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外广场也早已经是人山人海,能够站在这一边的人,大多数是城内的居民,包括各级官吏以及没有当值的将士,他们并非受邀前来参与盛典,完全是出于自发。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参与活动的人都会穿上所拥有的最好衣物。可能不会多么华贵,却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衣物。
有什么对比的话,城内观礼的人,他们的脸色会比城外那些人好不少。
所谓的“脸色”不是指什么表情,而是脸上的肉多少,看上去菜色是不是更明显。
只在城外观礼的人,他们来自附近的城池或乡村,哪怕是生活范围没有了胡人的肆虐,也没有世家或豪强的欺压,有土地能够耕作,有遮风挡雨的住所。他们安稳的日子才没有过上多久,基本的生存条件有所保障,距离吃得好或吃得饱还非常遥远。
很现实的事情是,刘孝武治下的绝大多数人,他们一天两顿还要省着吃,更不存在什么荤腥。能够称得上达官贵人的群体,不存在顿顿有肉吃,只是可食用的食材种类会相对丰富那么一点点。
而能够站在外广场的人,他们多少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神情上大多带着一种亢奋的神态。
倒也不是汉室再兴带来的兴奋感,更多是红利要变现产生的喜悦。
什么意思?简单就是,能够大概知晓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们自己或者家里人一定跟刘孝武所获的成就挂钩。在这种实际情况下,利益集团发展得更好,他们可以获得的红利就会越多。
以前,刘孝武只是自称州牧,自他以下众人能够将红利变现的渠道就那么多。
不管刘孝武是称王或称帝都好,有功在身的那一群人,他们的红利变现渠道必然增多。
最为现实的一点就是,称王或称帝肯定是成为一国的君主,其他功劳足够的人可以被任命为州牧级别的官员。
另外的其它?最为起码就是刘孝武可以往下进行封爵,获得爵位的人一定会享有一些特权。
人为什么奋斗?除了赚取金钱获得交换更丰富的物质,无非就是想当人上人。
国家有爵位制度的时候,获得爵位就是自动成为人上人,谁会不想拥有爵位在身呢?
宫城的外广场旗帜比郊外要多不少,地面插着一排排的赤底黑龙旗,城墙上也是一杆杆的赤底汉字旗,宫门的城楼上则是悬挂着王旗。
从郊外入城的刘孝武与张嫣乘坐车辇。这一乘车辇并没有车厢,属于是开放式的款式。
车辇并没有多么华贵,乃至于看着还挺古朴。它却是一点都不便宜,使用的木头非常名贵,并且有进行必要的雕刻。
有成熟的礼制样本,八匹白马来拉动车辇,没有车辕上的王旗,其实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显示出规格。
谢艾临时充当车御,刘孝武与张嫣并排站在后方。
要说车辇有什么特别,它的车辕上竖立起了王旗,只是这一杆王旗被缩小了。
自然会有亲卫沿途护卫,他们分为乘坐战车、骑马与徒步,身上比平时多了一些装饰品,比如说绶带以及头盔插上了翎羽。
对于到底要不要搞勋章这玩意,讲实话刘孝武有认真思考过。
勋章制度起源于?欧洲中世纪?(约14世纪),最初是贵族骑士用于区分身份的纹章标志,后演变为表彰军功的荣誉证章。
华夏这一边则是螨清光绪年间出现第一枚自主设计的勋章,理念属于是舶来品。
在多数的国家,勋章既是荣誉也有相应的福利待遇,真不只是一块金属疙瘩。
每一种勋章都有其一套背景故事,再进行该勋章的分级。一般就是根据某人所发生的事迹,来特地制定一款勋章,外形基本追求好看,待遇符合其级别规格。
是的,每一种勋章都有背景故事,也就是某人遭遇了什么之后的应对,根据他/她的事迹作为基础,考量该获得什么待遇,制作出勋章来作为待遇的标准。
