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何事？”刘泉来到集结地点，看到了好友刘印：“一日前看到快骑，今日便有收兵信号。”
红色的狼烟还在往天空升起，看上去非常的鲜艳和显眼。
之前出击的各支队伍，他们都是往附近的狼烟处集结，大概每二十里就有一柱红色的狼烟升向天空。间隔二十里有一柱狼烟，分明就是保证更多的队伍能够看到。
刘泉在扫视集结地点，该处已经聚拢了三四千人。
从各处汇集过来的队伍，相熟的人之间必然会有信息上的交流。
“最远的部队是从三十多里外回来，他们遭遇了羯赵的大股部队。”刘泉这一支队伍没有碰到过敌军的大股部队。
“我知晓。”刘印一直在蹲守接触的人比刘泉多。
刘泉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我们的人都回来了吗？”
“周调、李源、刘江、林殊战死了。”刘印看上去很悲伤。
“是吗？”刘泉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从“大讲堂”出来的人不都是姓刘，绝大多数姓刘是经过改姓，全是曾经孤苦无依的孤儿。那些其它姓氏的人，他们都是因为还有直系亲人在世，才没有改成刘姓。
多数子女在“大讲堂”的亲人，他们在北府军都有任职。也因为他们的侄子在“大讲堂”的关系，算得上是刘孝武手下最稳定的基本盘。
将近三年的时间过去，好些成年或半大不小的小伙从“大讲堂”出来，他们大多在军中任职，担任一些基层的军官。以他们的经历，注定了会是刘孝武的嫡系，能够成长起来撑起架构，一定会让刘孝武的统治更为稳固。
只是呢，创业阶段必然会有伤亡，少不得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了。
不断有熟悉的人死去，其实在乱世是常态。可是听了还是会感伤，经历再多也难以麻木。
“敌军的数量很多？是哪一方面的敌军？”刘泉问道。
刘印亲手点燃狼烟，自然知晓大概得原因：“数量的确很多，只是我不知道哪一方面的敌军。”
更多的信息？刘印只是基层军官，奉命在某处设点，等的就是得到命令点燃狼烟。哪有人会向他说得太详细呢。
考虑到他们已经非常接近“魏郡”的关系，然后“魏郡”有石祗麾下超过三十万的大军，难道石祗还能让刘孝武轻松率军给冉闵和李农解围啊？
只不过，刘印尽管说对了，更为准确的信息是前燕的部队已经开拔南下，同时东边有归属不明的一支两万多步骑在向“魏郡”接近。
现在的东边……，也就是“冀州”以东，还有哪一些势力呢？
本着被归属于后赵疆域一部分的事实，在“冀州”以东自然有后赵援军的可能性。
可是，段氏鲜卑在“青州”的北部活动了很久，形成了实际的割据事实。有没有可能从东边来的两万多步骑是段氏齐国的部队？
新的问题出现，来得真是段氏齐国的部队，他们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在更加北边，也就是“幽州”地界，由于前燕受邀请先有军队南下，他们非常方便就卡住了要道，阻拦了消息的传递。
在目前，前燕已经在收编和清洗当地的后赵人员，闹到石祗连石冲被前燕软禁都不知道。
搞出那些动作的前燕，他们实际上已经在对“幽州”展开侵袭，可能有一些消息送到石祗手上，只是他为了大局选择隐忍？
对于石祗来讲，尽快消灭冉闵才是最重要，其它暂时都能够忍受吧。
“那个叫赵记的人是怎么回事？”刘印只听说赵记一直在缠着刘泉，不晓得其它信息。
刘泉笑呵呵地说道：“世家子，误以为我是主上的养子，说清楚还不信。能怎样？”
打从一开始刘孝武就没有收养子，得到收留又照顾和教育的那些孤儿，他们是自己改了姓氏，可不是刘孝武要求或操作。
“主上的恩情，比之父母亲族更甚。”刘印说道。
尽管刘孝武没有收他们当养子，可要说没有给予超规格的优待又不对。
完全的无亲无故，谁给吃给喝还进行教育？这么做的人可能不求回报，受到恩情的人不能没有表示。
刘印听刘泉那么说，不用费脑筋就完全明白了。
世家已经形成路径依赖，干什么都讲人脉关系，哪怕是本身有本事，一样会想着走捷径。
这不，赵记以为刘泉是刘孝武的养子，怎么可能不刻意交好？
当然了，不止是世家子弟会那样，只是他们经常走得通捷径。其他阶级不是不想走捷径，而是根本没有捷径可走。
“附近的集结点，不知道怎么情况怎么样。”刘泉呢喃道。
