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实无法左右让刘孝武感到无奈。
有能力将长城修复的话，尽管北面还是有危险，起码有长城防线可以作为依托，屯驻的兵力减少，并且不用担心敌军冲进来就形成席卷之势。
曾经张平所遭遇到的一系列烦躁，轮到刘孝武这里怕是要历经好几遍。
因此，刘孝武并没有改变张平的太大部署，一样拿“雁门郡”在当挡箭牌使用。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长城已经失去防御的作用，不拿整个“雁门郡”充作堡垒，一旦有敌军从塞外杀进来，可真的要让他们毫无阻拦直接冲进晋地的几个盆地了。
在张平时期，除了“晋阳”与“平阳”之外，只有雁门的多座城池在城防上完整。要论当时的哪里驻军数量比较多，张平在“雁门郡”和“平阳郡”的驻军最多。这是在防着塞外和河东方向的入侵。
到刘孝武削弱铁弗匈奴与收服塞外各部，来自塞外的新威胁变成了前燕。
“使君在慕容氏没有安排探子？”周楚问道。
这问得是什么话。
各方都知道要安置探子收集情报，每一方都会在各处安插探子，只是会根据不同的需要加强力度。
桓温集团会在北府军势力范围内安排探子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哪里可能会没有，数量也许还会不少。
北府军在各方当然也都有安排探子，他们目前的优先级便是石祗和前燕两边。
有安排探子，时间太短很难多么高端，一般就是窥视军队与粮食的调动，不过情报的传递是个技术活，许多信息送回基本就是过时了。
尽管互相之间都会安排探子，少不得渗透对方的行政体系，可周楚问得还是冒犯了。
有些事情不能拿到台面来讲，说出来太没有分寸感。
刘孝武有派出军队尝试夺取军都陉和蒲阴陉，先前传回的军情汇报显示一切顺利。
在目下，北府军已经控制了蒲阴陉，过程中只是遭遇到盘踞的匪盗，并未与前燕发生冲突。
控制军都陉的行动却是不太顺利。倒也不是前燕全力阻止，主要当地是重要交通枢纽，沿途有着非常多的各族部落，北府军想要独家控制通道必然遭到抵制，跟谁都变成了对手。
想来也是那种原因让前燕没有想过独家控制军都陉，后来更是连驻军都没有安排？
塞外是一个泛称。
在北府军势力范围的周边，指的是河套区域，不涉及其它。
到了后赵那一边，他们面对的塞外是漠南。
成了前燕那里，他们的北边干脆就是无穷无尽的森林。
北府军直面的塞外势力就是铁弗匈奴和各鲜卑残部，以及大量的杂胡。
后赵的北边算起来是慕容氏的势力范围，只是慕容氏并没有独霸漠南，有一支叫柔然的部族已经在崛起，少不得各种杂胡乱窜。
在前燕的北边，靠西北方向就是柔然，正北方向鲜有人迹，东北方向慎和扶余两个国家，正东有高句丽。
刘孝武想要完成独家控制通道，习性上很汉家子弟。
汉人的确是那样子，才不管异邦有什么需要，要得是达成自个儿想要完成的目标。
另有一个有相同思维的民族叫古罗马。
两边都当作已知世界毫无争议的霸主，孕育出来的子民就应该有那种习性。凡事瞻前顾后，要干什么都将其他国家/民族的需求考虑进去，哪里来的霸主地位呢。
正因为刘孝武有在采取行动，有前燕从塞外迂回攻击的担忧，那种担忧却不是过于迫切。
再说回前燕可能从太行其它通道进攻晋地的可能性。
目前前燕之主慕容儁统率七八万军队驻扎在巨鹿附近，分布的区域非常讲究。看着可以快速南下，也能够突然间详细突击太行八陉中的井陉和滏口陉。
北府军是完全控制了井陉和滏口陉没有错，问题是不代表万无一失。
刘孝武担忧的不是前燕强攻，更忧虑慕容氏使用其它的手段。
说到底，刘孝武崛起的时间真的太短，吸纳进入体系的人都是两三年内。
才两三年的时间而已，哪可能说让刘孝武的统治根深蒂固，谁投入麾下都有坚定不移的忠诚之心。
因此，要是慕容氏开出足够的价码，策反北府军某人的可能性并不低。
曾经的那些人可以屈服在羯人的淫威之下，但凡慕容鲜卑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比如慕容氏有望入主中原，他们改换门庭就跟玩一样。
