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为何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啊！”周楚几乎是向桓温哭求，才求得率军北上的资格。
南方要说还有哪一些人不是孬种，应该大多追随桓温西征了吧。
他们在消灭成汉之后，真的在对北伐进行准备。奈何巴蜀的情况非常复杂，一边还被“建康”朝廷以及众多世家各种捣乱。
也因为太多人捣乱的关系，桓温本来是想将治所转移到“成都”区，后来还是留在“江陵”没有迁走。
所以，桓温集团不止统治着巴蜀，他们还控制着“荆州”的北部和西部。
成汉灭亡之后，巴蜀两地的混乱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被终止，桓温集团所能够有效统治的区域，大多集中在有城池的区域，涉及山林区域变成只要当地人不激烈反抗就该烧香拜佛了。
拜佛？东汉首次有僧侣在传统汉地传教，到三国时期的南方出现大量寺庙，佛教开始兴盛则是从东晋作为萌芽。
也是在东晋时期，为了抵抗外来佛教，好些人开始编撰道教体系。道教的诸位神或仙，他们的背景故事就是在东晋中后期开始逐渐完善起来，又在后面的南北朝得到陆续补充。后面当然是道教全面溃败，佛教也在东亚彻底站稳脚跟，乃至于佛教好几次差点建立人间佛国。
华驭当然认识周楚，两人就是在北府军这一边相识。
由于都是外来者的关系，华驭与周楚都刻意结交对方，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不提，看着相处得极为不错。
“小朝廷仍旧屯兵，随时可能西进？”华驭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表情除了嘲讽就是不屑。
周楚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才华驭说得东晋小朝廷屯兵，可不是在新占领的“徐州”屯驻兵力，而是一直以来在桓温控制的地盘边上屯驻重兵。
因此，华驭特指东晋小朝廷随时可能征剿桓温集团这一股叛逆，既是进行调侃，也是在挑拨离间。
怎么还需要华驭来给桓温集团和东晋小朝廷挑拨离间？简单因为他们还是“敲断骨头连着筋”的状态，不光桓温跟司马皇族以及众多世家是亲戚，他的很多部下也是那种状况。
桓温只是不敢回去“建康”当瓮中之鳖，他可没有明着造反，两个阵营着实也是关系复杂得很，自然值得华驭挑拨离间了。
东晋小朝廷的无能已经是举世皆知，干过的无耻行径更是多不胜数，偏偏司马氏的统治没有彻底玩完。
并不是司马氏还有足够的实力守住江山，单纯就是世家足够聪明。他们聪明在什么地方？清楚各家族是什么心思，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不想篡位和背黑锅。
世家的心思就是保持山河可以变，地位不能变。
改变现状包括将“九品中正制”取消，光复他们丢弃了的疆域。
真要是篡了司马氏的位？即便琅琊王氏也无法压制所有世家，从而没有可能收复失地，没有篡位跟皇帝待遇差不多，为什么要篡位了一块背黑锅呢。
“刘使君提议出兵参与中原会战，南郡公为何同意？”华驭问道。
周楚这一次有答案：“若非无力北伐，何止来三千人。”
前凉的所有人早就对东晋小朝廷失望透顶，非但不指望小朝廷能够北伐成功，同时猜测什么时候亡国。
以前是认为胡人南下之后，小朝廷扛不住亡国。
后赵在石虎死后爆发内乱，哪怕石祗还能维持后赵政权的存在，丢失关中等地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再加上不断内战损耗的人力物力，短时间内大概率也只能苟延残喘，失去了对东晋小朝廷产生威胁的能力。
要是接下来后赵灭亡？大概率会是前燕南下占据不小的地盘，变成由慕容鲜卑统治的前燕在威胁中原各势力与南方的东晋小朝廷了。
前凉与桓温集团的众人，他们倒是没有遗忘姚氏与苻氏，只是认为姚氏与苻氏会加入到某个政权，极大的可能性会是加入前燕。
届时，他们认为的格局，应该是慕容氏吃掉除了北府军控制的区域之外，原本属于后赵统治的疆域；刘孝武统治晋地与河南局部，再加上关中陇右、诸地；东晋小朝廷、前凉和桓温集团的疆域或势力范围保持原有规模不变。
可能出现变数的会是铁弗匈奴与塞外诸胡，也就是前燕吞吃中原大范围区域，又有了新得胡族强势崛起且盘踞中原，他们或许不会甘愿继续向刘孝武臣服。
“你们又是为何响应？”周楚可不认为两边成了姻亲就真的相互友爱。
