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算是乞活军的元老级人物了。
只不过,虽说是元老级人物,但李农初期在乞活军的地位并不高,顶多算是中层级别吧。
乞活军用了“军”的名号,可真的不是什么军团,说白了就是一大群活不下去的人凑堆过日子,形成规模之后一直遭到晋军或胡人的围剿。
由于时常被征剿的关系,慢慢乞活军从流民性质,演变成了一种军事集团。他们的本质却是不变,一直为了生存而在挣扎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或者说哪怕是数十年的时间过去,各支乞活军仍旧没有固定的驻地,经常需要进行转战。
在西晋的统治被瓦解之后,乞活军的最大敌人变成胡人,好些原属于东晋的官员以及各地豪强、世家也被迫加入乞活军,后面不断被胡人招降和收编。李农的军事集团便是其中的一支,起初实力不强,没有多么的亮眼,完全是后来发展了起来。
跟李农一样,好些乞活军的将领变成某个政权的官员,许多在失去部众之后死得悄无声息,像李农这种获得高位的人并不多。
多数的乞活军已经从建制上被彻底消灭,幸存下来的人只有少数幸运儿仍旧在官场活跃,多数人则是不光自己连子孙也成了奴隶。
冉闵的父亲冉瞻便是其中一支乞活军的将领之一,他们败在石虎手中被收降,石虎见冉瞻勇猛收为养子,只是解散了冉瞻的这一支乞活军。
因为冉瞻的关系,所以冉闵跟很多乞活军出身的人有了渊源。
那种渊源应该怎么来说呢?彼此有需要的前提下,攀关系可以有个搭桥的理由,不认可也算不得是翻脸不认人。
冉闵在后赵的起点很高,他跟李农有多次一同出征的经历,时有接触绝不陌生。可要说两人多么熟真就未必,互相之间不是因为年龄差距走不到一块,说起来是李农觉得冉闵锋芒毕露不愿意相互靠拢。
什么叫锋芒毕露?在外人看来,冉闵是真的把自己当成石氏的一份子,不管镇压或与其他政权/势力交战都是全力以赴;在后赵的王室圈子里面,冉闵跟石虎的一众子嗣经常混到一块,没少给他们当打手。
必须提到一点,冉瞻投降的时候,当时的冉闵还很小。投降后的冉瞻在与前赵刘曜的交战中,为了掩护石虎撤退战死,才让冉闵在石虎这里有一席之地。
长大的冉闵展现出非凡的勇力,成为了后赵的实权将军之一,屡次征战更是战绩辉煌。
要不然的话,石虎自己的子孙不在少数,收的养子在数量上更是数十上百,怎么都轮不到冉闵来名现史书。
若是查看冉闵的人生轨迹,他在拥有私军后开始追求独立发展,有条件的情况下愿意庇护晋人,只是一直跟世家尿不到一壶去。
李农没有冉闵的勇力,胜在愿意动脑子,对于风险的应对更为老道。
作为当今之世幸存不多的成编制乞活军之一,李农麾下真的有一大帮部众的家属,能够让他们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能待是求之不得。
李农看不到这一战能打赢的希望,更为现实的因素是哪怕是打赢了这一战,己方的损失绝对不会少。蹦出来任何一个新的敌人,怕是要面对败亡的结局。
所以,李农渴望有所退路。他原先就已经偷偷联系东晋小朝廷,不是向小朝廷求援,为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给部众的家属留一条活路。得知刘孝武派谢艾过来的任务,立刻让李农意识到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李农同样知道东晋小朝廷是什么鸟样,没得选才会选东晋小朝廷。
为什么李农之前不跟北府军接触?这不是李农长期处在与前燕的前线,距离北府军太过遥远了吗?没有任何的由头,个人倒是可以送上门,作为一个军事集团却不好接触,总是需要一个恰当的契机。
现在机会送上门,哪怕是送去家属可能被北府军吃掉,与之可能战败后被敌军屠戮干净,用得着费脑子多想的吗?