刘印倒是知道一些：“收拢起来的人数不少，并且基本可堪一战。”
“逃得过来，自然可堪一战。我是说，不知道损失大不大。”刘泉所关心的事情，已经超过他该知道的范围了。
刘印却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经过教育，学习的知识跟传统教育模式存在区别，思维上面跟传统士族很难一样。
“我们在这里待得时间不会太久，要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刘印提醒道。
每一处的狼烟先汇聚分散的部队，随后他们再继续前往新的地点会合。
刘泉所在的队伍更改了三次驻地，聚拢到超过万人的第二天，主力部队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范围。
其实，得到命令建设营寨，营地的规模还很大的时候，已经让刘泉猜到主力部队很快就要过来了。
“旌旗如林，骑兵众多。看行军姿态，列列陈陈，不愧能够坐拥晋地，再进取关中啊！”赵记有拍马屁的成份，更多是真心诚意。
即便是到了现阶段，胡人仍旧没有制作布面旗号的习惯。
可能也不是胡人没有养成习惯？他们大多是以部落为单位的群体行动模式，得到召唤加入某人的队伍，一样是以同一个部落作为基础作战单位，大多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正规军。
既然不是正规军，也就不讲究以旗号来分出各自的建制，暂时也没有学会用挥舞旗帜来发出作战的指令，依靠声音或者干脆是人力来传递军令。
事实是，胡人只有极少数时期才拥有精锐，像是冒顿麾下的鸣镝骑兵，石勒/石虎麾下的黑槊龙骧军，安禄山麾下的曳落河，沙陀人的鸦军，铁木真麾下的怯薛军。其它真就没有能拿出名号的强力军团了。
后赵的黑槊龙骧军？他们早就在内战中损失惨重，剩下的一部分被谢艾在与麻秋的交战中又消灭一大部分，残存的黑槊龙骧军被分割成很多归属。
知道残存的最多黑槊龙骧军落到谁手里吗？正是被苻氏的苻健所掌控。
受到中原文化影响的政权或势力，军队里面肯定充满了各种旗号，一般是官职达标就有属于自己的旗帜，上书官职与姓氏；周边国家效仿中原王朝，亦或是类如小日子大搞特搞旗帜，拿来当成遮蔽箭矢的工具了。
对，冷兵器时代的小日子士兵喜欢背后插着旗帜，不是觉得那样好看，它们真的就是拿来充当遮蔽箭矢的作用。
大部队开抵，直接进驻建设到一半的营寨。
专职作战的将士按照自己的建制，待在划出来的区域休息。
辅兵和民夫则是立刻投入到对营寨的建设。他们需要分队，有的平整土地，一些去周边伐木，自然要有收集燃烧物的队伍。
“看到要待不短的时间啊？”赵记呢喃道。
刘泉听到了赵记的呢喃声，问道：“你斩获了多少颗首级？”
赵记看向刘泉，笑着说道：“十颗。”
刘泉追问道：“亲手斩杀的首级呢？”
这个世界历来不存在什么公平，拿赵记说他斩获十颗首级来说，其中的七颗是族人贡献出来记在他的名下。
“北府军斩获首级达到十颗便可担任屯长，对否？”赵记问道。
刘泉很直接点头：“对。可是作奸耍滑，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
讲事实，砍死十个敌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好些人打了一辈子的仗，亲手干掉的敌人未必有十个。
更为现实的事情是敌人不会光站着让砍，每一次搏杀都是拿性命在冒险，厮杀过程中受伤更是很难避免。
刘孝武没有称王，更未称帝，自然是无法设置爵位。
不好将军功爵制度重新捡起来用，斩获首级自然是需要予之变现的渠道，比如官职或土地、奴隶之类。
北府军的晋升门槛属于是明码标价，到屯长这个职位都能用敌军首级来换，只是也有其它的考核类别，识不识字就是被设置起来的门槛之一。随后再区分出实职或是虚衔，实职可以在军中也能分配到地方，虚衔就是只拿土地或其它物资了。
到屯长之后，不再是斩杀多少敌军，拿敌军的首级来记功，增设了参战次数，交战期间的发挥，来决定能不能更进一步。
赵记已经决定在北府军发展，哪可能不想着在现有条件下，一步直接到暂时能够触及的天花板？之后的发展怎么样，他作为一个世家子，有足够的信心不会弱于他人。
北府军设置门槛并不是为了刁难人，每一道门槛是甄选过程，同样是考核真实的实力。