能够明白刘孝武近来为什么一直打民族牌了吗？即便是到长久的以后，民族牌仍然会是统治阶层最好用和廉价的筹码，不光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强凝聚力，到了该拼命的情况下也绝对拿得出手。
刘孝武在各处安排了监督和制衡手段，有些是摆在明面监督与震慑，暗地里的手段则不能说。
其实，明面的监督也是一个陷阱，真有人想要背叛，他们一定是先将监督自己的对象干掉。一旦真的干了，也就等于暴露了背叛的意图和事实。明面监督的人最多只能起到防火墙的作用，暗地里盯着的人才是真正负责示警的角色。
前燕暂时只是有可能入侵晋地，仅是有可能就必须让刘孝武提防，要不然真正发生却是一点没有准备。失去晋地会让刘孝武比重新开局好不了多少，产生的后续情况则是必然更加恶劣。
农耕的恢复以及作坊的建设主要就是在晋地，失去了不光会让北府军元气大伤，等于也加强了前燕的实力。
有一件事情让周楚说得很对。
面对石祗统率三十多万大军的进攻，冉闵和李农打得怎么样呢？
根据一系列的情报显示，当前李农主要负责防御，由冉闵率军屡屡主动出击。
在石祗的大军抵近到“邺”城郊区之前，冉闵的每一次出击都获取胜利，极大增强了冉闵军与李农军的士气，肯定也对石祗阵营造成士气打击，整体态势上的变化却是不大。反正没有让石祗放弃进军，后赵的大军还是杀到了“邺”城郊外。
“石祗怎么允许慕容氏不出一兵一卒？”周楚对此有很大的疑问。
吕岢猜测道：“当是寻机入侵晋地。”
其实，石祗有尝试过入侵晋地，一次次在太行山脉被北府军揍得鼻青脸肿。他们以前的主要对手是石鉴，无法抽调出更多的部队用于威胁晋地，后来也就放弃夺取太行山脉的通道了。
不再尝试夺取太行山脉的通道，并不意味着石祗没有布防。
各条通道被北府军掌握在手里，等于就是北府军抓住了绝对的主动权，怎么可能会让石祗完全不做防备？
说起来也是石祗这一边太像草台班子，否则他们应该继续攻打太行山脉的各条通道，迫使刘孝武分出更多的兵力驻防，乃至于让刘孝武没有那个功夫在“轵关”集结重兵准备救援冉闵等人。
前燕的存在弥补了石祗阵营的不足，果然是牵制了刘孝武的精力和兵力。
同样的，石祗绝对不敢完全对前燕放心，他们一样受到了牵制。只出动三十万南下，留下的人就是为了防备前燕。
“石闵没有派人求援？”周楚问道。
萧昌笑着说道：“如何没有。最多的时候，每日派人来四次求援。”
怎么看都有点像是在幸灾乐祸？
周楚对萧昌的举动不是太关注。
由于冉闵以往的为人处世，有得是讨厌他的人。
可是，北府军目前与冉闵军站在同一阵营，作为北府军管理层的萧昌在这种场合那样，多少是显得脑子有点问题。
哪怕刘孝武现在极度缺乏人手，已经想好了不久将萧昌调离中枢，大概率是派去塞外担任地方官。
这算是老刘家的传统做法了。
位居中枢当官却没有格局，自认为本事高超，的确也能够做一些事情，那就去边疆历练。到底是龙是虫全凭造化，做出成绩会被调回重用，泯灭就是以后再也查无此人。
吕岢等周楚离开，说道：“主上，此人用心不良。”
“是啊，主上，用心不良。”萧昌附和。
刘孝武摇了摇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不是同一个政权之下，即便是合作需要多过于竞争关系，仍旧用心不良就对了。
时间来到当下，所谓的精英阶层几乎将内斗技能点满，闹到总体实力明明不弱，一概表现却是绝对拉垮。
桓温集团的众人肯定不乐见北方统一，无论是任何人来统一，他们都不想看到。
光复了关中诸地的北府军，还统治着晋地。看北府军在晋地的发展，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草台班子。因此桓温等人必须担心坐拥了晋地与关中等地的刘孝武再次壮大，听说刘孝武要加入冉闵一方与石祗交战，响应号召派兵北上参战了。
那是怎么回事？不是桓温甘心参与会盟，他更想作为盟主发出号召。
愿意派兵参战，更多是桓温要将刘孝武架起来，后面必然使用各种方法让北府军与石祗或前燕持续交战。
什么叫架起来？这不是刘孝武用种族生存之战的名义发出号召了嘛。
那行，桓温给刘孝武这个面子，还能允许刘孝武作壁上观了？
前凉也是相同的目的吗？可能会有一些区别，大体上的目标跟桓温集团会是一致。
所以了，他们不会以武力的方式对北府军发难，小动作则是不可避免。
到了北府军这一边，该对桓温集团和前凉做的事情，一样会根据需要去干。
