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伤亡一万六千余,战死四千三百余人。大多被围与敌惧亡。”
“斩获一万三千余敌,俘虏四千余人。”
“右军乙七部有大功,仅是敌军具装重骑便消灭一百六十余,轻骑将近一千。”
“缴获二十余套重甲与马甲,乃是燕军具装骑兵持有。”
“另,右军乙三、五部,以步军消灭敌两千余轻骑。”
“伤员已经安排,明日便可护送归国。”
谢艾听到一天就有一万六千多伤亡,再听到光是战死就有四千三百以上,很难不变的心情沉重。
那等于什么呢?仅仅是在一天之内,汉军阵亡了差不多十分之一。
“失踪可占多数?”谢艾莫名地问道。
不是每一名战死者的遗体都能够被找到。
同时,汉军从将军到士兵都有兵牌。
倒也不是金属的“狗牌”,而是刻着番号、籍贯、姓名的竹牌,用以记录他们的来历。
通常的情况下,打扫战场更多是摘取身份竹牌,证明他们已经阵亡。
没有归建,可是也没有在战场上找到身份竹牌?那只能是算在失踪人员名单。失踪可能是被俘或当了逃兵,会有一段时期的缓冲期,过了时间则是正式认证为失踪人员。而失踪者可没有发放抚恤的说法。
如果阵亡了,遗体的确在战场上,可是却没有被找到身份竹牌呢?除非有人认出阵亡者的身份且愿意进行担保,要不然也是算在失踪人员的名单上。
至于说各种“冤假错案”什么的,不可能说完全可以杜绝,没有大事件的发生,或者是涉及到顶级的某二代,恐怕很难引起高层的注意。
昨天一战,确实有汉军失踪,初步统计大概是三百多人。这些人不一定全是当了逃兵或被俘,出现的现象可以是身份竹牌未被回收,又没有人认出遗体是谁。
“只有三百多?”谢艾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阴沉。
这种现象很特别。
实际上,任何的一场交战,应该是失踪人员比阵亡者要多得多。他们可以是临阵脱逃,也能够是被俘。
“的确是有发现我军被虐杀的证据。”武平说道。
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在战场上出现虐杀?只能是被俘或投降再遭遇各种残暴。
“多吗?”谢艾神情很冰冷。
武平就实说道:“大概有百余。”
这是算多,还是算少?
“审问俘虏……,不,让他们指证!”谢艾说道。
直接指证而不是审问?那就不存在事实,变成一种发泄。
那是给予压力的不同。
审问只是代表有嫌疑。
指证则是让战俘自己狗咬狗。
不是不接受投降吗?怎么汉军还有来自燕军的战俘呢。
打运动战,确确实实是不能抓俘虏,要不然被战俘拖慢行军速度不提,沿途看押也会浪费己方的兵力。
后面不是燕军主动撤退了吗?汉军追击期间自然是可以抓俘虏了。
“将军,国中缺乏劳力。”吕一提醒了一下。
谢艾看向吕一,说道:“某知晓。”
汉国真的很缺劳动力,尤其是大肆开建作坊之后,矿场实在是太缺乏人手了。
采矿这种事情即便是在有机械的年代都不好干,何况是纯靠人力的封建时代呢?
在汉国的各处矿场,主要是以胡人作为劳动力,安全难有保障的时代,哪怕是没有故意苛待,其实每一天都还是在死人。
“下达命令发泄,比将士们自行发泄更好。”谢艾的确是有这一层考虑。
吕一夜就只是提醒一下,哪里敢再多话。
“将军,我们接下来?”武平问道。
谢艾不需要思考,直接说道:“帮‘邺’城解除危机的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不再主动征战。部队向南转进,前往‘邺’城郊外。”
他们现在的战斗力大概剩下三万七八千。
出动了八万多的前燕,安全撤离的燕军其实连四万人都没有。
如果需要继续打,汉军不是无法北上,有很大的机会重创燕军,或者再一次逼迫燕军撤退。可是真的没有必要了。
三天后。
“谢将军,你可是让我主好等。”卢谵负责出城与谢艾联系。
谢艾已经知道卢谵的身份。
这个卢谵出身于“范阳”卢氏,听说是汉末名臣卢植的后裔。
武平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军前来助战,从头到尾没有得到贵国的款待。你们便是这般报答恩人的?”
抱怨是吧?
