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战法其实在东汉已经出现，擅长使用这一套战法的部队叫白马义从。
之所以说类似，主要跟白马义从并不以骑射为主有关，他们贯彻来去如风的战术，主要打法还是以近战为主。
两千北府军弓骑兵跟大概四五千燕军在交锋，尽管互相之间的兵力合起来不破万，交战涉及到的区域却是极广。
怎么说呢？双方都是步兵的话，六七千人的交战场地不会超过十个足球场的大小；变成双方都是骑兵，尤其是北府军施行“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战术，交战范围绝对超过十万平方米了。
交战进行到现在，很少有人数超过一千的部队集中，大多从十数人到数十人。
“侧翼！”
“放！”
王吉才改回姓王不久，关中话倒是说得极为标准。他挽弓凭感觉射出一箭，没有看到底中没中，继续挽弓射箭。
什么叫改回王姓不久？这不是胡人当道，好些汉人胡化了嘛。他们不再使用原来的姓氏，干脆不称姓，或改成了胡人的姓氏。
比较搞的事情是，相当多的胡人给自己找了一个汉姓。
他们这一个小队从二十五人减少到二十三人，折损的其中一人还是没有注意自己掉落下马。
“迂回！”
二十三人就没有静止不动过，维持高速或缓速骑乘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与大队集中作战期间，他们极少有射箭的机会，分队才直面敌军。
确实是会这样子的。
军队的人数多，哪怕是手持远程武器，可是远程武器的射程有限，待在后方只能跟着其他人移动，压根就没有射箭的机会。
像是刚开战那一会，真正在第一波射出箭矢的人数不会超过八百，其他人就是陪跑状态。
“只有七个，抵近攻击？”
“不！能远程射死，不要近战。”
之前还是五十多个燕军骑兵在追逐他们，过程中他们不断回身射箭，解决了十多个燕军，别看燕军只是伤亡十数人，被吓得调转马头想跑。
后面就是王吉这个小队反过来追着那一支燕军，从三十多人一直追杀到只剩下七个人了。
追杀的过程中，王吉这一支小队有跟友军交错而过，只是非必要互不干扰，死盯着原本的目标狂追，顶多就是路过遭遇敌军给射上几箭。
王吉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营寨栏栅，扫了一眼追杀到只剩四个的燕军，很不甘心还是带头再次迂回调头，瞅见一支三十多人的燕军步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们这一些自行胡化的汉人，长期是作为杂胡的存在。
王吉出生到成年的时候，他的老父亲完全一副胡人的做派，直至北府军控制关中才被告知祖上其实是汉人。
为什么父辈会成为胡人？当然是作为晋人要被欺凌或杀害。
等北府军控制关中又当回汉人？真不是从感情作为出发的认祖归宗，单纯就是当汉人有土地分，遭到征召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被当作送死的炮灰。
什么叫识时务与审时度势，真的让王吉的老父亲给玩明白了。
类似老王家这一类的汉人挺多，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活下去，慢慢成了一种习惯，乃至于从认知上固化下来。
如果没有北府军入主关中，可能在王吉这一代人真拿自己当胡人，往后他的子女和孙辈也会一直作为胡人。
重新成为一名汉人，王吉凭借骑术与射艺被选拔进入弓骑队，他会根据老父亲的教导，北府军打得嬴就继续当汉人，一旦被俘可以不再当汉人，反正为了活命一定要灵活。
也正是因为老父亲的灵活，才有条件让王吉骑马和掌握射艺，否则以为是个胡人就有战马，还能有一张弓啊？
“那是……”王吉率队解决完那一支燕军步兵，眼角余光发现一群鲜卑人站在栏栅边上：“衣甲华丽，明显身份不俗，要不要抵近射上一轮箭？”
一阵号角声突兀响起。
王吉看到因为自己这一个小队靠近，导致那些鲜卑贵人边上多了不少持盾士兵，最终放弃驰骋上去射一轮箭的打算，驰骋着过去找友军会合了。
“二十多骑就敢迫近营寨，胆子真大。”慕容宜刚才主动招呼亲兵持盾护卫。
毕竟，他们眼睛没有瞎，已经看出那一支北府军以骑射输出为主。
可不光是刀枪不长眼，箭矢同样没眼睛。