更不用说刘孝武将北府军发展得极为壮大,不光是在晋地形成有效的统治,近期更是拿下了关中等地。
李农知道刘孝武多少算是捡便宜,趁着张平与铁弗匈奴、塞外诸胡交战,趁着张平腹地空虚夺取了基业;攻打关中也是趁着后赵内乱,尤其是石世先跟石遵打,后来石遵带走了关中的后赵主力。
可那又怎么样?机会平等的摆在所有人的面前,其他人没有抓住机会,只要刘孝武将机会精准抓住就是本事。
讲一句很实在的话,得知刘孝武崛起过程之后,李农更加想与刘孝武建立联系,只是以往真的没有机会。
一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他还懂得怎么来经营领地,并且还能够强军,一看就是前途无量。
更不用讲的事情是什么?李农一直很清楚不可能得到胡人真正的接纳,胡人将族裔之别看得非常重,对待晋人的提防极强。在胡人政权发展,个人当狗可以获得高位,可是所谓的高位很虚,真有地位高一些的胡人想侮辱或杀根本就会直接动手。
难得有一个晋人发展起来,哪怕他自称汉人,可能汉室宗亲后裔的身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仍旧让李农愿意与之接触。
现在机会不是来了吗?李农在跟谢艾交流的时候刻意放低了姿态,一来是谢艾作为名将,再则就是希望谢艾向刘孝武禀告能将自己的态度转达,好在刘孝武那里留下更好的印象。
“不知道李将军需要转移多少人?”谢艾得到的任务是尽可能获得更多的人口,不用去管人口从哪里来。
李农不用思考,说道:“约有二十万。”
这么多?
不算多了。
他们这一支乞活军是不断整合了其他的乞活军,慢慢人数变得肿胀了起来。人数最多的时候一度接近四十万,借着防备前燕的由头,有固定驻地多少安稳了那么几年,他们此前几个月或一两年就要挪一个新地方。
也是因为驻地在接近前燕的区域,李农得到调令南下才带上家属。不带走留在原地的话,等前燕南下之后,家属要么是被大肆屠戮,不然就要成为前燕用来胁迫李农等人的人质了。
极大的可能性遭到前燕报复,便是李农为什么面对眼前拉拢无动于衷的原因。
李农可是率军提防了前燕好些年头,双方大大小小摩擦无数,死在对方手里的人可太多了。
前燕为了南下可以忍一时之气。
真让前燕南下成功?以李农对胡人的了解,秋后算账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李农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面对谢艾的提问给出积极的答复:“随时可以出发,不用谢将军等候多久。路上只需将军领路,不会过多麻烦将军。”
那些人经常需要挪到新的地点,并不缺迁徙的经验,甚至已经早就习惯,研究出了更为高效以及安全的迁徙方法。
而这一次,李农心里对战争能赢感到非常悲观,哪怕是东晋小朝廷拒绝收留,没有找到愿意收留的政权/势力,一样会将部众的家属转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迁徙到“豫州”境内,李农知道那里经过冉闵的大肆清洗,导致当地的世家与豪强十分虚弱,只需要少量的兵力以及武装妇孺就能够成功站稳脚跟。
李农选“豫州”不光是那里的世家与豪强虚弱,主要是离南方也足够近,软弱无能的东晋小朝廷指望不上,同样能伸出触手到“豫州”的桓温可不会对二十多万人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样一来,若是李农在“冀州”败亡的话,一众家属是不是被桓温获得就变成找到一条活路了。
如果李农没有败亡?以巴蜀的交通状况,不会让桓温那么快将人口抢夺回去,会有时间让李农带着部队与之家属会合。
李农对自己的安排没有向谢艾隐瞒,到最后表示:“能够到刘使君治下避难,胜过其它的选择。”
得知详情的谢艾无法鄙视李农什么,相反产生了很大的敬意。
“难怪李农这一支队伍没有被拆散,一直以来也能够生存下来。他是真的用心在给部众找活路啊!”谢艾心想。
当然了,谢艾有想到其它,比如很难吃下李农主动送上门的人口,有机会他们就会自己去寻找李农进行会合,强留恐怕会引发暴乱。
得知那种结论是谢艾从李农的阐述所判断出来。
在李农的介绍中,需要转移的人口很有组织,只要北府军肯收留,沿途没有北府军护送也能够安全抵达。
要知道当前的世道很乱,比以往那些部落或势力乱战要更乱。
以往各支武装会打家劫舍,进行各种成团伙的肆虐,他们是以部落模式来干那种事情。
当下不光有各支部落武装或匪盗成群结伙在作乱,更有编制完整的军队在作战。