当然也有拍着脑袋制作出来的勋章。这一类就是事先划出标准,谁达到了要求,授其该类勋章进行奖励。
刘孝武认为应该制作勋章,只是暂时没有真正做出一块勋章来。
不是制作勋章的难度大,纯粹是刘孝武有太多要忙碌的事情。
将制作勋章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办?可以倒是可以,有问题的地方是没有现成的前例,光是刘孝武进行描述,一再审核加重新设计,不如刘孝武有时间亲自弄,拿出一个看得见的标准,再交给其他人来办。
进城的沿途,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没有出现喧哗声,他们只是随着车辇而注视,等车辇离得远了才开口讨论。
王辇途经的时候,街道两旁的人不需要下跪吗?类似的事情只发生在始皇帝在位期间,他的王辇所经之处,闲杂人等不回避就必须跪地低头不许观看。两汉的皇帝只是会划出警戒线,并不禁止黎民百姓注视王辇,更没有要求王辇经过的地方让人下跪。
如果始皇帝途经的地方发生骚乱,包括死了人之类?那就是方圆多少里之内严查,小事变大事,大事杀无赦。一旦发生了刺杀事件,当地方圆百里之内一个人都别想活,乃至于上升到鸡犬不留的程度。这就是有些人痴迷的老祖宗了。
其他皇帝有没有像始皇帝那样?有文字记载的史料中,始皇帝属于是独一份。
当然,提那些不是要否认始皇帝的功绩,只不过从始皇帝的一些行为去看,得到一个暴君的名号却也显得理所当然。
哪有什么完人呢?绝对没有的。
事实是谁都经不起深扒,即便是当代做某件事情属于合情合理,可能过不上几年大环境出现变化,演变成当初正确的选择成了时代的局限性,好好一个人被打上十恶不赦的标签了。
车辇来到宫城的外广场,站在广场上的将士得到示意,开始起了齐声的呐喊。
“复兴汉室!”
“主上威武!”
“大汉万年!”
持枪的兵士,每喊一声便用枪鐏杵地。
手持刀盾的兵士,喊一声则是用刀身敲打盾牌。
肩上胯弓或手持弩的兵士,他们则用右臂敲打自己的左胸。
听了将士呐喊的口号,事先不知情的人,他们再迟钝也回过味来,知晓今天的典礼就是复国仪式。
而这些迟钝的人,他们难以压制交谈的欲望,跟同伴或陌生人交流,一时间现场出现了“嗡嗡”声,又很快平息了下去。
乘坐车辇而来的刘孝武等踏脚杌摆放好,他牵着张嫣的手下车。
知道踏脚石是怎么来的吗?其实就是乘车或骑马,由于高度要下去或上去需要有个东西垫脚,一开始就是使用石头,后来演变成人或马杌,内核却被保留下来,无论什么东西都称踏脚石,也衍生了出了其它含义。
刘孝武需要在外广场做什么?他需要带着张嫣以及少数几名高级将领上去城楼,届时只有他会站在城垛边上亮相,接受将士和围观人群的瞩目。
陪同刘孝武左右的将领并不多,只有谢艾、成方、王连召、关宁、崔器、薛强,
有担任文职的官员吗?没有的。
并非歧视文职人员,他们在今天都有职责在身,忙碌于各处保证不出错,不好一直伴随在刘孝武的身边而已。
王猛一点都不认为无法伴随刘孝武身边感到可惜。他是今天的总负责人,为此感到荣耀与自豪。
毕竟,历史上跟随君主左右的人多得是,才有多少人能够担负开国大典的操办?
同样的,吕岢也不感到可惜。他已经确认会在后面担任鸿胪卿一职。
鸿胪卿是什么职位?其实就是邦交部长,三省六部里面位列从三品。
别觉得从三品官小,各部尚书也就正三品,尚书令也就正二品。
真要算品阶,从三品已经是国家的绝对高层之一了。
当前阶段,刘孝武只是统治晋地和关中等地,距离光复所有传统汉地还很远,西域等一些“自古以来”的区域就更远,抬高武将的地位属于是很有必要。
不然还咋地?没有完成大一统就打压武人,乃至于将武人践踏进泥里啊?
那样做的赵宋,锅可不在赵匡胤身上,完全是玩了烛光斧影的赵光义镇不住场面,闹到成了一个割据政权。
“主上,是否宣誓?”吕岢稍微向前挪了一点点,开口问道。
什么宣誓?
