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前来,乃是代我主答复使君联姻一事。”韩弓说道。
他们已经过来三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告知目的,只是到今天才见到刘孝武的面。
“不知贵主给予何等回复?”刘孝武问道。
韩弓笑呵呵地说道:“使君已治理多地,自然配得上……”
“贵使,用词需谨慎。”吕岢截断。
什么叫配得上?
下嫁或上娶才用配得上这个词。
刘孝武好歹是老刘家的后裔,也是一名炎黄贵胄,娶胡人叫有辱祖宗。他就是要纳慕容氏之女为妾而已,完全是慕容氏的荣幸。
对,不是娶!
进行的就是一种纳妾的行为。
妻子叫娶。
妾叫纳。
可不能混淆了。
当然了,现阶段属于胡人强势,汉人与胡人的地位被扭转,才有了慕容氏形成的新认知,认为刘孝武是在进行迎合或讨好。
韩弓是晋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可韩弓在给慕容鲜卑效力,立场站在慕容氏那一边,用词的倾向性肯定在慕容氏。
“使君没有诚意啊?”韩弓看着刘孝武进行提问。
联姻不是刘孝武主动提起的吗?肯定会让慕容氏认为他们站在强势的地位。
刘孝武当初为什么会向慕容氏寻求联姻?那个时候,他刚刚击败张平不久,察觉到前燕将目光转移到晋地。
很操蛋的事情是长城防线已经形同虚设,前燕只要想还真的能够从塞外入侵晋地。
而当时石虎健在,后赵看上去还非常强势。
慕容氏是日思夜想要南下没有错,他们不会去招惹强势阶段的后赵。
相反晋地刚刚换了主人,无疑是正在寻求扩张的慕容氏,他们很好的征讨目标。
彼时,后赵正在攻打前凉,主要精力放在前凉上面,他们在解决完前凉,必然调头针对北府军。
这样一来,前燕在征讨晋地之外有了其它的选项,选择扶持北府军,好让石虎不那么容易攻下晋地。
那个时候刘孝武必须担心前燕来攻,在战争爆发之前需要想办法稳住前燕,也是提供另外的思路给前燕,才提出了联姻的请求。
毕竟是后赵强势,看不到有南下入主中原的太大希望,前燕只要南下的心思不熄灭,培植一个势力是一个很不错的思路。
胡人强势之下,多得是进行投靠的晋人家族。
再者说了,还少了投靠胡人的割据势力了吗?
张平可以依附后赵。
刘孝武自然也能够依附前燕。
所以了,前燕想着招揽刘孝武并不值得奇怪,甚至他们扶持刘孝武,形成对后赵的两边夹击,任谁想到都会是一个很好的战略部署。
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是石虎会那么快死掉。
至于说石虎一死,后赵会内乱起来?事先看出这一点的人并不少,其中包括前燕的君臣。
要不然的话,后赵明明看上去比前燕强大,前燕君臣哪会早早就在蓄力,随时准备南下呢?
有一个成语叫:时过境迁。
当时是那样,过一段时间会发生改变。
前燕君臣是万万没有想到刘孝武不光在晋地站稳脚跟,甚至在后赵爆发内战之后,有能力进军夺取关中。
其实,即便是时间来到当下,前燕与北府军仍旧可以合作针对后赵,奈何刘孝武统治了晋地与关中等地,很难不让想要入主中原的前燕感到忌惮。
也正因为慕容氏忌惮统治着晋地与关中诸地的刘孝武,他们在兵戎相见之前派来韩弓,表示接受刘孝武的求亲了。
这算什么?并非想用联姻消弭战争,而是想要有一条稳定的沟通渠道。
现阶段的前燕对付石祗有取胜把握,只是不确定会损失多少。
那么,前燕君臣选择先解决盘踞在侧的北府军,无疑就是成了一种刚需。
前燕跟石祗统治的后赵还是盟友,保持盟友的关系之下,对有威胁的目标进行清场,无疑是最为正确的做法。
“贵使可还有它事?”吕岢当嘴替。
韩弓大概看出什么不对劲了。
东晋小朝廷那一边,尽管已经成了破落户,他们还有着各种不该有的骄傲。邦交层次上非常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乃至于时不时会抽风似得提出一些外人看来很荒谬的要求。
在与东晋小朝廷交流的过程中,主打就是一种虚伪气息弥漫,无论想达成什么目标都文绉绉,好像不将话说的云里雾里就不会讲,只有那样才算是存在逼格。
跟北府军众人进行接触?韩弓很怀疑他们有没有读过儒家的着作,从待客方式到进行交流,一概都太过于直白和直接了。
“咳咳……”韩弓轻咳了两声,像是白痴一样的提问:“贵军屯驻此处是何用意啊?”