拿偷奸耍滑成为屯长的后果来说事，没有足够的本领，每一次都要带头发起冲锋，武力值不足够太容易战死了。
屯长到军侯的参战次数要求，何尝不是在积累经验？可以不非得参战多少次才从屯长升任到军侯，拿出该有的本事，立下战功获得晋升便是。
“吃亏？你……，这……”赵记以为刘泉要告发自己。
有一项罪名叫冒领军功。没有人告发，基本上也就那样。真有人告发绝对是一查一个准。
可是，类如赵记这种族人贡献首级，或者是依靠财货买来首级，只能说是屡见不见，无从禁止的同时，极少会出现排查情况。
不单独是族人贡献首级和买卖首级，功劳都能够用堆的方式，利用人脉或资源去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使之得到快速的晋升。
类似的做法，曾经的古典贵族，现在的世家、豪强，以后的勋贵、士大夫、士绅，一概都会继续干。
刘泉告发赵记做什么？他直白地说道：“屯长必须每战争先，否则无法服众。麾下不服，以为还有前路？”
有的，兄弟，只要家世足够好，人脉足够广，真的有。
可赵记在刘孝武这一边哪来的人脉？财货都在逃亡中丢得差不多了。
刘泉就是知道赵记的情况，认定赵记以后非但路不会好走，说不准哪一次交战就阵亡了。
“先从什长干起吧。”刘泉好心相劝。
等赵记知道屯长作战要争先，只能说一脸目瞪口呆。
北府军是这样玩的？
不是报出世家的身份，哪怕不得到太大的优待，起码要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吗？
这就是刘孝武虽然汉室宗亲后裔的身份真实，他却不是在特权阶级生长起来的因素了。
不是吗？刘孝武不光成长阶段不是在特权阶级，创业之后也没有得到多少投资，不欠谁的人情，没有拿自己当成世家或豪强的一份子，怎么可能给予优待？
人生的起点太高，从婴儿到成年都待在那个圈子，哪里可能少了人情往来。还是在那种特权的圈子，成长阶段或工作之后，享受了无数的特权便利，加上作为特权阶级的一份子，再是想要有所作为，对同阶级不可能下得了狠手。
而真正从底层爬起来的人，他们对原有利益阶层没有太多人情世故，也没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清除起特权阶级一般就是下重手。
赵记已经在努力了解北府军的信息，思维一时半会没有那么快扭转过来，可能是再也扭转不过来。
“相识一场，有什么忠告？”赵记问道。
他们已经收到通知，很快就要接受整编。
三万多被收拢起来的人，剔除掉其中的女性与老弱，青壮登记且按照编制整合。
登记的是原来的籍贯，有多少亲人一同过来，。
最终完成整合也不算军队的一员，充作临时参战人员，战功则是在土地与物资的赏赐上如正规军待遇。
赵记的妻子和子女都有一块过来，他符合进入北府军的标准。
要不是在北府军没有亲朋故旧，实际上赵记更想去文职。
现在？赵记认为自己的出路在军队。
三万多人完成整合，最终只留下两万三千人被编队。
完成编队之后，他们被调到后方位置，预计训练到被抽调参战的那一天。至于是训练多久，全看战事吃不吃紧了。
与刘泉分别又被指派到新的部队，赵记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经常颠沛流离的人，到了新的地方适应能力都很强，很快就能够交到新朋友了。
“那一边怎么回事？”赵记听到了争吵声。
单卫就是赵记的新朋友，两人都是世家子，只是邬堡被攻破，逃亡过程中彻底落魄了。他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随口说道：“听说是晋军的营地。”
“晋军？！”赵记听了有点懵。
“不是‘建康’朝廷的晋军，是南郡公的晋军。”单卫说道。
桓温的确是实施了割据，可他没有举起反旗，麾下的部队自然还是叫晋军。
“过去看看？”赵记不是想看热闹，琢磨着能不能找到有关系的人，达成一些什么目的。
单卫也是世家子弟，哪里不知道赵记转悠着眼珠子在想什么，应和道：“那便去瞅瞅。”
正在争吵的人分为北府军和桓温一方，听着是桓温一方有人抓了不该抓的人，过来的北府军正要求放出来。
“我们是客军，你们这样就很不地道了。”
“强掳妇女，多说无益，趁着事情不大，还不赶紧将人交出来！”
“不过是些许女子，还是刚刚投奔过来的人，不是你们的家属，何必强出头呢。”