战场上被流矢射死的王公贵族不少，要是遭到针对的话，天晓得来得是不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稍早之前，慕容友本来要增兵，争取将敢于过来挑衅的北府军快速击败，可是被慕容宜阻止了下来。
“过去都是听说，且让我看一看北府军的战斗力。”慕容宜此前的确还没有亲眼看过北府军怎么作战。
再者说了，战场上的交战双方，分明是燕军比北府军多了一倍，哪怕打不赢也不至于输得太惨吧？
然后，尴尬的事情正在上演。
出战的四五千燕军，超过三千为骑兵，结果他们全程不占据主动权，跟马猴似得正在被北府军溜着玩。
“太无赖了！”慕容友说得是北府军根本不近战，得势就跟狗皮膏药似得狂追。
慕容宜早就品味出了一点什么，说道：“战法并不复杂，只是极其依赖箭矢的补充。”
两千人，每一个人射出一箭，一下子就是两千支箭没了。
一场战争的每一个人射出去多少箭，要从交战时长来作为判断的依据。
交战的时间短，短时间内一名弓箭手的极限应该是十七八支箭，时间跨度足够长则是无法算。
以两千人平均射出十五箭计算，那就是一场交锋射出去三万支箭。
打赢当然是能够回收一部分。
一旦给输了？那肯定消耗就是消耗了啊。
也就是慕容友和慕容宜离得比较远，再者说有烟尘干扰视线，他们没有发现一部分北府军的骑兵还列装了骑弩。
确实是只有一部分北府军骑兵列装了骑弩，数量大概是三百多的样子？这明显是骑弩的数量不够，否则不会只列装三百多部。真要是去两千骑兵全列装，他们就该被称为弩骑兵了。
“以我们的实力，今番南下不过才携带十三万支箭。”慕容宜说得是总数量。
后续尽管能够得到箭矢的补充，每一个月却难以超过三万支箭。
前燕的生产力这么拉垮的吗？倒也不是。
南下的五万燕军只有十三万支箭，纯粹是前燕没少发动战争，揍高句丽的次数最多，每一次会消耗不少箭矢。
然后，不是前燕举国上下每一个月才生产出三万支箭，一个国家的产出不可能只用在一支军队，其它地方的部队也需要，更得讲究以防不测。
“后面学一学，集中人手针对性复刻训练。”慕容宜说道。
慕容友咧嘴笑了一下，说道：“当然。有好东西，怎么可能不学。”
所以说，慕容氏为什么能够打赢鲜卑内战，成为鲜卑这个民族的共主？正是因为他们看到好东西不存在扭捏，该学就一定会学，再争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要不慕容氏的具装重骑哪来的？那是他们借鉴两汉的突骑兵，更进一步研究出的“碳基版坦克”啊！
丝毫不夸张的来讲，慕容氏的具装重骑可能是小破球的第一支重骑兵。此前或当前时间段的其他文明或国家并没有这样的兵种。
事实是，一直到十一世纪之前，小破球上只有东方出现过具装骑兵。
等欧罗巴开始玩堆甲凑防御，亚洲这一边的各文明列国反倒是追求甲胄技术革命，试图研究用最轻的重量来达成最完善的防御了。
什么时候欧罗巴在技术上达成领先？那是热兵器出现之后的事情。
“呜呜——呜呜！！！”
间隔较短的号角声被吹响。
原先四散的北府军弓骑兵，他们开始朝旌旗所在的方向进行集结。
原先出战的燕军，有大概一千余骑逃回就近的营地，约两千步兵七成以上已经在战场上全躺在地上。仍旧活着的燕军步骑，他们早就成了没头的苍蝇，等北府军的弓骑兵主动脱离，剩下不足四五百人愣在原地茫然四顾。
那四五百人，大多是侥幸活下来，可能对于自己怎么能够活下来都不知道。
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自己却还活得好好的？人真的会发懵，哪怕只是转身跑就能够脱离危险，一时半会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办。
完成集结的北府军弓骑兵，他们在张戈的一连串指示下重新分队，随后针对留在战场的燕军步骑完成最后的收割。
那不再是骑乘射箭的模式，改为手持马刀冲锋近战。
如果燕军有一百人，冲上去的北府军弓骑兵就是至少五百。在燕军站队零散的情况下，燕军士兵的反应一定是掉头就跑，成队的北府军弓骑兵冲锋过后，再无一个站立的燕军士兵。
“尽量回收箭矢。”张戈刚才其实也懵了，反应过来才发现敌军所剩不多。
没办法不懵。
这么说吧，即便是在玩即时战略游戏，玩家需要操作的部队太多，哪里的到处都在发生交战，想顾得过来并不容易，到时候根本不是脑子在指挥手，会变成手在随着惯性操作鼠标。
人在战场之上，无法纵观全局的现状下，想指挥部队的难度超级大，顶多也就是顾得上视野可及的范围。而战场上不光是人影不断交错，各种杂声造成的喧哗都会把人吵得脑子“嗡嗡”响，思维很难不变得迟钝下来。