其实不是白痴,单纯就是有些事情需要明知故问。
前燕已经开始在进军沿途修建驿站,他们的前锋已经距离这一边不到五十里,后面的部队正在陆陆续续抵达。
燕军南下做什么?不是目标直指驻扎在淇水的北府军吗?韩弓竟然用装傻的方式提问刘孝武驻军此处是为了什么,活脱脱真将自己展示成了一个傻逼。
韩弓很快发现北府军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对智障的关爱,赶紧又是轻咳了几声,说道:“石闵乃是反复小人,使君何必与之为伍。”
刘孝武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吕岢,表示韩弓怎么跟汇报上来的侧写不一样。
在那三天的时间里面,北府军这一边是由吕岢出面在招待韩弓,互相之间的接触不少,该汇报的情报也都到了刘孝武手上。
汇报中,吕岢描述的韩弓是一个挺健谈的人,言行举止上面绝对跟智障没有任何搭边。
私下的表现是那样。
到了现在的场合却大变样?
刘孝武稍微沉默过后,问道:“足下何人也?”
一开始,韩弓被问得莫名其妙,稍微愣神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何人?可以是问社会地位,也能够是问家世背景,当下肯定是在问族裔归属。
先秦到两汉,乃至于是西晋,炎黄子孙给胡人当狗,最为起码会成为笑柄,当狗又尽心效力则是会遗臭万年。
一直到西汉的中行说之前,中原这一边没有出现过太出名的叛徒。
中行说是谁?他是汉文帝时期的官宦,后来作为陪嫁人员去了匈奴那一边。
得知上了陪嫁名单的时候,中行说可是明确威胁一旦真的去草原会跟汉廷过不去,偏偏汉廷没有当回事,不从陪嫁名单移除,也没有干脆杀了。
结果嘛,中行说成了有史记载的第一个汉奸。
“我……”韩弓明显知道刘孝武为什么那样问,看上去短时间内想了很多,脸色一直在变幻。
“某出生时,已无大汉,更无大魏,仅剩残晋半壁。‘建康’朝廷亦册封先主为朝鲜公,后来又册封为燕王。”韩弓停顿了一下,反问:“如之奈何?”
是啊……,未经他人苦,可别站着叉腰又瞎哔哔。
西晋的统治崩溃,胡人席卷中原之后,有家业又逃不掉的人,他们为了保住性命与家业只能跪下。
不跪?西晋崩溃是没有“留发不留头”这么回事,可是到处一样杀得人头滚滚。
如果东晋致力于北伐收复中原,跪下的那些人可以解释自己是在忍辱负重,一旦王师北上收拾旧山河会以各种方式配合与相助。
靠近江淮的晋人,以及河南地、关中的晋人,相当一部分的确是那么做了。
可是东晋小朝廷那些坑货和垃圾,他们辜负了重新站起来抛头颅洒热血的众人,并且还是一次次地坑人。
发现小朝廷根本不可能收复中原之后,北方晋人给胡人跪下就变成是为了活命。
至于说将忠心献给胡人?这不是看到胡人统治中原的现状无法被改变,给谁当官,当得不是官呢。
世道就是那样,活着才有未来。
要是能够当官,谁不想当官?
“使君真以为可以改变现状?”韩弓要说心里没有触动,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石祗麾下尚有四五十万众,燕国已然集结三十万大军!”
联合起来七八十万大军,数量一听就好吓人的。
从各自占领的疆域面积去看,得亏是北府军光复了晋地和关中,再加上铁弗匈奴进行依附,才算是在地图上染颜色有遮羞布,否则江淮以北也就凉地那一边不属于胡人的势力范围。
哪怕刘孝武尽力挽尊,版图染颜色仍旧很不好看。
更别说在自信心方面,胡人目前处在绝对的心理优势地位了。
“可算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宗是谁。”刘孝武说道。
韩弓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只要不是文化和习俗层面被完全抹除,任何族裔多少会留有归属感和自尊心。
难道他们真的就是喜欢给胡人当狗吗?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奈何胡人就是势大,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要看胡人的脸色。
尤其是对世家而言,胡人没有入主中原之前,世家还能缺了作威作福的舒服日子?尽管有皇权压制,可是更多时候是他们在压着皇权,闹到都敢试图恢复万世一系的特权地位,甚至比古典时代的特权还要过分。
古典时代的贵族尽管也是万世一系,可是家主与族众犯错还是会被撸掉爵位和收回封地。
魏晋执行九品中正制,变成不管怎么样都有保底,至不济还能留有最基础的体面。
保底就是丢掉官职,可以保留爵位。
体面则是名下土地与其它资产不被剥夺。
当然,那是西晋的统治没有崩溃之前,轮到变成东晋互相撕咬得超级厉害,不光九品中正制面临崩溃,连最基础的体面不存在,回到赢家通吃的竞争体系。
“使君退兵吧。”韩弓脸色仍旧难看:“燕军足够四五万骑兵,开战必成席卷之势,使君麾下虽有十余万众,但……”
一句话,胡人现在就是强大,北府军正面硬抗绝无获胜的可能。
明显就是北府军自己都顾不上,还管冉闵的死活干什么呢。
刘孝武深深地看了韩弓一眼,说道:“万众拼死反抗,方有某率军向西而来。便是明知难以取胜,某亦愿争取那一丝之可能。”
韩弓能够听得懂吗?看他破防之后说得一些话,像是没有忘记祖宗,也在明确表示看得清局势,认为看不到胡人变得势弱的迹象。
可不就是嘛!