所以,李农的人不用北府军护送都能安全抵达,无不说明存在一定的自保能力。能够自保?那就是有战斗力。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多有战斗力,不是组织度高度完整又是什么。
而组织度很高对北府军想要吃掉会变成一种麻烦,没有那么容易吃进嘴里。
只是谢艾得到的命令很明确,不用管人口来自哪里又是归属于谁,只要肯迁徙到北府军治下就往回送。要是迁徙过去出现什么后续的麻烦?那就是别人要应对的问题了。
冉闵站在一旁从头听到结束,只能说心情变得越来越加烦躁。
旁听到还有冉闵集团的其他人。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李农对这一战感到超级悲观,到了近乎于白送人口给北府军的程度。
有些人很想劝冉闵也将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北府军那一边,可是他们看到满脸铁青的冉闵不敢开那个口。
毕竟,北府军是先联系冉闵集团,结果冉闵根本没有对迁徙做任何准备,明摆着就是不想或不能做。
什么叫不能做?开战之前或交战状态转移非战斗人员,可能会让将士们放下后顾之忧,也超大概率让军心士气直接崩溃。
他们却是想多了,纯粹就是冉闵从头到尾没有思考那么多,一心一意全扑在与敌交战上面。
“你们非得当众讲这一些事情吗?”冉闵说得很克制了。
李农装糊涂,说道:“谢将军并不不作停留。”
不是出现李农要交托一众家属,人家北府军都说清楚喂养战马以及饮水,马上就要重新发出,没有打算做多余的停留。
另外就是,李农这么干是在倒逼冉闵,多少算是在报强逼站队之仇。
他李农为了麾下非战斗人员的安全考虑,二十多万人说交出去就交出去,轮到冉闵不交让一众部将怎么想呢。
哪怕是冉闵愿意迁徙,他也是在李农主动表态后做出的选择,会在北府军那一边失分,也像是被迫为部众家属的安全考虑。
谢艾看出李农和冉闵好像有矛盾,只是一点都不想掺和,心里则是想道:“主上霸道,压制了内部的任何不满,尽管多有派系,大事上不敢因为内耗耽误。”
北府军当然有派系,竞争主要是体现在争夺功劳上面,不敢下绊子下得太过明显。
只不过,李农选择适可而止,不再过分刺激冉闵这个暴脾气的人,邀请谢艾等人过去自己的营地。
谢艾明知道不该问,还是问冉闵:“冉将军确认不转移妇孺?”
正在气头上的冉闵至少没有向谢艾发脾气,低沉说道:“某怕影响军心,先前压制了下来。如今……,哼,定然有麻烦刘使君的地方。”
意思是就是也愿意转移老弱妇孺了?
那些话,冉闵也是在说给李农听,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李农听后笑了几声,并不想开口而引发争论或斗嘴。
“刘杰,你去通知各支部队,做好沿途的清扫,准备好相关的物资。”谢艾吩咐道。
得到命令的刘杰应“诺!”翻身上马,招呼几个人跟自己一块离开。
到这个时候,冉闵才问道:“谢将军来了多少人?”
谢艾已经上马,控制要策马的动作,答道:“一万骑兵。”
“一万骑兵!?”冉闵知道北府军不缺乏战马,没有想到竟然有一万骑兵过来:“如此,何不与某一同对敌?”
那可是一万骑兵啊!
有一万骑兵可以做很多事情,真要是打起来的话,足够顶得上数万甚至是十万步兵能够起到的作用了。
谢艾摇头说道:“某接到的命令是保证迁徙人口的安全。”
“一万骑兵并不在一处,亦已在转移人口,短时间内难以集结。”谢艾看到冉闵瞪大眼睛,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最远的部队都已经冲进“兖州”的地界,劝导当地人转移到北府军治下。
更多的部队散在直通北府军势力范围的通道,真如谢艾所说的那样,即便是想集结起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全数完成集结。
解释完的谢艾策马跟上李农,一块向着李农的驻营地远去。
站在原地的冉闵沉着脸注视他们的背影,磨着牙齿说道:“我们应该争气!”
听到那句话的人,知晓冉闵是什么意思。
只是,好些人心里盘算该给需要转移的家属准备什么物资,心思并不在对敌上面。
稍早之前有人提出暂时退到北府军势力范围的建议,遭到了冉闵的强硬拒绝。他们能够理解冉闵为什么拒绝,应该是担忧被刘孝武收编,导致最后失去独立性。
可是,形势对他们来讲非常不妙,存在很多并不追求保持独立,愿意投奔到刘孝武麾下的将校。他们碍于冉闵的权威,以及长久培养起来的感情,不好也不愿意舍弃冉闵而去罢了。
问题是刘孝武主动提出愿意庇护老弱妇孺,暂时将老弱妇孺托付给北府军看顾,不好吗?