没有继续参与交战的北府军士兵，他们下马用最快的速度收集箭矢。经过敌我双方尸体时候，免不了检查一下己方袍泽是否活着，敌军身上能够掏出什么战利品。
如果袍泽还有生命迹象？自然是扛上马背，随后带回营地进行救治。至于说战马驰骋中会不会颠簸致死？战场上无法讲究更多，追求得就是那个万一能活下来的可能性。
这不是慕容友和慕容宜都站在营盘边沿位置看着吗？他们发现北府军在收回箭矢，哪可能什么都不做。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慕容宜之前真没有拿北府军太当一回事。
毕竟，慕容宜所听说的事情是，刘孝武从发家到有现在的基业，几乎全是捡便宜给捡来的。
不可否认，好像是有那么点。
刘孝武从起兵到现在，确实是没有打过什么硬仗。
难道是刘孝武不想打硬仗吗？没有错，能够轻易获胜，谁乐意打硬仗。所以刘孝武的确是不想没苦硬吃。
可是，不代表刘孝武没有在为硬仗做准备。
北府军之中，有正式番号的军团，从选拔到训练皆是非常严格，武器装备也几乎是砸锅卖铁在往更好了列装。
有立功的人，尤其是军功，刘孝武给予了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从而让荣誉有了等价体现。
因此，尽管北府军成立的时间短，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最为起码不像乌合之众那样没有打就出现逃兵，情况不对一下子一大半人掉头就跑。
慕容宜刚才已经下令调兵，安排五千骑兵用最快的速度出战，听到慕容宜那一句话，眉头情不自禁皱了起来。
“我从未小觑北府军。”慕容友说道。
整个前燕，率军首先与北府军交战的人就是慕容友了。
两军交锋了一个多月，战损比方面无限接近。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慕容友要是再瞧不起北府军，不就连自己也侮辱了进去嘛。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与晋人完全不同。从武器装备到士气的截然不同。”慕容宜说道。
慕容友有点搞不懂了：“有派人出使过晋地，早就知道北府军在抓紧时间恢复生产，他们的部队有完整的编制。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开始为叔父担忧了。”慕容宜说得是慕容彪。
“先顾好我们自己吧。”慕容友听到滚滚的马蹄声，转头朝辕门的方向看过去。
这个时候，一阵雄厚的号角声又被吹响。
那是张戈看到有燕军骑兵从几个营地的辕门分别涌出来，吹号示意重新进行集结。
再一次完成集结的北府军弓骑兵，数量大概是一千八百多的样子？他们在张戈的领导之下，毫不迟疑朝着南方移动。
此前的交战耗时大约是两个时辰？北府军的每一名弓骑兵至少射出去十箭。他们的箭壶里面标配是三十支箭没有错，可三十支箭的半数是预防性质，并不是非得全部射完才能撤军。
张戈判断还能够继续作战，问题是没有必要啊。
他们射出去的箭矢与弩箭应该接近两万五千的样子，最终箭矢和弩箭剩下多少，只有等回去统计过后才知道。
将近两个时辰骑乘作战，期间一直是精神紧绷的状态，讲事实就是很累人。不是非打不可的话，继续作战会出现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肯定是选择撤退了。
“驰骋期间换乘！”慕容宜看见了。
慕容友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晋人落魄了数十年，不该啊？”
“很多不应该，包括竟然有两千多能够骑乘射箭的骑兵。”慕容宜说道。
开什么玩笑！？
想当初，小猪大帝足足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训练出一支可堪一用的骑兵，后来汉军骑兵数量增加迅猛是以老带新，并且还招募了很多胡人为汉帝国所用。
慕容友有一件事情说得超级对，晋人不光是凄凄惨惨了数十年，时间往前再推几十年，也就是三国并立时期的中原已经没有精锐骑兵了。
虎豹骑？曹魏的确有过这么一支编制，只是数量非常少，一般由各个军将的亲兵临时组成，数量通常也就数百。