不是宣誓。
在这种场合,总是需要刘孝武讲一些话,给予重现的汉廷定基调,也是让文武百官知晓后面做什么,更需要证明政权的合理性质。
那么,要不要来一场阅兵?站在外广场的一个个方阵,他们就是接受检阅的部队。
走队列,踏正步?其实也并非不行,奈何刘孝武没有做这样的安排。
自从刘孝武打拼事业之日起,一直是面临军队不够用的窘境。在回到“长安”之前,军队不是东征,便是在其它区域作战,要么也是驻守某地,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队列和踏正步的训练。
不懂的人就该纳闷,不过是走队列与踏正步而已,多难啊?答案是队列想要走得整齐,真的是超级难。
这样一来,走队列都无法整齐,何必去办走队列的阅兵仪式呢。
“这个广场最多能够容纳两万人,很适合举行一些万民同庆的活动。”刘孝武已经来到城楼之上,站在城垛的边上。
张嫣神情莫名地看着刘孝武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民同庆?这个要看“民”到底是指什么。
上古先秦时期的万民同庆,玩得是国君召集贵族一块飨食。在这一段时期,拥有姓氏的贵族才是“民”。
到了两汉,“民”才将黎民百姓含括进来,也会经常发生汉家天子到了乡间,与乡民一块飨食。
可是到了魏晋,曹氏或司马氏的皇帝开历史倒车,他们眼中只有世家才是“民”,重新玩起了礼不下庶人的那一套。
往后的朝代,不管口号喊得多么好听,真就没有过两汉拿黎民百姓当“民”的旧例,一概就是视为长得像人的牛马而已。
当然,也不是两汉的皇帝都拿黎民百姓当人,只是出现过那么几位,起码比其他王朝好得多,别是连装都不装吧?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在呐喊,起先喊出来的声音不一样,后面渐渐形成统一,也就是纯粹的欢呼声。
声浪之大,能够传到全城,溢出城外,引得城外的人加入欢呼。
接受致意和欢呼是一种什么感受?其他人不晓得,刘孝武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他愿意挥一挥手,会有数万大军出征或者肆意清洗。
所以,权力的直接体现在哪里?便是可以作威作福。
迷失在权力的旋涡之中,忘记权力所带来的责任,短时间内真的可以肆意妄为,最终也必将遭到反噬。
刘孝武扭头看了后面的人几眼,给了某些人示意,等了一小会……,也就是等他们行动起来,外面的欢呼声有停下的迹象,再举起双手往下压了一压。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注视着站在城楼露出上半身的刘孝武。
“某乃汉室后裔,于浊水之边起兵,率义士抗击胡虏,创下如今基业。”
“胡人残暴,蹂躏万民,此为司马氏之过,世家无能所致。”
“今日,朕于此昭告天下人,宣示再兴汉室,致力驱逐胡虏,恢复强汉之势。”
“内外环宇,有志之士皆可来投。”
“朕对有功之臣,不吝酬赏!”
刘孝武在喊话,空间很大让一个人声音传播范围有限,肯定也会有人在其它位置复述。
所有人都在注意听,知晓了刘孝武再次举起汉室的大旗,未来的主张是什么。
中间免不了对司马氏与世家、豪强的口诛,讲出一些实际的例子作为证明。
其实……,司马氏与世家的无能属于是有目共睹,压根不用再刻意找证据。
需要么?看一看半壁江山沦陷,事实就摆在那里。
最大的责任必然是司马氏来承担,与之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世家,他们同样逃不掉被刻在历史耻辱柱的事实。
司马氏最大的错误不是司马懿拿誓言不当一回事,也不是他们玩阴谋诡计篡位,简单就是他们既然抢了江山,然后没有能力治理好。
如果司马氏坐了江山,没有发生胡人入主中原的事情,其实跟历朝历代没有太大的区别。
要是司马氏坐了江山之后,治理出一个盛世,能够对外实施扩张,篡位过程中发生的相关污点,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
说白了就是,逐鹿江山又有谁绝对高尚,不是看他们逐鹿期间干了什么,看得是坐了江山之后交出的历史答案。
在这一种场合,刘孝武亲口述说司马氏的罪状,代表意义是司马氏治理得那么烂,其他人大可以取代,恰好老刘家曾经干得不赖,作为老刘家后裔的刘孝武愿意站出来挑大梁。
老刘家当然也有干得差劲的时候,可是在这种场合必然不会讲。
刘孝武紧扣的话题就一个,老刘家当家的时候,一直是压着诸胡在打。
不是吗?汉初是憋屈了一段时间,至少没有丢失一寸山河,后来就是一直压着诸胡狂揍。