毕竟,形势真的对他们非常不利,自己战死也就战死,不用老弱妇孺陪葬的吧?
只是也不能说冉闵错了。他想保住独立性没有错,谁都不愿意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换了主人。注意力不在老弱妇孺身上,全心全意扑在打赢上面,一样不能说冉闵的关注点有错,顶多就是疏忽了。
现在有李农作为对比,可能打击到也随着李农的动作而发生,确实是让冉闵抛开了对军心士气影响的顾忌。
“安排老弱妇孺转移吧。”冉闵压制了火气,注意到了老弱妇孺,加上理智回归肯定愿意做出最优的选项。
“永曾……”王简不是想说其它,一脸坚定地说道:“我会追随你到最后。”
又有几个人表态,是死是活就是忠诚。
“希望刘使君言而有信吧。”冉闵有点破坏气氛。
什么言而有信?根据刘孝武的说法,庇护老弱妇孺只是暂时保护,他们想什么时候接走都不会阻拦。
那是刘孝武明确表态,并非要拿那些老弱妇孺当人质,至于理由就算是出于同族之间的情谊了。
其实也是刘孝武将话讲得太好听,导致不光冉闵不信,好些人同样不相信。
夫妻到了大难临头,还会各自飞。
父母兄弟姐妹遭遇危难,为了活命也会各自跑。
在这个充满了各种背叛的乱世,无亲无故的情况下说是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愿意做什么,怎么叫人轻易相信嘛。
另一边。
李农邀请谢艾来到自己的中军大帐,临时准备不充分,还是拿出可以拿得出来的最好东西进行招待。
“还未恭贺刘使君光复关中等地,近期又拿下河内。”李农举杯邀饮。
尽管没有将意图明说出来,谢艾已经大致上品懂了李农是怎么回事,对此可以说非常乐见。
再怎么说,李农的名声一直挺不错,再来就是带着一帮什么人都有的队伍,能够长久致力于让更多人能够活着,代表能力上同样极强。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李农要是能够投效到刘孝武的麾下,不光是能够增长刘孝武的声望,多少也可以减少世家与豪强对刘孝武的忌惮。
谢艾讲述了征战关中的过程,特别提到了铁弗匈奴的臣服,以及刘务桓亲自带着苻洪到“长安”交人的事情。
只能说李农听了很吃惊。
虽然铁弗匈奴臣服后赵,但是他们真的不算什么小势力。
一个能够集结五六万兵马,势力范围超过二三十万平方公里的集团,其实在当前的时间段在全球范围内都算中等偏上了。
看似铁弗匈奴实力不强,仅仅是因为地处东亚,换作在其它板块就是当之无愧的区域霸主。
东亚怪物房?的确很早就是这样子了!
李农的关注点在刘务桓抓了苻洪,并且还亲自带去“长安”交人。
那是什么?
以前,石虎可没有少对刘务桓提出召唤,可是刘务桓每一次都找各种理由,反正就是不亲自出现在石虎面前。
怎么说呢?主要是石虎太过于残暴,会让刘务桓存在极大的有去无回惊恐感。
实际上,石虎还真就玩过请君入瓮的操作,邀请或召唤某人到来,等人来了直接翻脸杀掉。
所以不是刘务桓胆小,他所有的小心谨慎属于是应该的。
再来是什么?石虎并未集结大军逼近到铁弗匈奴的边境,没有将刘务桓逼到墙角。
铁弗匈奴盘踞的区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直以来不是针对张平集团,就是跟塞外诸胡打生打死。无论石虎是出于牵制张平的考虑,还是铁弗匈奴的威胁程度,真不是太值得石虎大动干戈。
李农只需要知晓刘务桓对刘孝武表达出很大的依附诚意,一下子让刘孝武在关中面的的最大威胁得到缓解,但凡铁弗匈奴愿意安分一段时间,他们安分一天就是给北府军机会加强一分对关中的控制力度。
真要是让刘孝武有效统治晋地与关中?李农看到了收拾旧山河的最大希望。
“可惜我老了……”李农低叹了一声。
谢艾知道李农为什么会突然间那么感叹,并且还一脸的哀色。
胡人肆虐中原那么多年,江淮以南的人可以躲,生活在江淮以北的人是真的躲不掉。
有希望将胡人驱逐出中原,作为一个生活在胡人恐怖统治之下的炎黄苗裔,怎么可能不想着亲自参与进去并且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