别说是不同的国家，便是同处一个国家里面，有哪些家族真就友爱啊？便是同一个家族，互相之间都会存在竞争。
偏偏华驭就说了：“刘使君乃是姑爷，再者不久之前帮助我主收复失地。有所请求，如何不予回应。”
现下已经有民族观念，只是不能奢望各个政权或势力的高层感情用事，其中包括刘孝武本人。
一个天大的事实，普通人的民族观念可以更加纯粹，高层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东亚这一边，着实是数万或数十万人规模的交战发生的次数太多，导致觉得几千人厮杀就是小规模的交战。
讲实话就是合起来三千的将士参战，规模真的不能算少了。
其它多数区域，两三千规模军队基本上就能够完成灭国的目标，超过千人的交战甚至敢用“战役”这种称呼。
是因为其它区域人口少，导致发生战争的参战人数规模上不来吗？多少是有这样的原因，更多的因素则是利益既得集团想要保持稳定，然后是统治架构过于原始。
华夏这一边也有那么一个过程，春秋时期从国君到贵族，他们严格控制参战人员的资格。之所以设置标准，主要就是需要控制“肉食者”的数量，一旦贵族或武士的数量太多，有限的资源难以分配，同阶层的倾轧以及斗争就要非常激烈了。
后面的规则在战国被打破，主要是打红了眼，不想被消灭只能不断扩充兵力，参战的人数规模自然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可以上战场搏杀争取逆天改命。
战国的终结并未打破贵族垄断。
秦国的嬴姓坐不稳江山，偏偏不是老牌贵族的项羽取得最后的胜利，尽管刘邦的祖先也是老牌贵族，可是到刘邦这一代人已经彻底没落。
老刘家击败各个对手坐稳了江山，华夏大地的血统论才算是被终结。
华驭和周楚有在听刘孝武的宣言。
而刘孝武一直在强调冉闵与李农率军顶在最前沿，一旦后赵与前燕取得胜利，不光是冉闵和李农会覆灭，接下来胡人必然会进行更为血腥的报复。
所有人都别以为胡人只会报复冉闵或李农，也不会只是针对北府军，他们会杀光所能看见的炎黄子孙，彻底横扫江淮以北，接下来就是向江淮以南进军。
没有人认为刘孝武是在危言耸听。
毕竟，冉闵与李农已经重拾汉人的身份，传檄各方号召杀胡。
那就是将不同族裔对生存空间展开竞争，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到了争个你死我活的阶段。绝不可能以冉闵与李农的败亡为终点，不是胡人输了被大肆清洗，便会是胡人赢了对晋人/汉人展开彻底的清洗，到时候可不讲究谁无辜。
“汉人……”周楚其实不太乐意被归纳为汉人，对于晋人的归属感要更强。
对于世家来说，汉人就是汉室统治之下的称呼，他们在曹魏或是西晋、东晋的特权更有保障，能选肯定更加乐意当晋人。
“当晋人被任意屠戮，重新当汉人没有什么不好。”华驭故意说道。
周楚不由眯起了眼睛。
这算怎么回事？前凉已经做好准备，张重华要与刘孝武合并，共同组成一个国家了吗？
当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俗话说，宁当鸡头不为凤尾。不到没有选择的时候，张重华哪有可能放弃独立，刘孝武也不可能去当张重华的臣子。
“应该是纯粹厌恶朝廷。”周楚想道。
不光是前凉讨厌小朝廷，实现割据的桓温集团一样讨厌。
这一次桓温派兵北上，尽管只是三千的规模，他却没有征求“建康”朝廷的同意，与麾下进行商议的阶段，压下了反对意见，决意响应刘孝武的号召。
桓温除了想要获得声望之外，给予周楚不少任务。包括了解北方各政权/势力的现状，绘制山川舆图之类。
“走吧，与宴。”
誓师大会不隆重，该有的排场有，作为东道主肯定也要设宴进行款待。
在宴会上，也是不同归属的人互相认识的一个过程，愿意更深一步的结识，自然可以离席聊一聊，日后也能够进行接触。
大吃大喝当然仅限于高层。
当天各支军队的待遇是会提高，只是不可能有太多的酒水，精锐部队少量吃肉，其它部队能够喝到肉汤。
“小朝廷果真没有任何反应？”吕岢知道周楚是桓温阵营的人，更加知道周楚会有渠道了解小朝廷的动向。
周楚哪可能有人问什么就回答，左右而言它就改换了话题。
“其实我不明白，刘使君为何相助冉闵？”周楚说道。
吕岢低叹了一声：“唇亡齿寒啊！”
确实是有这样的道理，问题在于冉闵加上李农之后，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太过于悬殊。
难道再加上刘孝武的八万军队，能够打赢石祗和慕容氏合起来四五十万大军？讲实话周楚可不那么认为。