至于老刘家统治的期间,各阶级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反正老刘家自天子/皇帝以下采取一视同仁的态度,所有的阶级都一致被盘剥,没有哪一个阶级能够真正过得舒服。大家的日子过得差不多一样,谁都不好过就是站在同一水平,反正多数人愿意接受。
真要说老刘家统治期间过得多么艰难,讲事实却也是未必,只到东汉末年才出现大面积的饥荒,其它时间真的就没有过。而东汉末年朝廷无法有效赈济,不是天子/皇帝无视灾情,完全是门阀世家不当人。
对比当前胡人入主中原蹂躏与肆虐的时代背景?最重要的事情是,老刘家统治的时候,最普通的汉人对上诸胡就是人上人,更没有被胡人冲进中原,做到了御敌于边墙
刘孝武亲自喊话,后面会有人去“长安”的各处张贴布告。
识字的人不多,需要有人站在布告边上反复朗读,告诉围观众人布告上写了什么。
那个“到处”可不止是都城,刘孝武的治下,以及其他政权或势力一样会悄默默贴上布告,区别不过是没有人站在布告边上朗读。
而到其他政权或势力张贴布告,黎民百姓压根不识字,主要针对的对象是当地的权贵阶级,尤其是炎黄苗裔。
在宫城外广场需要做的事情做完,刘孝武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之上,带着张嫣与其他人进入宫城,径直往宗庙而去。
刚才,情绪被带动起来的刘孝武,他一度有当场封官赏爵的冲动,想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捆绑。可是宣告了司马氏和世家的罪状,现场的气氛不允许啊。
有些事情就是应该说出来,阐述能力不差的话,把某些人干的事情讲清楚,真的可以起到该有的作用。
世人知道司马氏治理江山多么废物,也知道一众世家变得有多烂,可是没有人进行总结与分析,再阐述本来的事实,他们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来恨。
有人进行了调理阐述,众人一听就是那么回事,情绪必然会被调动起来,瞬间满腔怒火。
所有人的情绪都陷入愤恨的时候,显然不适合干封官赏爵的操作,甚至刘孝武都没有多待。
可以想象的事情,刘孝武今天阐述司马氏与世家的罪状,传到各处必然会引起一系列的反应。
东晋小朝廷绝对会封锁,也必然无法封锁成功。江淮以南到底会不会乱起来,讲实话就是有点不好说了。
会不好说,主要原因是黎民百姓没有领头羊,过于分散无法做什么大事;刘孝武倒是会安排人鼓动与领导,具体效果怎么样,要等后面看实际情况。
到了宗庙这一边,不存在围观的人群,便是百官也止步在宗庙范围之外。
这个宗庙是刘孝武光复“长安”之后,特地命人改造了一座宫殿,用意就是复国之后供奉两汉的一些皇帝。
宗庙边上还有一座大殿,里面供奉的人,他们则是两汉期间的有大功之臣,其中大多是两汉的开国功臣,以及诸如卫青、霍去病等一些外战有大功劳的人。
用礼制来说,供奉在宗庙边上殿内的人,他们是一种辅祭,也叫与国同休之臣。
是不是要找一找那些功臣的后人?要的,当然要的。只是怎么去找,找到了享受什么待遇,里面有太多的讲究了。
会不会因为某些功臣的后代所作所为,影响到接受供奉的人以及待遇?这个肯定也会有。
只不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反正不会被当真。
比如曹操,他并不是曹参的后代,也不是夏侯婴的后代,不会影响到曹参和夏侯婴受供奉的待遇。
篡汉的曹氏跟汉初功臣无关,其他功臣的后代?但凡不涉及到民族大义的层次,刘孝武也没有想过进行追究。
有一件事情倒是非常现实,文庙与武庙的重启,人选是否重新选拔,等等之类。
关于文庙与武庙,现代人很难理解在封建时代到底有多么重要。
那不是封建迷信,是一种寻根,也是文化内核传承的一部分。站在历史长河的角度,文庙与武庙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一朝一代的皇室宗庙。
“这……”张嫣肯定一起跟着进入家庙,来到大殿内看到了汉武帝、汉宣帝和汉光帝等人的牌位,一时间稍微有些错愕。
讲道理,不是只追封直系先祖吗?
刘孝武满脸严肃地说道:“非直系先祖,有大功自然入宗庙。”
其实……,算是脸上贴金的一种,大概就是:俺家的一些先祖干得不赖,你们要承情啊!
站在刘孝武干复国的角度,昭示的则是一种传承。
这么干有用吗?有的,当然会有的。
按照后世之人的三观,接受的信息形成印象,大致上就是:姓诸葛要么聪明,不然就一定忠贞;姓司马?呸!绝对没有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