是刚刚才知道周边还有一支段氏齐国的军队。
吕岢继续当嘴替,说道:“已经派人过去,未有任何答复,派去的使者也没有回来。”
到底是去的队伍在路上被消灭,还是段氏齐国扣押了呢?前者还好,后者对北府军就有点危险了。
段氏齐国在附近有两万左右的军队,看着好像不多的样子,关键时刻杀进战场却能够决定北府军与燕军的交战走向,甚至是决定到底谁赢谁输。
“段氏与慕容氏有大仇……”王猛说着停下来。
有仇又怎么样?参与进逐鹿之中,只要是合适,有再大的仇都能临时结盟。
让王猛说一半停下来,主要是段氏与慕容氏都是鲜卑人,胡人面对中原本土势力的时候,更容易放下仇恨进行合作。
说白了就是胡人被中原王朝给打怕,一旦中原本土的政权稍微有抬头的迹象,他们必然会选择优先将中原本土势力摁死。
再弱的中原王朝都有能力对抗草原霸主,这个是历史一再给出的答案。反正中原王朝再弱,长时间与草原霸主对峙是能够办得到的事情,不会说很短时间内就被灭了。
到东晋年间,胡人对与两汉的霸道还印象深刻,他们对虚弱到极致的东晋都能够保有基本的尊重,不是在尊重司马氏或那些世家,所尊重的是两汉给他们带去的惨痛教训。
一个晚上没有聊出什么结果,后面甚至是话题给歪了。
主要是,没有人敢对要不要去解救三千少女和孩童拿主意,无论是建议去或不去,话讲出来就要负历史责任。
这一夜,刘孝武彻夜辗转无眠,等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号角声。
人要睡着却得不得清醒,一个机灵过之余后脑勺会有些发凉。
刘孝武快速爬起来,召唤外帐的人进来帮忙穿衣和着甲。
并不是刘孝武习惯了被伺候,真的就是所穿的衣裳和甲胄一个人搞不定。
传统汉服吧?没有纽扣与拉链,没有人帮忙穿会显得歪歪扭扭。
至于说甲胄?传统的甲胄并不是往身上一套就完事,有太多需要系绳的位置,躯干甲胄之外还有其余的部件。没有人帮忙都不是到底会耗时多久,要变成到底能不能牢牢穿戴在身上的问题了。
甲胄穿得松松垮垮不但没有防御效果,披在身上反倒会成为累赘,会给行动造成极大的不方便。
刘孝武连梳洗都没有,更不必说用餐。
“主上,敌军大股出动,骑兵袭击前方营寨。”曹雄先过来。
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倒是让刘孝武不那么急了。
北府军的一系列布置,营地外围没少挖沟渠与布上拒马、鹿角,栏栅埋得也比较深。
主大营之外的各处营地,它们的作用就是在遭遇突袭起到缓冲作用,也是进行示警的用途。
果然,曹雄说道:“敌军骑兵陷入沟渠,靠近拒马或鹿角被我军弓箭手阻击,后面只是在外围游弋。”
刘孝武先对曹雄点了点头,走到脸盆架边上双手捞起凉水扑面,拍了拍让自己变得更清醒,进行擦拭才走向主位。
后面又过来了不少人,告知的消息大差不离。
前燕想要进行偷袭,由于北府军事先的准备足够充分,导致燕军偷袭不成变成震慑。
没有北府军外出接战,一概都是依托防御工事进行反击,安插了尖木桩的沟渠埋葬了数十个燕军骑兵,射杀的燕军应该有个三百多的样子。
偷袭没有成功的燕军,他们正在大肆进行集结,看样子是想在今天与北府军打大规模交战。
“让中军大肆造饭,随后利用甬道送到各营地。”刘孝武吩咐道。
他们被燕军闹得个措手不及了吗?没有的事。
那一天弓骑兵轻易杀到燕军营寨外之后,刘孝武就已经知道慕容友绝对会玩一手“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呃?只能说,不愧是慕容复的祖先。
刘孝武不需要下达其它的指示吗?先前已经有预案,各营地的主官可以根据预案做出反应,没有出现预案之外的状况,还真不用刘孝武什么都亲自做出指示。
“你们……”冉闵等人过来,看到竟是一众人正在用饭。
他们在来刘孝武的中军大帐之前,先去前线看了一圈,已经看到燕军正在大肆集结。
“没有察觉到燕军早早造饭?”冉闵问道。
刘孝武示意冉闵等人先坐,再让人端来饭菜,随后才说道:“燕军并未早早生火造饭。”
是吧?要不然出现反常,怎么可能被忽略掉。
燕军应该是提前进行了准备,每一天多做一些食物,储存起来在今天吃,为得就是不让北府军察觉到他们要展开偷袭。
冉闵一直在观察北府军的众人,没有看到谁有着明显的紧张或心情忐忑,有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情沮丧了。
那说明了什么?作为一个势力,北府军的领导班子已经成熟。再来就是北府军估计是真的不想参与多余的战事,主要目标只是想保全自己。
众人埋头用饭,期间没有人讲什么话。
很快都各自吃完,并且吃完的人对刘孝武行礼就自行离开。
一个或两个不会让冉闵惊疑不定,所有人都是那样的行为,很难不搞得冉闵看了觉得莫名其妙。
“不用商议如何对敌?”冉闵忍不住问道。
刘孝武诧异道:“等敌军来攻再临时商议?”