那是内斗的一部分吗？算，只是类别属于较为温和的竞争手段了。
其他民族也会这样，出于不同的利益进行竞争，只是他们大一统观念比较薄弱，没有像有着强烈大一统观念的东亚分裂会再有一支武装打得江河一统。所以在其他文明，基本上分裂也就一直分裂，慢慢变成零碎状态。
“使君再不派兵，我们便要困守营寨与城池，时日不久要陷入绝境。”苏彦今天又来了。
看起来苏彦等人还在半路遭到敌军的拦截，抵达“轵关”的队伍里面有不少伤员，连带苏彦本人也是有伤在身。
“我听闻冉将军连战连捷，几战歼敌数万人。为何形势突然危机？”刘孝武绝不是在装傻。
近来的冉闵简直是猛得不像人，长期亲自率军出击，每一战少说亲自手刃数十敌军，更有几次做到了阵中杀死将。
“我们快没有战马了！”苏彦讲出答案。
关于这一点，讲实话就是刘孝武愿意相信。
为什么冉闵一天之内可以转战一两百里？打完了这一支敌军，不久后又击溃另一支敌军，便是冉闵主要使用骑兵。
有交战就肯定会出现损失，包括人与战马。
再者说，冉闵一看就不像体恤战马的样子，好长时间内每日奔袭一两百里，就算战马不受伤退出作战序列，光是每一天都那么跑，跑废的战马在数量上一定不会少。
本身效力于后赵的冉闵，他在后赵的地位并不差，以往尽管被监控，可是石虎从来没有限制冉闵对战马的数量持有。
即便是中原现在不缺战马，可是多少人麾下有数千骑兵？冉闵算是其中的一个。
知道三千骑兵需要多少匹战马吗？不是三千匹，起码要有四千五百匹以上。更要有相关的驽马、骡子、驴子等大型牲畜。
养得起四千五百匹左右的战马，更要养匹配的大型牲畜，光这一点没有据有庞大资源压根就做不到。
所以不要觉得冉闵此前很惨。实际上他的境遇并不差，至少胜得过当前九成九的人。
“你这一趟过来，是代冉将军向某索要战马？”刘孝武直白问道。
苏彦稍微愕然，说道：“主要是向使君求援。”
那就是也想从刘孝武这里补充到战马。
关于晋地正在遭受石祗与前燕共同威胁这一件事情，刘孝武已经向冉闵多次进行说明。
起初冉闵还挺理智，主动提到一旦北府军失去晋地所产生的后果，提醒刘孝武要多加防备，不能让敌人钻了空子。
到越后面，随着事态一再发生新的变化，很难不让冉闵变得急躁起来。
理解，其实都能理解。
每一方都有自己最为关注的侧重，重视的方向哪里能够完全一样。
多方结盟能不能存在良好的协调，不正是在商议过程中不断进行互相的妥协，照顾到对方的需要吗？
所以，多方结盟的方式历来会表现得很烂，最后赢得一方绝对是存在托底角色，输得一方是没有定海神针的存在。
刘孝武没有马上做出答复，反问道：“慕容氏为何一直没有动作？”
此前，冉闵一方信誓旦旦说已经跟前燕在私底下成功结盟，很快前燕就会捅石祗的腰子。
多少天的时间过去了呢？只看到前燕在中原的大军原地不动弹，倒是前燕老巢从十五万大军增加到十八万。
前燕在老巢陆续集结兵力，明摆着就是越来越像铁了心要南下，剩下的事情就是以何等方式南下了。
说起前燕，刘孝武对苏彦出现了恼火的情绪：“若是你带着封弈与慕容兄弟前往‘邺’城，岂会如当今一般形势。”
苏彦尴尬又后悔。
这不是苏彦拉垮了吗？并且当前的形势非常特殊，搞到最后刘孝武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最终让他们安全离境了。
要不然能够怎么样？刘孝武还是动手，没有势力帮忙背锅，刺激到前燕当即跟北府军开战？
刘孝武讲得是事实。
如果冉闵控制了封弈与慕容恪、慕容垂，拿他们作为人质对慕容儁提出要求，事情真的可以变得好办很多。
说白了就是冉闵现在是光脚，甚至连生存都艰难，顾忌太多属于没有必要。他们要优先保证生存权利，有什么麻烦以后再去找办法应对。
苏彦不能说什么“事已至此”之类的话，该道歉就道歉，后面再次提起援军与战马的事情。
“最多支援你们五百匹。你可以找华驭，他们应该也能支援一些。”刘孝武说道。
桓温集团那里？他们自己都缺马，尤其是对冉闵没有丝毫的好感，别去开那个口弄得自取其辱了。
苏彦很想说不够，可是心里有数无法对刘孝武要求更多战马，追问道：“援军呢？无法全数出击，可否派出鹰击军团？”
北府军的鹰击军团全是骑兵，有这一万骑兵参战，哪怕是不跟敌军硬拼，起到的牵制作用大功率能够达到战略级别。
