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誉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名声。
一个人的名声好,即便是从未见过面,陌生人也会带着更多的善意;若是一个人名声差?不光会有很多仇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会带有提防。
刘孝武在前燕这里的名声并不好,只不过死的使者是阳鹜而已。
阳鹜是什么人?他是晋人,投效慕容氏之后,卖力做事获得了左长史的酬赏。
左长史是军中官职,其实就是有实权的参谋之一,具体是什么实权看分管哪一类。
如果刘孝武干掉的使者是慕容氏的宗亲?绝不会像杀死阳鹜那么简单。
不管阳鹜的能力怎么样,他只是慕容氏的一条狗。
东晋年间没有爱狗如命的人,不会为了一条狗掀起战端。
甚至可以说,慕容氏的多数人并没有因为刘孝武干掉阳鹜有太大的负面印象,相反认为刘孝武是一个很尿性的人,乐意结成姻亲来后续进行交往。
其实吧?不同的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底层代码,一般是跟风俗与文化直接挂钩。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游牧各民族在有客人来部落的时候,要么是让妻子跟客人交媾,不然就是让女儿去。这种事情在中原各个时代的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可游牧民族那么做的理念是多丰富基因库,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然了,中原也会用自家的女人招待客人。只不过是出动小妾或美姬,不可能让妻子或嫡出的女儿亲自上。
让妻子或小妾、美姬与客人睡觉,便是草原历代游牧民族与中原历朝历代,互相之间底层代码的区别之一。
其它的区别肯定更大。
例如说,草原各部落上了岁数的人,他们会很自觉在干不动活之后,某天出门再也不回来。
举这个例子好像不对劲?中原历朝历代的某些区域,老人也会在干不动活自己到山里等死。
只是以平均而言,中原的农耕民族在尊老爱幼方面,一样是远超过各个游牧民族的。
直接说就是,农耕民族相对于游牧民族比较有生存的基础保障,再加上高层的强调与宣传,越到后面在风格上的差异就越明显了。
不同民族存在各种差异是一定的事情,只是在非常多时候,人会忽略掉进行换位思考。
要是慕容恪和慕容垂在出使死亡?甭管是不是刘孝武动的手,账一定会让前燕算在刘孝武身上。这个就是已经有了一次不守规矩,所带来的结果。
明知道怎么样的刘孝武还是干了,只不过苏彦着实是办事不力。
那一天打完过后的三天,两边没有再出动成规模的部队交战。
“暴风雨前的宁静,再一次开打就是会战级别的交锋了。”刘孝武站在箭塔之上,了望远处的燕军营地。
“主上,冉将军已经进营。”吕岢来到箭塔下方,大声进行汇报。
这一次,冉闵并不是笔直南下。他率五百多骑兵绕了一大圈,压根不是走淇水流域的路线,反而是去了白沟流域,沿着白沟西岸一路南下,最终绕过淇水从南面进入北府军的军营。
刘孝武事先并不知道冉闵会过来……,也不对,应该说斥候没有汇报冉闵出现在营地的南边。
“冉将军。”
“刘使君!”