后赵因为一再内战变得虚弱,可是不要忘记江淮以北的胡人占了绝对多数。
现在的后赵看着是不行了的样子,可是前燕来了啊。
作为给慕容氏效力的韩弓,他的叔父叫韩寿。
尽管韩寿是慕容氏的一条狗,这条狗却担任着司马的官职,了解到的事情可一点不少。
前燕为了南下已经准备十七年之久,近期更是进行举国动员,集结了接近三十万大军。
在其它方面,前燕光是备下的粮食就备下十万大军足够吃五年之久,军备方面可能稍微不足却一定够用。
前燕的物资哪里来的?大部分靠抢,从高句丽、扶余、慎国猛抢,以从高句丽抢的人口和物资最多。
慕容氏是胡人,只要石祗败亡,接管地盘受到的胡人抵抗一定不强,多数区域大概率会是和平接收。
好,前燕只能接收河北和山东局部,可是也不算小,尤其是两地的胡人数量并不少。
到时候,前燕本来地盘上的人口,再加上接收的人口,按照四百万来算,不过分吧?
延伸下来的问题是,刘孝武统治了晋地和关中等地又怎么样,治下的晋人/汉人有没有超过一百五十万?
那还没有算一直在蠢蠢欲动的姚氏和苻氏,只有姚氏在后赵内战阶段损失惨重,另一个苻氏可没有多少损失。
只有一百五十万人,要面对数百万的胡人,以常规思维顶多就是让刘孝武守住既有的地盘,然后面对强势的胡人苦苦支撑,天晓得什么时候就被灭了。
“燕军前锋……,乃是慕容友。”韩弓低声说道。
这是秘密吗?好像不是。
韩弓像是低声呢喃:“骑兵四千,里面四百突骑。”
不用再介绍突骑是什么吧?
“听闻慕容宜率三万步骑往西而去……”韩弓声音越说越低,后面让人听不清楚在讲什么。
北府军的好些人在面面相觑。
干嘛,韩弓这是在干嘛呀。
看着像是觉醒了什么,给北府军众人通风报信?
可是……,现场那么多人,韩弓能够知道都是谁,会不会有人汇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韩弓不干什么。他也不怕信息泄露。
那些话好像是在给北府军通风报信,可是解读为恫吓也不是不行。
前燕的那些世家有在关注北府军,判定的走向上面提到不少。简而言之就是认为刘孝武大概率能够支撑一段时间,能够交好多少会有用处。
其它方面?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炎黄子孙,实在是东晋小朝廷太烂,压根不可能跟入主中原的前燕抗衡。
也是他们因为作为炎黄子孙,没有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同族政权或势力,会不会被胡人视为彻彻底底的垃圾,到时候前燕成功入主中原,对他们卸磨杀驴搞大清洗呢?
养寇自重的概念在任何时候都有,活着的北府军对给前燕效力的世家,肯定是有用的。
如果北府军发展得更好?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双方是同族,后面也会私底下的交流不断,乃至于进行合作。
“使之予某为妾者,乃是慕容其格?”刘孝武突然问道。
韩弓原本低头,猛抬头看向刘孝武,说道:“正是慕容其格。”
“可要求某亲自前往接亲?”刘孝武又问道。
韩弓摇头:“我主并无此要求。若使君要其格公主,我主会让其格公主自行前来。”
没有等刘孝武有什么反应。
韩弓自顾自往下说道:“先前所商议之嫁妆有所变动。其格公主随嫁护卫增至五千。”
吕岢插话,问道:“何时前来?”
