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生活在什么环境,一定会根据环境来塑造三观与思维。
共同生活在一个家庭,便是家庭内部也有地位高低,只要该有的待遇会有,不能说存在明显的不公平。
古人讲究嫡庶之别。
嫡出的嫡长子拥有更多,其他嫡子待遇锐减,时代背景之下,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庶子?封建时代的很多庶子的地位不如外姓管事,说是子嗣,更多是当作家仆在养。
冉闵是因为他的父亲冉瞻成了石虎的养子,随之变成石虎的养孙。从冉瞻被赐姓石,才让冉闵跟着以石为姓。
所以是怎么回事?冉闵自小是作为石虎的养孙,能够接触到的都会是些什么人呢?不是胡人,便是给胡人当狗的晋人。
在那种环境下,冉闵还愿意“平等”来看待胡人与晋人,讲事实就是非常不错了。
那个“平等”打引号,主要是冉闵并不区分族裔,愿意尊重真正有本事的人。
并不是冉闵平时只接触高层。他从与高层的相处中,没发现被刻意鄙视。他自然也有跟其它阶层交流,只是跟圈子外中基层交流比较少,多少也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在接触。
以前的冉闵作为石虎养孙,被其他高层的羯人接纳,其他羯人自然是愿意给留体面。
现在?冉闵杀了石鉴,在与石祗为敌,并且还想窃取后赵的皇帝位,以为其他羯人还会继续给面子吗?
“永曾,你是真的不知道?”王简有点懵了。
冉闵面无表情地说道:“多少有点察觉。”,心里补充,只是不愿意面对。
哪能够完全不知道?真的就是冉闵不想去面对。可能是欺骗自己成功,竟是能够被太子位置勾住心神,希望破灭干出更为极端的事情。
“胡人历来不把我们当人,你竟然只是有所察觉?”王简不是在发泄不满,也不是进行嘲讽。
那些都没有意义,纯粹就是王简第一次知道冉闵能够迟钝到这等份上!
冉闵环视室内一圈,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竟然全是晋人,以往追随自己的胡人一个也见不到了。
那些胡人将领与大小头目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冉闵以往没有注意,一时间竟是也想不起来。
“呵呵!”冉闵无意识地笑了笑。他从恍惚状态醒来,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是要继续等。”
张温有些不明所以,问道:“等甚?”
冉闵摇着头说道:“等慕容氏的答复。”
这一次“邺”城发生混乱,不光是羯人皆尽暴起,其他各族的胡人也大多参与了进去。
混乱在冉闵回师之后被平定,只是事先已经有大大小小的几股队伍从“邺”城离开,大多数是胡人的队伍,少部分则是晋人豪强的队伍。
世家?不是没有世家子弟在冉闵麾下效力,只不过是以个人的身份,并非举家投靠的方式。
当然也不是所有带来族人给冉闵效力的豪强全跑了。他麾下得力的部将基本都是豪强的出身,相反世家子基本被边缘化。
从基层……,也就是泥腿子爬起来的人?不光冉闵这一边少见,其他政权/势力一样不多见,一万个里面可能也就两三个吧。
世家把持下的东晋小朝廷、桓温集团和前凉根本不留一点缝隙给非豪强或世家的子弟,即便是豪强都难以改变命运。
胡人政权或势力?说起来给予普通人的机会并不少,只是天花板的高度比较有限。
要说哪一个势力给予普通人大开晋升通道,毫无疑问就是刘孝武这一边了。
相当现实的事情是,哪怕刘孝武给普通人大开晋升通道,甚至是优待的倾向性比较强,能够爬到中层的普通人仍旧不多。
为什么?排除掉来自血缘上的继承,一个人的天花板与他的能力直接相关,能力有限确实会限制发展上限。
到现在,冉闵还没有收到麾下大部分胡人跑了的相关消息。
不是没有人察觉到,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向冉闵汇报。
没有进行汇报的人,他们了解冉闵的脾气,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而已。
“慕容氏怕是不会……”张温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