吕岢捕捉到了周楚的一些细微表情，能够猜测到周楚在想什么，说道：“我主派人前往‘建康’说明，可惜毫无答复。”
“他们不可能远赴‘冀州’参战。”周楚可算愿意讲大实话：“若是所料不错，便是多方打得筋疲力尽，朝廷亦无出兵收复中原之可能。”
“为何啊？”吕岢问道。
周楚不愿意再多说了。
还能够是为什么？
真正想要北伐的人并不多，多数人只是喊口号。
另外的因素是，哪怕南逃的北方人有意愿，南方本土的众人一直在抵制与拖后腿。
更重要的原因，周楚可不会告诉北府军的任何人，到最大矛盾真正发生的时候，桓温集团的机会就来了。
“难道小朝廷全然不能不顾影响？”吕岢接收了刘孝武的不少观念。
周楚笑呵呵地问道：“何等影响？”
吕岢怎么都觉得周楚是在装傻。
人是群居动物，极度需要获得认同感。
在具备基础的生存条件之后，人的奋斗目标除了活得更舒适之外，没有意外就是取得他人的另眼相看。
那种另眼相看通常建立在权力与财力的构成上面，要不然只要饿不死，大可以懒懒散散过完一生。
族裔认同在很早就已经出现，远古时期各个部落的竞争，有的部落是想要更为壮大，弱小的部落则是为了避免灭亡；到了国家出现之后，自我身份的认知升了级，形成了更大集团之间的竞争。
没有变化的地方是，无论是部落或国家的形势，输得一方不光会死很多人，所持有的资源一定大大减少，社会地位也会变得更加低下。
对于失去对资源的支配，社会地位变得低下，现如今无论是在江淮的南或北，原本作为汉人，目下又称晋人，他们能够有切身的感受与体会。
胡人没有杀到江淮以南，当地的晋人也受到影响了吗？这个完全就是废话了。
那么多北方的晋人因为打不过胡人，纷纷逃亡到江淮以南。突然间涌过来那么人……，好像是九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人的样子，哪可能不挤占南方本地人的生存空间。
另一点，东晋失去了半壁江山，并且还是开发程度最好的中原区域与关中诸地，胡人不搞什么贸易，好多资源的获取也被彻底中断了。
更别说待在江淮以南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相隔几年就会有胡人大军南下，尽管他们被阻挡住，可是每一次爆发战争，开发程度不高的江淮以南就会被朝廷大肆征收各种东西。
大江流域的沿线变成了对敌前沿，类似的事情还是在战国时期，算起来已经是将近五百年前的事情。
五百年间大部分时间享受太平的南方人，他们过上了跟塞北沿线各郡同样的生活，经受着胡人渗透的折磨，时刻对于胡人大军可能杀来担惊受怕。
三国并立不算？还真不能算，大家都是相同族裔，进行得是战争，平时的劫掠与杀戮跟胡人不是一回事。
东晋小朝廷确实是接待了刘孝武派去的使者，知晓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们对于要不要派兵参战没有进行讨论，激烈争论的事情是怎么处置刘孝武敢于号召各方参战这一件事情上。
什么情况？简单就是刘孝武多次拒绝称臣不提，现下更是号召各方参战，明显就是在挑战东晋小朝廷的政治地位。
东晋小朝廷可以接受刘孝武不称臣，但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当什么盟主或行使天子的权力。
说得是天子的权力，不是皇帝的权力。
在华夏这一边，尽管皇帝就是天子，天子也是皇帝，可是不同的名称所代表的身份不一样。皇帝是国家的统治者，天子是整个族群的族长。并且天子不光是族长，也是共同信仰的神权代表。
先别去管信仰什么，无论是老天爷，还是哪一位神明、神灵、神兽、图腾等等，反正天子就是所信仰对象在人间的代言人。
在华夏这一边，其实在周朝就已经完成政教合一。这个是其他文明所没有做到的事情。
至于什么天子低于人皇/人王的说法？这一套是洪荒流小说出现之后产生的概念。
东晋小朝廷在乎的事情是有多少个政权/势力会响应刘孝武的号召，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出动少数人马，他们打着本政权/势力的旗号参战，一概都会对小朝廷正朔地位造成打击。
明白怎么回事了吗？他们才不在乎胡人在北方怎么肆虐，同样懒得管被丢在北方的人以及他们的后裔是什么命运，光在意最后的遮羞布有没有被撕下来了。
前燕不再承认东晋小朝廷的正朔地位，事实上已经对小朝廷造成非常严重的打击。
有前燕开那个头，意味着东晋小朝廷从胡人那里哪怕是虚假的尊重都得不到。
近期，答应得好好的段氏鲜卑，等殷浩正式率军北上，两边竟然打了起来。这一事情被东晋小朝廷视为统治的崩塌。