“随时。”韩弓答得很快。
闹呢?
两边眼见着就要打起来。
在这个时候,双方进行联姻,然后出嫁的慕容其格会带五千士兵过来?
那可是五千士兵,足够突然间暴起搅乱北府军了。
要是玩里应外合?五千士兵所能起到的作用无限大!
并且韩弓是怎么说的?他说随时,意味着什么时候过来的选择权在慕容氏那一边。
“慕容氏可是心怀歹意?”吕岢直接就问了。
刚才韩弓不是表现得很诡异吗?有那么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
好,那就再透露透露。
韩弓一脸的纠结,最后苦笑说道:“不知。”
刘孝武缓缓站起来,说道:“贵使且先休息。”
韩弓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却顿步回首,意味深长对刘孝武笑了一下,才重新转身迈步离去。
那一幕画面被很多人看到,整得他们纷纷若有所思。
“会不会有诈啊?”吕岢率先提出疑问。
什么有诈?不是慕容其格会带五千人马当陪嫁,指的是作为前燕使者的韩弓在表现上很反常。
刘孝武并不纠结韩弓到底怎么样,问道:“若是拒绝慕容其格前来,将如何?”
“断不可如此!”吕岢说得很急:“不说现下不可示弱,便是……”,好多话作为臣子,真的不好直说啊。
联姻是刘孝武主动提起,尽管民族的归属不同,悔婚的层面上所造成的后果并没有区别。
到了集团与集团的相处模式,真不像个人与个人那么简单。形成集团之后,再是打生打死都有留有谈判的空间。明明没有必胜把握,昏了头才彻底激怒对手。
后面,韩弓一等就是又等了四天。
等韩弓得到招呼,见到刘孝武的时候,得知前方已经打了起来。
出战的北府军以鹰击军团为主力,一共两万八千步骑在淇水北岸的十里外,与接近两万前燕军队发生交战。
那是慕容友麾下兵力增多到接近三万,留下一万左右原地驻扎,带着两万步骑向淇水方向运动,情报被北府军获得,刘孝武选择了主动出击。
这一次见面,军帐里面没有太多人。
“使君的基业来之不易,当前胡人确实势大,何不避其锋芒,为何非要顾忌石闵死活呢?”韩弓看上去是真的无法理解。
刘孝武说道:“某近来一再收拢各地万众,每一日皆有被解救之人向西转移。”
自以为听懂了的韩弓,他好像是变得能够理解了。
那就是解救冉闵军和李农军只是顺带,主要目标就是为了获得人口。
“不知燕地如何?”刘孝武相信韩弓能够听得懂自己在问哪一方面。
韩弓苦笑说道:“慕容氏治下远比石氏治下好上许多。”
这个倒是事实。
后赵的晋人不是人,当再大的官,小命就值一只羊;普通晋人?胡人想杀就杀,连两脚羊都进行了详细的区分。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
到了连吃人肉都讲究的地步,能够想象得出是什么光景的吧?
慕容氏对待归顺的晋人,其实并不存在优待,只是统治的手段没有羯族那么残暴和残忍而已。
“多有晋人为官,身在高位者亦是众多。”刘孝武说道。
这个也是事实。
当前阶段的慕容氏很舍得给晋人官位。这是他们明白文明上的差距,给予有用的晋人高官厚禄,利用他们的才能发展己身。
闹到都能成批武装突骑兵,甚至搞出具装重骑,无不展现出慕容氏在晋人利用率上的回报。
那可是突骑兵和具装骑兵,光是打造出人和马的甲胄就需要各种科技等级达标,所需的技术并非一两项。
最为重要的事情,前燕偏偏还养得起那么多突骑兵和具装骑兵,代表着他们治下的农业生产并不差劲。
韩弓直接直接地问道:“使君相邀,所为何事?”
刘孝武也不多废话,说道:“我需足下告知燕国信息。”
可能是要求太震撼,搞得韩弓整个人呆住。
“长期转告。”刘孝武补充道。
韩弓用错愕的表情说道:“使君如何以为在下会答应?”
可别拿出民族大义的那一套说词。
真那样就是拿韩弓当傻逼。
“某已统治多地,据有山川地理之险,数座关隘可做依托。”刘孝武说道。
胡人到现在仍旧难以攻坚,便是慕容氏也拿邬堡或城寨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要北府军的主力没有在这里被歼灭,内部不发生太大的混乱,进行割据是真的问题不大。
要是前燕的战略出现错误,他们能不能成功入主中原还是两说。
世家不是喜欢多头下注吗?
在刘孝武这边下一注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