好些事情真的没有必要说得太清楚,讲透了不光影响不了局势,连带自身也会显得太特别。
“不会什么?”冉闵问道。
张温尴尬地笑着,未尽的话却是不愿意讲出来。
还能够是不会什么呢?要说完全没有察觉到前燕的野心,人会显得消息闭塞或很呆。
完全不知道前燕想要入主中原的人,只需要对比当前两边的实力,想不出慕容氏为什么要背弃石祗转而站到冉闵这一边。
现如今的石祗已经膨胀到麾下至少有四十万人马,不计算其它方面,仅是计算兵力无疑是最强大的一股势力。要是将其它方面算进去,石祗控制着“冀州”大多数区域,随着石鉴的死亡,想来其它仍旧属于后赵的区域也该算到石祗的统治之下。
如果石祗能够调用那些地方的人力物力,表面的军事实力与实际的生产能力仍旧严重失衡,不能否认的事情则是看着还是很吓唬人。
所以了,除非前燕入主中原的决心极其强烈,要不然跟着石祗吃肉喝汤会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其实,哪怕前燕有着极强的决心要夺取中原,一样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按步骤走。
当前明确与石祗敌对的势力有三个,第一个肯定是已经与石祗在交战的冉闵集团,第二个则是统治晋地与控制关中等地的北府军,第三个是在舔伤口的前凉。
东晋小朝廷和桓温集团不被算在内吗?对前燕来说,他们不久前刚刚跟东晋小朝廷闹翻,还是涉及到正朔的问题,决定了东晋小朝廷一时半会不会跟前燕合作;桓温集团?他们表现出敌视所有胡人,只是想出巴蜀比较难。真出了巴蜀?考虑到后勤补方面的困难,没有当地配合压根站不稳脚跟。
冉闵集团这一边已经在跟石祗交战,可是从兵力到可获得人力物力的区域,哪一方面都全面不如石祗阵营。
正在舔伤口的前凉,他们在后赵陷入内乱,想夺取陇右被当地部落打了回去,甚至刚收复不久的失地也被那些部落夺取。到最后竟是北府军收拾了那些杀进凉地的部落,等北府军撤兵才让前凉将失地又收复。
能不能理解为目下的前凉,他们虚弱到了一种极致,根本无力参与任何一场境外的大战呢?
而北府军这一边?以正常的情况来看,他们刚刚拿下关中等地不久,且不管夺取关中等地出现多少伤亡,不应该是抓紧时间清扫各种残兵败将与当地不服的势力吗?哪有什么闲心大举调动军队向东嘛。
一系列的因素看下来,加上冉闵上一次派苏彦去谒见刘孝武带回的信息,他们对于北府军参战不带太大的希望,将大部分希望放在东晋小朝廷能够参战,以及前燕与石祗的反目上面。
刚刚因为全部的羯人都反抗而心情低沉的冉闵,他猛然间发现一众兄弟之中,好些人变得很爱讲话讲一半或干脆当起谜语人,不由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心态。
“说清楚,不会什么?”冉闵压住了暴脾气。
张温低叹了一声,说道:“我们恐怕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怎么会?”王郁是真的不相信:“南方朝廷已经开始北伐,北方更有北府军异军突起。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那便是消灭石祗。而石祗麾下可是有四五十万众,绝非任何一方可以单独与之为敌,定然是各方联合起来。”
只能说王郁讲得很有道理,只是真的是那样吗?
“至今只有北府军给予答复,对我们来讲消息还很不好。南方朝廷与慕容氏全然没有回应。”张温只讲正在发生的事实。
张温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来,真要是指望东晋小朝廷一定会换来失望,不单单是东晋小朝廷敌视冉闵这个人,更大的原因是东晋小朝廷每一次北伐都失败了。
那可是好几次有很大机会收复失地,即便无法全部收复,收复一些州郡的希望真的很大,可是一次次被东晋小朝廷自己搞砸,并且每一次都要坑死无数人。
“应该快了……”冉闵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受东晋小朝廷的待见,真的。
个人感观上的厌恶,比得上收复失地吗?
然后,那么多北方世家逃命到江淮以南,他们不想着回到老家啊?