当然，司马氏的统治早就崩塌，他们不光丢了北方，到南方之后也成了傀儡。
所谓的统治崩塌是各世家对事实的认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胡人不尊重朝廷会对世家有所影响，可是影响不至于致命。
变成胡人全面看不起小朝廷这边包括司马皇室在内的所有阶层？对于世家来讲则是出现天大的危机了。
怎么来讲的呢？可以简单的分析，胡人对抗朝廷与胡人连世家都蔑视，历来不被世家看作相同的一回事。
朝廷可以灭亡，世家的特殊性质却不能消失。
旧有朝廷灭亡之后，世家完全可以找下一家，随后在新朝廷继续过他们高人一等的生活。
新的朝廷可以是本土政权，也能够是外来政权建立，哪怕是给胡人当狗，只要下面还有可以欺压的对象，世家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只要还有更惨的人，自己就不是最惨，对吧？
一直到前凉与桓温集团抵达“轵关”已经过去一个月，连带石祗率军在“邺”城区域跟冉闵、李农交战多日，仍旧没有得到东晋小朝廷的任何答复。
当然了，刘孝武又渠道了解东晋小朝廷的君臣都在干什么，确认不光是小朝廷不会增兵，连带殷浩的大军也不会北上参与大战，开始在舆论上进行宣传。
东晋小朝廷的软弱和无能不需要继续强调，刘孝武进行的舆论是从民族角度出发，刻意强调多方进行联合，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大团结，小朝廷再一次自绝于天下人，尤其是让别放的炎黄子孙不要对小朝廷抱有丝毫的奢望。
因为进行的舆论就是实际情况，没有任何冤枉的地方，归属于刘孝武统治的区域，恐怕没有人再对东晋小朝廷有任何的奢望，明白只有刘孝武才能够庇护他们。
此次过后，刘孝武的统治必然变得更加安稳，以他为核心的统治基础难以再被动摇。
前凉与桓温集团很清楚东晋小朝廷是什么尿性，可是实际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会让两边有新的认知。最为起码就是对东晋小朝廷越加感到失望，同时对刘孝武的担当产生各种想法。
大义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进行对比嘛。
现状是刘孝武并未表现出盲目的自信，认定参战能够获取胜利，参战是站在民族大义的角度，明知会牺牲仍然愿意抗争。
对于只看利益的人而言，什么大义都不管用，只是起码能够影响到一些人。
亲自抵达“轵关”的前凉与桓温集团的士兵，他们就对刘孝武产生了认同感，寄回去的家书里面对刘孝武的评价极高。
“慕容氏并未南下参战，我等一直原地等待？”周楚早知道刘孝武在等待时机，可是不得不提醒：“石祗足有三十多万大军已经实际参战，后方还有接近二十万大军。石闵与李农可能坚持？”
刘孝武一直在关注战事进展，说道：“双方仍在试探，交战烈度并不强。慕容氏一日不南下参战，便有多种可能发生。需得确认慕容氏的下一步动向。”
“使君担忧慕容氏入侵晋地？”周楚问道。
的确，刘孝武确实在防着慕容氏入侵晋地，为此才不轻易参与交战。
北府军光复“河内郡”补充了南边的防御短板，可是面对失去作用的长城沿线实在没有办法。
那可是长城，有着太多太多豁口的长城，大一统政权修复都有难度，何况是没有足够劳动力的北府军？
前燕有能力从塞外迂回，面对到处是豁口的长城，不用攻坚就能杀入“雁门郡”境内。
如果前燕选择在这个时候攻打北府军，他们大概率会是双管齐下，一路从塞外迂回，再分兵攻打太行各陉。
所以，刘孝武真的需要让前燕先动起来，确认他们的主力所在位置，否则只能在“轵关”这一边一直等待。
周楚深皱眉头：“若是慕容氏不动，石祗攻克城池，我等要成笑柄了。”
多少是会有点。
先是冉闵向各方传檄，内容里面没有明白写着“民族存亡”四个字，一整篇在讲得就是那样的道理。
然后，刘孝武向各方派去使者，邀请他们参与“冀州”的战争，得到了前凉和桓温集团的响应。
爆发战争本身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后面各方举动更是让天下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闹得那么大，搞到最后冉闵与李农没有得到支援被覆灭，或者是灰溜溜撤到北府军势力范围内，不止是闹笑话，一定会对民族信心造成严重打击。
刘孝武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