“在南方如何，我们管不着。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说有关系，便是没有关系，得知了也要管！”
“分给你们几个？”
“你们这是强掳妇女！”
从对话能够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看一众北府军士兵身后的人，分明是刚刚被收编的群体，对发生什么事情就彻底没有疑问了。
北府军的军中当然有妇女，一般是帮忙浆洗衣物，也有做皮肉生意，只是她们身份分明，客军连去消费都不做，哪里可能明抢。
封建时代的军队里面，真的就是不可能完全没有女人，只是将士一般不会带着家属出征而已，通常是征战区域来寻求庇护或者意图明显而来的妇女。至于后面某妇女变成将士的家属，类似的事情当然会有。
过来的赵记和单卫听清楚是怎么回事，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一下子也有了鲜明的立场。
摆明就是晋军有人管不住裤裆，掳走了在溪边浆洗衣物的妇女。而这些妇女是逃亡者的家属。
赵记和单卫可不是孤家寡人，哪怕仅仅是担忧自家的女性也得到那种下场，下意识就站到了北府军的立场。
这一边的争吵动静太大，眼见着要从征召变成斗殴，才有晋军的将校出面进行交涉。
晋军的将校起初提议做买卖，遭到北府军代表的拒绝，双方又是一连串叫骂，眼见着又有要打起来的趋势，最后晋军将校退让，同意将人交出来。
被掳的妇女怎么样？人活着就挺好，其它……，很难扯得清。
类似的事情近来越来越多，北府军作为东道主原本很克制，可是来自南方的世家或豪强子弟好像将北府军的克制当作是软弱，开始变得越来越过分，都敢成群结队直接明抢了。
相关的信息被汇集上去，最后送到刘孝武手上，只是暂时刘孝武没有来得及处置。
对于高层而言，任何事情都存在优先级。这个是一定的事情了。
“孙伏都率两万，刘显率四万，另有姚襄万余，分作三路向我处逼近。”吕岢正站在沙盘边上，拿着指挥棒在介绍情况。
可不单单是那三路人马在朝淇水方向靠近，石祗也对全军进行了重新的部署，看总体趋势就是想将刘孝武亲率的大军与“邺”城的冉闵军、李农军间隔来开。
“近期敌军的骑兵异常活跃，我们已经与冉将军彻底失去了联系。”吕岢放下指挥棒：“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五万燕军南下，大概再有一日便会出现在‘邺’城郊外。”
曹雄看到吕岢放下指挥棒，知道该介绍的已经说完，插科打诨道：“孙伏都降了？他再降给石祗，便是四朝元老了啊。”
这个……，怎么说呢？后赵短时间内那么多人称帝，随后又一一再败亡或被杀，好些一再更换效忠对象的人，还真是成了几朝元老。
“燕军南下是跟我们作战？”谢浮问道。
这个需要刘孝武来回答：“若是慕容氏不背叛石祗，大有可能是这样。”
在“邺”城周边的交战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两边每一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交战。该进行的部署，驻扎的军队，哪怕是进行临时调动，想来石祗已经安排妥当，不太需要前燕加入进去。
对于石祗来说，刘孝武率军过来就是新的状况。
石祗的最佳做法就是让前燕作为跟北府军交战的主力，他的本部兵马打助攻，也是争取尽快击败或消灭冉闵军和李农军。
“慕容氏……，果真站在石祗一边？”周楚有自己的渠道，不想暴露信息，可是又没有忍住提问。
华驭说道：“慕容氏野心勃勃，且石……冉闵之前提及与慕容氏结盟。”
是啊，前燕真的要给石祗卖命吗？
刘孝武看了看周楚，又扫了一眼华驭，说道：“一日后便知。”
如果前燕要捅石祗的腰子，现下石祗调动六七万部队离开，包围“邺”城的其它军队也在调动，的的确确是一个好机会。
主要看得却是冉闵和李农对石祗造成多少损失，但凡石祗没有明显虚弱，慕容氏动手的可能性就不太大。
“有一事。”刘孝武变成面无表情：“南郡公麾下军纪之差，远远超过某的预料。”
周楚呆了呆。他能不知道己方军纪不好，尤其是军中的世家子弟各种娇生惯养和喜欢胡作非为吗？
“这……，如有冒犯，可否战后……”周楚真不知道谁招惹了刘孝武或北府军的重要人物，第一时间就想要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