这就让冉闵懂了:“原来早有预料。”
那都不用预料,而是北府军不采取什么行动,反倒是让燕军应该急了。
毕竟,北府军一直在构建防御工事,尤其是把控着淇水,有良好的退路,能够隔河进行防御。
如果刘孝武率军撤回淇水南岸,届时燕军是继续打还是撤走呢?
他们在军帐里面能够听到时而近又远的马蹄声,只不过并未听到有出现喧哗声。
懂行的人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
北府军没有出现慌乱,士兵在军官的率领下各自坚守岗位或进行调动,哪里来的什么喧哗声呢。
要是到处都有喧哗声,该是北府军被打了一个措不及防,说不定就是哪里失守了形成恐慌。
吃完的刘孝武邀请冉闵等人一块来到前线。
他们从主大营出发,沿途走得是甬道。
甬道也分大小,也区分在地表或地下。大的可以提供三名骑兵并行驰骋,并肩能够同排走七八个人;小的则是无法提供骑兵通过,最多两个人并肩而行。
每一条甬道的用途都很明确,该是用于增援就大一些,通风报信或运输箭矢可以窄一点。共同点就是两侧都修得比较高,主要是用于防箭。
众人来到前沿的营寨,刘孝武率先爬上箭塔,后面只跟上来冉闵等四人。
站在高约六米的箭塔往北边看去,可以看到燕军已经集结了一大批人马,步兵站立在原地不动,多数骑兵是人站在地面牵着马,少量骑兵保持缓速游弋的姿态。
那些缓速游弋的燕军骑兵,他们是在进行任何马的热身,便于随时投入到某个场地交战。
“主上,一开始还有敌军靠近射箭,遭到阻击便没有了。”谢浮进行汇报。
今天,燕军不知道出动了多少人马,反正北府军的营地之外到处有燕军在活动。
已经有燕军尝试破坏甬道为主,骑兵或步兵都有出动。
北府军当然不是干瞪眼看着,能够用远程反击就射箭,需要抵近拦截则是步骑都有出动。
燕军好几次试图缠住出击的北府军,成功纠缠住却变成北府军从营地或甬道的某处大批出现,不是燕军被当场消灭,便是北府军利用就近原则撤入营地或甬道里面。
怎么撤入甬道?当然是甬道留有暗门,即便是暴露给燕军知晓也没有关系,相反可以吸引燕军主动来攻,再趁机埋伏一波。
“这么一修,平野变成处处陷阱。”冉闵刚才沉默看了很久。
是吧?大大小小的营地分布在十里左右的方圆,不说全部都有甬道相连,甬道却是随处可见。有甬道相连的营地,不光是营地遥相呼应,连带甬道也成了拦截线,极大限制了燕军骑兵的活动空间。
“学到了啊!”冉闵决定回去也这么干。
这是冉闵没有机会读书,也无法找到太多的战例借鉴,否则不会误以为甬道是北府军首创。
想当初,章邯打各支起义军跟玩似得,不就是将甬道战法发挥到了极致么?后来碰上项羽,真不是章邯在正面战场交战落败,先被赵高搞心态,后来完全断掉补给,不得不投降而已。
“甬道的作用除了保障各营地不被分割,对于协调性不高的部队尤其有用。”刘孝武也不进行藏私,讲出了核心意义。
王简问道:“就那么让燕军耀武扬威吗?”
燕军有在耀武扬威吗?他们的主力还在进行集结阶段,有少量骑兵不断在北府军营寨外面游弋。要说有在耀武扬威,应该是说那些在游弋的燕军骑兵了。
“使君可给某三千骑兵。某率他们痛击燕军,涨一涨士气。”冉闵提议道。
刘孝武相信冉闵敢统率三千骑兵直冲燕军主力,会打得怎么样先不提,一定是让冉闵有把握可以自己活着回来。
“我军士气并未受到影响啊。”谢浮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燕军拿待在营地的北府军没有办法,尝试破坏甬道被北府军一再成批消灭。
因此是,北府军的士气是增长状态,反倒燕军忙活下来既茫然又士气受挫。
冉闵看着谢浮眯了眯眼睛,转头对着刘孝武提问:“就这么看着?”
刘孝武笑着说道:“敌人越想要怎么样,越不能使其如意。”
燕军气势汹汹想打?
刘孝武才不会让大军出营。
耗呗,看到底耗多久。
等燕军拿北府军没有办法,到底打不打,怎么来打,主动权在北府军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