能够看出冉闵风尘仆仆的样子,并且是来的路上与人进行了交锋。
刘孝武看了看冉闵几个人,说道:“先行梳洗和更换衣物。某再命人布宴。”
冉闵爽朗地笑了几声:“好。”
再一次面对面已经是快两个时辰过去,夜幕重新笼罩了大地。
“方才泡澡竟是睡去,让使君久等了。”冉闵脸上没有歉意。
刘孝武当然知道冉闵泡澡给泡得睡了过去,才没有傻乎乎一直在等,期间处理了一些公务。
有资格跟冉闵与宴的人并不多,数一数也就六个人。
其中的王简、周初、张温有跟刘孝武见过,剩下三个人就不知晓姓名了。
冉闵也没有介绍,各自落座之后,他们就开始大吃大喝,看着好不洒脱的样子。
自从石祗挥师南下,他们已经连续作战了将近三个月,期间冉闵几乎全是率军在外作战。
刚才冉闵不是洗澡又泡澡了吗?他洗澡前后有要求北府军的医匠到场,进行了伤口上的处理。
医匠说是身上有伤不能泡澡,结果冉闵仍然是我行我素,天晓得伤口的卷肉有没有被泡成水煮肉的颜色,后面会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其他跟随冉闵过来,身份足够的一些人,他们一样是有经过洗澡的流程,与冉闵一样换上了北府军给予的衣物。
北府军这一边,衣着打扮其实跟晋人有区别。
魏晋时期,达官贵人的穿衣风格变得非常浮夸。
总体来说,两汉与魏晋衣着的核心区别在于,两汉尚礼制、重深衣(曲裾/直裾),衣风端庄严谨;魏晋尚玄风、倡褒衣博带,衣风宽逸飘洒。
有一点,北府军的库房里面有衣物也会是制式战袍之类,根本不会准备日常系的衣服。
所以,冉闵等人所换上的日常系衣物,它们其实是刘孝武等将校贡献出来的新衣服。
是不是全新的衣服很重要。
拿出穿过的衣服,很难不被认为受到轻视。
合不合身嘛?要相信传统汉服便于调节的特点,只要身高和腰围不是差距太夸张,穿上难看不到哪里去。
“使君到了多久,可与敌军有过交战?”冉闵可能是吃得差不多了。
说话方式有点不对,缺乏了该有的礼仪。
只是,刘孝武一点都不介意。
在刘孝武这里,更为看重有事说事的风格。
“某已东出两月有余,抵达淇水约有个把月。早便在与敌军交锋了。”刘孝武说道。
北府军什么时候东出,大概是抵达什么地方,冉闵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只是打开话匣子而已。
“燕军善战!”冉闵先说这一点,再继续往下说道:“尤其是骑兵众多,打法来去如风,并不好对付。”
这一点北府军已经见识到了。
北府军与燕军交战了一个多月,双方出动的兵马数量差距不是太大,总参战兵力合起来应该是四五万的样子,加起来的伤亡约有四千。
各自损失了两千左右,并且是在耗时一个月内产生,可见阵地战发生的次数有多少。大多数时候,两军稍微认为不对劲就选择撤退,大家都是骑兵居多,采取谨慎打法之下很少会追杀,怕得就是被引入陷阱。
“可有突骑兵与重骑兵?”冉闵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
“咳咳!”吕岢就看不惯冉闵拿自家主君当下属一般的问话:“冉将军,今次前来主要商谈贵军是否突围。”
冉闵看向吕岢,不悦地说道:“某与贵主交谈,可知尊卑,胆敢随意插话。”
吕岢还没有怎么样。
军帐内隶属北府军的将领站起来,全部对冉闵怒目而视。
他们其实就搞不懂了,一直强势的刘孝武面对冉闵怎么总是像矮了一头那般,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上下级关系呢。
讲真话,他们是真不懂刘孝武为什么对冉闵的容忍度会那么高。
其实也没有别的,刘孝武就当做是在尊重烈士了。
至于说麾下一众人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想法,例如试图勾结冉闵对刘孝武的统治造成颠覆?刘孝武很愿意借此排雷。
北府军不是传统的军阀武装,各级将校只有与之官职匹配的亲兵,哪怕是之前有不少私军,经过均田也已经被瓦解。肯定还会有人愿意效忠某个降将,只是那些人区域作乱可以,搞不了太大的动作。
不知道是那些降将眼睛放亮,还是他们认为跟着刘孝武比较有前途,也可以是他们瞧不上冉闵,反正根本没有人试图联络冉闵针对刘孝武干点什么操作。
面对这样的情况,换成是刘邦的话,高低得喊嗓子“干嘛,都干嘛呀,都是自家兄弟”之类的话,先将气氛给缓和下来,再挖坑利索地埋人。
刘孝武先扫视一眼麾下众人,再扫一眼吃到一半站起来的冉闵六个部下,声音不高不低:“冉将军可有突围意愿?”