随着石虎的死亡,后赵陷入了规模极大的内战,一个崽子死了就换另一个崽子上,两三年的内战下来死伤无数。
北府军已经进军关中,听说也将关中等地轻易拿下,能不能因此看作后赵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当前,后赵只剩下石祗和石冲还有地盘。
石冲?他其实被前燕所软禁,只是前燕封锁了消息。
不过吧?没人在乎一直不起眼的石冲,他怎么样已经无法左右局势走向。
“只要能够将石祗覆灭,石赵就亡了。”冉闵已经从梦中醒来,知道无法坐上后赵皇帝位。
其他人在面面相觑。
想覆灭拥兵四五十万的石祗是何等的困难,即便石祗死了怕是一时半会后赵也亡不了。
盘踞中原数十年的羯族,他们此前在匈奴人治洗下繁衍生息了上百年之久。
匈奴人南下的时候,羯人的数量就有数十万。
等石氏掀翻前赵雄踞中原,三十多年的时间过去,除了杀与操其它事情不干的羯人,天晓得到底增加到了多少人。
中原的纯白皮肤系都被归于羯族,数量绝对有个一百多万。
算上有羯人血统的混血儿?恐怕中原区域归于羯族的人数要有个两三百万。
那么,当前的中原还有多少晋人/汉人呢?史书上没有相关数据,不靠谱猜测应该只剩下五六百万吧。
这样一来,羯族就有两三百万,算上羌人、氐人、鲜卑人、匈奴人以及各种杂胡,中原区域的胡人不可能比一千五百万更少,其中的杂胡应该是要占一半,杂胡里面胡化了的汉人绝对不少。
目前多数胡人还是奉羯人为正朔,石氏在中原的统治力,需要有另一个不弱的胡族站出来挑战,届时才会分化属于胡人的影响力了。
换一个说法,以当前的整体环境,不光是江淮以北的局势,还要算上江淮以南的软弱又爱斗小朝廷根本不顶事,真就是胡人处在绝对强势的阶段。
北府军?也不看看刘孝武才发展几年,条件跟此前秦末或汉末打内战不一样,不是打到哪里都能吸纳一大批人。要不是刘孝武愿意吸纳胡人,特别是吸纳杂胡,光是接收晋人/汉人的话,可能治下的人口很难超过百万。
作为晋人/汉人而言,一旦越是了解现状,必定会越感到绝望,随后要么是彻底摆烂,否则就要活得很痛苦了。
冉闵等人还在谈着根本没有意义的话,有周成急匆匆过来,讲出大部分胡人消失的事情。
本就心情不好的冉闵,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很多话真的是讲出来没有正面意义,说了还要打击信心。
他们指望东晋小朝廷支援或者前燕跟石祗翻脸?前者属于是白指望,后者倒是有极大概率会发生。可是哪怕前燕跟石祗翻脸,慕容氏会很难选择将冉闵集团放过。
他们后续跟石祗交战下来,原先的六万多兵力减少到不足四万。
唯一的盟友李农那一边,先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卷入厮杀,更后面也参与对石祗的作战,损失的人数不少于两万,现存可战之兵不会超过八万。
到现在,李农尽管被迫站在冉闵一边,可是李农几乎不与冉闵做沟通,双方并肩作战却表现得若即若离。
“先散了。”冉闵知道自己现在听不进什么,也不想将脾气发泄在一众部将身上:“回到各部,点清可战的人数,尽快汇报给某。”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后面纷纷站起来离开。
王简留在最后面,等其他人都走光,停在门边上回看冉闵,说道:“现如今,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援军只有北府军。无论如何,再派人去求援吧。”
冉闵皱眉说道:“只有不到三万北府军东向,他们便是支援又能如何。”
王简也开始皱眉:“刘使君麾下不止三万。便是只有三万,三万精兵强将胜过十多万乌合之众。”
“南方朝廷的军队已经杀进‘徐州’了。”冉闵说道。
王简注视着冉闵有一小会,千言万语到嘴边又重新咽进肚子里面,选择最终转身走出去。
他们跟东晋小朝廷没少交战,双方用有血海深仇来形容是一点不过分,导致王简真不知道冉闵为什么敢奢望东晋小朝廷前来支援。
难道就因为胡人抢了司马氏的土地?可现在的小朝廷并不是原先的那一支司马氏,已经换了一个支脉不提,说当前的小朝廷皇帝是傀儡也一点不假。
指望那些被吓破胆的世家北望中原?他们要是有那个胆子,能够形成共识,不该是每一次北伐都像是在上演搞笑戏码。
来到门外的王简看到张温刻意在走廊等候,两人对视了一眼,并肩逐渐远去。
“慕容氏有可能跟石祗反目吗?”王简问道。
张温没有第一时间搭话,走了好几步才说道:“有那个可能。”
“噢?”王简停下来。
张温走了两步才发现王简停下,转身看向王简,说道:“如果石鉴与石祗打得两败俱伤,确实有那个可能。可是……”
用得着再往下说吗?好像不用的吧。
尽管显得拖拖拉拉,可是本来石鉴会跟石祗打起来,没有打起来之前冉闵却是将石鉴给杀了。
“永曾不听建议,说杀就杀。事后劝他暂时到刘使君治下,一概不接受。”王简说道。
“是啊,说杀就杀。”张温不太明白王简到底是什么意图,试探道:“你也要离永曾而去?”