“鹰击军团需要防备慕容氏从塞北针对晋地实施入侵，他们暂时无法参战。”刘孝武说道。
苏彦必须承认刘孝武讲得对，北府军高机动的军团就一支鹰击军团，真要是雁门那一边出现敌情，还真是鹰击军团必须马上进行驰援。
“我可以请求前凉出兵？”苏彦问道。
刘孝武很干脆地说道：“若是你能够说服，自然可以。”
这不是苏彦需要见华驭寻求战马上的支持吗？可以顺道谈一谈。
前一脚苏彦刚走，后一脚周楚过来了。
刚刚离开一段时间的周楚再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
“使君可听闻了？”周楚眉头眉头问了一句，自顾自往下说道：“石闵恢复冉姓，他还号召杀胡。”
号召杀胡不是早就在做的事情吗？
至于恢复冉姓……，再加上杀胡，的确显得信息量有点大了。
刘孝武多少有些担忧周楚下一句说出冉闵干了建国称帝的操作，凝神等着周楚后面的话。
“使君为何毫无反应？”周楚能看出刘孝武脸色变得凝重，不确认自己是不是猜对：“想来使君已经洞悉？冉闵与胡人彻底切割，号召杀胡乃是传檄各方，胡人皆可杀。”
变了？
此前，冉闵顶多开始对羯人下狠手，面对其他胡人还有保持克制。
“没曾想，冉闵此时竟是刺激鲜卑人。”周楚说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前鲜卑人只是按兵不动，经此挑衅怕是南下。冉闵应对石祗已是兵力吃紧，再有七八万燕军南下，如何抵挡？”
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孝武不太确定冉闵是不是跟前燕闹掰……，也不对，从头到尾就是冉闵表示暗中跟前燕结盟，前燕那一边可没有什么表示。
不至于让冉闵拿暗中跟前燕结盟来忽悠人，他的说法是前燕会先行动起来，等北府军认为看到前燕捅石祗腰子再全军参战。
那么……，有没有可能冉闵做出那种刺激胡人的行为，目的是在给前燕捅石祗腰子创造机会？
毕竟，石祗肯定会防着前燕一手，要不然留在后方的二十来万部队是主要在防备谁呢。
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刘孝武都亲自看到苏彦本人，可是苏彦没有相关的信息透露。
与此同时，冉闵干出那些事情，竟然是周楚比刘孝武更早收到情报？
“冉闵此番列数胡人无数罪行，号召所有遭受欺压的人奋起反抗。”周楚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也就是说，冉闵不再将目光放在各个政权或势力，他在向中原的汉人/晋人进行喊话。
刘孝武这一边迟钝，大概是情报收集的侧重因素。
北府军在战区的情报系统主要集中在大军与物资的调动，没有多少精力放在各地世家、豪强和寻常百姓身上。
随后，刘孝武让人收集情报，不断有相关信息被汇集起来，果然有活不下去的百姓选择拼死一击。
再加上冉闵改变策略，率军出击主要是带动各地进行反抗，乃至于侧重搞舆论，越来越多的反抗正在形成潮流。
“冉闵甚至为了逼迫世家与豪强反抗胡人，驱赶胡人的大军往他们的邬堡与城寨而去，假装当地世家或豪强袭击胡人的部队，诸多此类的事情。”吕岢没有鄙夷，更多的是赞赏。
天大的实话，百姓一直以来都是处在愚昧状态，哪怕是死到临头不能逃跑就原地等死，真的就是需要去进行引导。
刘孝武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论起来，冉闵等人的手段还是太粗糙了一些。
真正会玩的人，应该是勾引敌军到某地，自己拍拍屁股就走，留下敌军在当地肆虐。不用多久杀一个回马枪充当救世主，打赢或打输都能够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
要是更会玩，不光是要帮助当地进行抵抗，还要约束好部队的军纪，乃至于驱使军队帮当地人干活，形成军民一家亲的格局。
逼迫敌军进去，或假装敌军袭击？瞒不住，真的瞒不住，可能引发的反噬会很严重。
尽管冉闵等人的操作手段比较粗糙，可是一再有信息汇集到刘孝武的手上，一概的情报都显示事情越来越不简单，浪潮是真的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