冉闵也是一直坐着,先对己方的人示意坐下,再答道:“敌军猛攻三个月有余,到现如今仍被阻挡在外围。再者说,胡人不善攻城,某率军死守城池,使君与李大都督率军在外配合,便是敌军有数十万之众又如何。”
意思是就是从头到尾根本不想突围,非但要死守既有成果,还想拉北府军下水?
“某事先明言,此次率军前来只为迁徙老弱妇孺。”刘孝武见冉闵要插话,抬手阻止开口,继续往下说道:“此处敌军约五十万众,更有慕容燕国十数万众顷刻间南下。且已数万燕军出塞,此时正在向雁门急赶。”
“南方朝廷的援军已在来路……”王简插话。
刘孝武转头看过去,说道:“殷浩舍弃大军向南狂奔,数万晋军分崩离析,能够归南者难有万人。”
北上的晋军的确是崩溃了。他们分散向南跑,沿途遭到不知道多少家族和部落的攻击,甚至是段氏齐国也在痛打落水狗。
仅是以已经发生的事态来看,说北上晋军全军覆没都不为过,毕竟作为一支军队该有的配合与建制皆尽零碎,无法接收军令与执行,不能算作是有效的军队。
“南方朝廷可向将军保证,必定会派军参战?”刘孝武看着冉闵提问。
冉闵稍微犹豫了一下下,如是说道:“从头到尾并无答复。”
那刚才王简说晋军的援军要到了,是对刘孝武实施欺骗,想要刘孝武率军陷在这里,乃至于被拉扯到“邺”城边上打烂仗?
要是从严追究,性质上很严重的啊!
刘孝武对于将死之人,不管他们是自愿还是被拉扯着成为烈士的人,真的愿意给予更多的容忍度。
“除了某之外,可有人明确答复将会出兵或援助?”刘孝武问道。
冉闵脸色极差地说道:“并无。”
操蛋。
但是真实。
“如此,将军为何不离城?”刘孝武再次问道。
冉闵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重新开口说话,声音比较干涩:“某号召万众杀胡,岂可一走了之。”
“将军不走,家眷呢?”刘孝武又问。
“众多老弱参战,某如何送走家眷?”冉闵反问。
现在,刘孝武再说什么有机会让冉闵撤出老弱妇孺偏不要之类的话,没有丝毫的用处了。
亲耳听到冉闵说不转移家眷,其实让听到的北府军其余人,心中的怒气大半消除。
早先的时候,冉闵还说跟前燕结盟,也说东晋小朝廷等其它势力/政权会愿意围攻石祗,事实证明不过是他们的妄想。
到了现在,难道冉闵看不出形势极其恶劣吗?应该是不至于的事情。
明知道情况恶劣到了极致,可是冉闵不打算转移家眷,要得是生一起生,死一块死。讲事实,尽管对家眷有点残忍,可在担当上没话讲。
要不然的话,冉闵可能无法转移所有家眷,只带来嫡长子冉智绝对不成问题,甚至妻儿全带过来也能够办到,偏偏就是没有那么做。
“使君绝不参战?”冉闵心态上与刚来的时候,明显出现了一些变化。
那种变化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势。
刘孝武说道:“某已在跟燕军交战。”
不是事实吗?
“某是说,使君不参与‘邺’的交战?”冉闵说道。
刘孝武摇头说道:“若没有被燕军击败,某或将在外围策应。”
“如此便够了。”冉闵重重点头,然后接着说道:“某在黄池安置了三千多少女。使君方便的话,派人前去接收。”
啊?
到现在,哪里来的三千多少女?
刘孝武狐疑地看向冉闵,很严肃地问道:“果真?”
别是直击人类心头柔软,用这样的方式试图让刘孝武主动跳进坑里。
“除却少女,另有众多幼童。某等身为男人,可死。他们……”冉闵闭上眼睛再睁开:“给他们一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