冉魏得了汉国的大恩,真就是从头到尾没有表示不说,提出的要求一个比一个离谱。
现在倒好,冉魏没有对汉军的帮忙表示出感激,反而抱怨不跟冉闵沟通?
卢谵多少要点脸,解释道:“非是不做款待,而是之前……”,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该说一些什么?
之前,冉魏面临都城被燕军攻击的危险,守不守得住另外说,的确是汉军将燕军给打跑了。
那可是汉军挑大梁,全程没有魏军参战。
在自家的地盘,还是需要解除都城保卫战的危机,然后冉魏给隐身了。这对吗?
再来说为了应付危机,无法尽到该有的礼节?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得到了恩惠也该有所表示。
便是有种种的困难,难道冉闵还不能派人去沟通,多少再送点礼物?
可别说堂堂一个冉魏政权没有丝毫的金银财宝,他们再是惨也不至于惨到这样。
单纯就是冉闵气不过谢艾不搭理,没有尽到应当有的地主之谊。
卢谵稍微沉默,说道:“我王备下了酒宴,请诸位将军与宴。”
这一次谢艾没有拒绝,做好了一系列的安排也就进城了。
作为冉魏都城的“邺”能够看出一再被加固防御,并且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数量众多。
燕军已经撤离,结果“邺”城站岗的士兵还那么多,冉魏是在防谁?
当然,也能够解读为,有第二方的大军靠近,魏军不过是在进行正常的防备姿态。
进入城中之后,谢艾所见是一片混乱。
怎么说呢?
靠近城墙的广场上,到处都是各种材料,以不知道哪里拆来的房梁和收集来的石块居多。
可以理解的。
房梁可以作为檑木。
石块也是等着砸攻城方。
附近的建筑物大多不成样子。它们就是被拆取了房梁,直接就没了屋顶。
各条街道到处都是人,他们都不是衣衫褴褛,绝大多数的男女老少身无片缕,一个个看上去饿得不成人样。
巡逻的魏军对待黎民百姓的态度并不好,发现有人挡路呼喝不够,还要上去再踢上几脚。
只不过,魏军的态度其实能够解释。很多时候光用语言规劝难有效果,不强硬一些的话,道路真的会被挤得无法通行。
越往里面走,健全的建筑物开始增多,身无片缕的人也一再减少,可算是真变成衣衫褴褛的人居多了。
能够看到宫城的城墙时,街道上的人身上衣物开始越变越好,他们也不是一脸的菜色,活得稍微像个人。
还是能够理解。
越是核心的区域,能够居住在这一片的人,要么是有权,不然就是有钱,肯定会活得更好。
而燕军再一次来攻,有很多人从外地逃难到“邺”城,他们真的就是一批难民,能够活着还是依靠冉闵吩咐人在固定时间施粥。
“德彰。”李农在宫城附近与队伍会合。
也是在今天,李农才获得自由,之前是被软禁的姿态。
“李公。”谢艾还是挺尊重这一位乞活军的老人。
李农看了队伍里面的卢谵几眼,压低声音问道:“燕军退了?”
谢艾答道:“向北退去。可以追击,只是某没有追击。”
对此,李农不会做任何评价。
这一边的燕军败退,后面还有更多的燕军。
并且,汉军已经挫败燕军对“邺”城的进逼,想来可以为冉魏的存在争取至少一年,再牺牲属于是没有必要。
不对?
前燕一样是汉国的敌国,威胁还挺大,不该是有机会消灭更多燕军吗?
话是那样说,更为现实的情况则是,多数燕军属于杂兵,损失多少杂兵,后面前燕可以拉出更多,无法有效伤到前燕的根基。相反东征的汉军每损失一个,便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也是汉国失去一名良家子。
既然那样,汉军为什么非得东出?
话还是那一句话,冉魏是汉国的盾牌,帮助冉魏就是在守护汉国。
不在河北这一边打的话,难道在汉国境内打?在汉国境内打,损失一棵草都是汉国的损失,该牺牲也是免不了要牺牲。
“今次,可让魏国之主做出妥协,允许我军带走该地的流民。”李农建议道。
谢艾在城内城外看到很多流民,其中以成年男子的数量居多。
在逃难方面,真的就是成年男子的生存机率更大!
老人、孩子与女人为什么生存机率低?当然是跟身体平均素质挂钩,也要加上各种人祸。
那可是在逃难,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怎么可能少了各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发生。不会缺少抢夺食物或财物的暴力事件,乃至于发泄情绪的各种恶行。成年男性对比起老人、孩子和女人,确确实实就是有更大的自保能力。
谢艾听出了李农没有表达出来的意思,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李公不建议大军在此逗留?”