“不!”王简笑着说道:“局势的确很不妙,只是我不想离开。”
他们并没有处在石祗的大军包围当中,并且冉闵也没有派人监视,想走的确是走得脱。
尤其是他们有选择,大不了去北府军那一边,无论是被吸纳进管理层,亦或是投效被拒绝,找个地方尝试新生活的空间总是存在着。
“我也没有想走。想走的人全走了,留下的人……,且不论是否了解局势,并没有走。”张温也笑了。
他们对冉闵再是不了解,多少是相处了多年,感情就是摆在那里。
再来是……,他们实在是活得太累太累,也许奋战而死才能够得到解脱。
“援军来了,北府军来了!”
一阵喊叫引起了王简与张温的注意,听清楚在喊什么,对视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眼眸里面的惊讶和脸上的惊喜表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张温和王简转头看去,看到冉闵以狂奔的姿态跑来。
应该说,整座城主府已经被惊动,外面则是不断有欢呼声。
“跟某一块去迎接。”冉闵没有改变奔跑的姿态,只是出声招呼。
谢艾只带了三千骑兵抵达。
他们并未入城,全数停在城外,大部分人已经下马。
小细节就是,骑兵一旦下马就代表没有敌意。
“带来多少援军?”冉闵认识谢艾,见面第一句话就问。
谢艾当然也认得冉闵,对于冉闵第一句话就问来了多少援军,得出不小的信息量。
局势一定对冉闵集团相当不利,可能糟糕程度有点超乎想象,要不然很难连客套都不做,直接询问来了多少援军。
“某是来接愿意向西迁徙的人。”谢艾说道。
冉闵稍微错愕。
这也是冉闵没有先上城墙,看一看到底是来了多少北府军,只以为先期到了的北府军是骑兵脚程快,并不是全部的数量。
谢艾看到冉闵错愕,不是太理解地问道:“苏将军并未汇报给将军?”
哪能够呢。
只是……,冉闵暂时还没有下决定,到底要不要将老弱妇孺迁徙到北府军的势力范围,没有丝毫的行动,更是一点准备没有做。
“不是援军?”冉闵只在乎是不是援军。
谢艾多少搞懂了情况,透露道:“我主已经从各处调兵,八万大军的集结需要时间。”
意思就是,确实会有北府军的部队过来,他们却不会留下来与冉闵军协同作战。
一阵马蹄声从远到近。
他们一起转头朝声音来源方向看去。
来者以李农打头,十余骑距离十来米降速,靠近到三米内停下来。
李农下了马背,眼睛一直注视在谢艾身上。
在来之前,李农其实已经搞清楚到底来了多少北府军,只是不确认只有三千骑兵,还是后面有更多的步骑。
话又说回来,他们正处在跟石祗的交战状态,外围没有安排岗哨或斥候的吗?
有的,当然会有,可是局势真的很乱,到处都有部队在活动。
李农或冉闵的人发现有有一支骑兵在靠近,打着的是北府军的旗号,想禀告却跑得没有谢艾等骑兵快。
“这位是……”李农过来只看到冉闵面沉如水,主动询问谢艾的身份。
谢艾行礼道:“敦煌谢艾,谢德彰,见过李将军。”
“原来是谢将军。”李农先回礼,再说道:“远来辛苦。某已命人做好准备,将军可派人前去领取粮草与饮水。”
谢艾赶紧进行道谢,用眼角余光瞥了冉闵一眼。
战马很娇贵,跑了一段距离确实就要进食与饮水。
到这个时候,冉闵才算是真正回过神来:“迁徙老弱妇孺之事,某已从仲升处得知。只是近来战事不断,未有精力处理,亦未决定是否转移。”
谢艾心里挺惊讶和纳闷,脸上则是挂着微笑,说道:“如若冉将军不愿转移,某需赶往下一处。”
“转移老弱?”李农真的是属于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眯着眼睛看向冉闵,眼神里面没有好奇,全是不了解情况的疑问。
可是,冉闵现在哪有心思去关注什么迁徙不迁徙嘛。
李农干脆直接跟谢艾交流,得知情况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再说道:“刘使君可愿暂时照顾某的部众?”
眼见着就是大战在即,并且胜率低得几乎看不见。
在这种时候有人愿意代为照顾老弱妇孺,哪怕是去了会被吸收,总比面对危险要强。
再者说了,李农万分确认胜率不高,先送老弱妇孺到刘孝武那一边,怎么都算是有了事先的接触,未必不是给他在内的很多人留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