才数百的骑兵，算什么呢？以一个国家军队的数量而言，其实就是传承断了。要是一个国家最多只有数千军队，当前面那一句话没说。
有那么一个比较。
东方的中原王朝一直缺乏战马，其实是国家需要十万骑兵，还缺一万匹战马就能够满员。
西方不缺战马，那是他们举国上下也就数百名骑士，即便加上伴随骑兵，全国也就需要数千匹战马。
所以，哪怕是同样缺马，数量上面的差距一样是可以很大。
“刘孝武除了羯族，其他各族并不过分排斥。”慕容友补充道：“抓到的战俘里面，各族的人占比很高。”
其实，那是汉人猜测被俘的下场会很凄惨，宁愿当场战死也不想当俘虏。为北府军而战的各族胡人，他们是出于赏格才愿意更加卖力，认为大概率会死的情况下，肯定是先保命为主，更加愿意进行投降。
“你的意思是，刚才两千骑乘射箭的北府军，里面各族的人占多数？”慕容宜认为这样的北府军，威胁无疑是更大了。
当前的晋人在中原并不占多数，尤其是数十年虚弱下来，哪怕摇身一变成了汉人，数量不占优势的汉人尽管威胁仍旧很大，至少很难颠覆现有格局。
什么格局？大体上胡人在中原占据优势地位的格局。
两个人没有对新出去的部队补充什么命令，光顾着聊天了。
两军的营地相隔只有十里，张戈发现燕军紧追不放，先派人回去进行禀告，后面又带着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弓骑兵边打边撤，时不时还会迂回那么一下下。
战法与之前相同，只是射出去的箭矢数量明显减少很多。这是好些北府军好些弓骑兵短时间射了太多箭，委实是拉不动弓了。
这是张戈在北府军初创时期就带兵出塞外作战，真的对指挥骑兵不陌生。
在北府军的整个体系里面，擅长指挥骑兵的将领并不多，可能也就五六人，其中一个就是张戈了。
得到通知的刘孝武这一边，他调动了八千多步骑出营，给出的命令是在张戈撤退路线上阻击或设伏。
“敌军的骑兵太多了。”刘孝武都记不清自己同样的话说了几遍。
刚刚抵达的王猛多少有些困惑：“主上，胡人骑兵众多历来是常态。”
“五万人骑马而来，里面怎么都要有三万以上可以骑马作战的骑兵吧？”刘孝武可是掌握了一个信息，前燕只是马鞍列装得少，双边马镫几乎普及了。
马蹄铁？不知道前燕会不会检查北府军遗弃在战场的战马，应该是会检查，负责检查的人有没有上报到高层，并且引起前燕君臣的重视。
三件套之中的马镫和马鞍固然重要，可马蹄铁的重要程度会稍微高一些。
那就跟人有没有穿鞋一样，光脚谁会去踩碎玻璃？穿上有钢板鞋底的靴子，不光是敢踩，还敢在玻璃碎片上蹦。
曾经汉军与匈奴的漠南决战，一战损失了四万多匹战马，其中因为马蹄受伤无法再用的战马数量居多了。
有钉上马蹄铁和没有，意味着作战期间到底要不要挑路面，可选择多或少对于正在交战的士兵而言，压根就是生与死的一瞬间。
到傍晚，张戈所部和后面出战的八千步骑才回来，损失多少或战果怎么样，需要随后进行统计。
夜幕降临的时候，又有新的前燕使者抵达。
“我方封劝为何不见踪影？”许周见到刘孝武就问。
刘孝武不答，只问：“贵使所来何事？”
许周见刘孝武不提封劝，讲实话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扣押或干掉使者这一回事，刘孝武可是对前燕有了前科。
以前没有开战都敢杀掉使者？现下双方正式为敌，再弄死一个或多个，好像也就那么一回事。
“代左贤王前来，规劝使君率军离去。若使君愿意撤兵，左贤王可代国主答应，近期绝不侵犯使君治下。”许周说道。
这叫什么话？
近期的前燕确实有能力入侵北府军的地盘，可是很难讨到什么好处。
另外一点，慕容彪已经率军出去塞外，并且已经在逼近“雁门郡”的路上。
不说左贤王能不能给前燕做主，即便是他能够约束慕容彪，到现在通知来得及吗？别到时候说是通知不及时，一切都是误会啥玩意的。
现在刘孝武要真的撤兵？对于冉闵军和李农军可真的就是陷入死局。
非常现实的事情是，哪怕有刘孝武率军过来，顶多也就是协助冉闵军和李农军突围，打赢合起来多达五六十万的胡人联军？这个属于是办不到。
“封劝并无性命之忧。某将他留下，乃是为了方便随后联络，好让其格公主过来。”刘孝武可算给了一个解释。
“使君对于撤兵的答复是？”许周问道。
刘孝武盯着许周看了有一会，直至许周额头布满冷汗，才说道：“不如让左贤王退兵？只要燕军不主动来犯，某答应绝不主动攻击燕军。”
许周不敢再多哔哔，表示会进行转告，赶紧进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