李农叹了一声,说道:“若是燕军再来,难道将军要帮魏国守城?”
其实就是冉闵麾下的兵力已经不多,并且战斗力方面还很堪忧,真的顶不住前燕的入侵了。
“魏国之主并未整合实力?”谢艾多少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到了这种时候,原来冉闵还不懂怎么当一国之主,难度再是多么高,怎么都要进行尝试的吧?
李农用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魏国之主在杀人。”
谢艾先“啊?”了一声,然后重复:“杀人?”
“对,杀人。已经杀了很多胡人,显然想要从上至下进行大清洗。”李农是被软禁没有错,可他在冉魏有朋友和旧部。
谢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又要大打民族大义的牌?”
“不完全是。先前不少胡人归入魏国,他们手里有许多粮食与钱财,魏国之主到了山穷水尽,想要获得粮食与钱财必然动刀。”李农不好说冉闵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
谢艾眼见已经到了宫门广场,说道:“与宴结束还需要与李公长谈。”
冉魏一方肯定有安排人在宫门迎接,出面的人是王简与王郁。
这两人虽然都姓王,他们却不是亲戚。
王简的态度很热情,话里话外都在感谢。
与之相对比,王郁固然也是态度热情,可是一再干道德绑架的事情。
什么道德绑架?无外乎就是大家都是汉人,一方有难需要八方支援,然后汉军可得留下来继续跟燕军作战之类的。
作为曹魏曾经都城的“邺”有过辉煌,一度也进行了扩建,城内也真的有一座宫城
所谓曹魏的都城,指的是曹操进位为魏王,属于是封国的都城,并不是东汉的都城。
再来是,曹魏修建的宫城是行宫,汉献帝没有实际到“邺”城生活过。
冉闵住进去的宫城便是在曹魏行宫基础上修葺的所在,占地面积并不是太大,宫阙实际上也没有多少。
“可算是见到谢将军了。”冉闵可没有做迎接的事情,等到谢艾进入大殿才出声。
谢艾等四名汉军的将校行礼致意:“见过魏王。”
这不是冉闵自己降格了吗?去掉帝号,改称了天王。
进入大殿的汉国一方,算上李农一共五个人,其他人则是留在了殿外。
殿内的人并不少,大多数肯定是冉魏一方的文武官员。他们的目光大多落在谢艾身上。
这一个大殿应该是冉魏君臣开朝会的地方?能够看到一些座位,可是座位的数量还真不多。
那并不是说冉魏开朝会的时候,多数人需要站着。
固定的座位给一些身份比较高或身份特别的人。
其他人大可以临时增加座位,只是一定没有案几,只有一张蒲团。
今天不是要开朝会,临时增加的座位有加上案几。
每一张案几上已经或多或少放了一些装着食物的盘子,只有重要的座位边上才有煮汤的炉子,以及跪坐等待随时服侍的宫女。
谢艾、李农等五人被安排在右手边靠近台陛的座位。
所有人各自落座,原本坐着的冉闵却举着酒樽站起来,大声说道:“胡燕南侵已被挫败,为此共饮一爵!”
本来还在扫视殿内众人的谢艾,他主要是观察还有多少胡人,听到冉闵的招呼伸手拿起酒觞,抿一少许应付了事。
大殿里面还有胡人,看他们的神态比较正常。
这……,冉闵不是在大肆清洗胡人吗?作为胡人的他们,竟是不感到恐慌?
其实吧,冉闵要得是粮食和财物。
所以了,遭到清洗的胡人,他们是在“魏郡”盘踞了很久的那一批,并非是个胡人就遭到清洗。
然后,真有胡人在给冉闵卖命,不少还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追随冉闵的老人了。
因此是怎么一个回事?无论之前,还是现在,冉闵要杀的胡人是抵制他的胡人,并不是所有的胡人。
谢艾甚至都看到大殿里面有羯人。
白皮肤系的羯人,外貌特征很容易辨识出来。其实也正是因为与东亚各族在外貌上不一致,清算起来一找一个准。
“谢将军?”冉闵注视着谢艾,问道:“为何不饮尽啊?”
这个是服侍谢艾的宫女在得到冉闵的眼神询问,她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冉闵故意那样问,能够理解是在进行服从性规训。
“沿途实在劳累,且还有公务亟待处理,外臣便不畅饮了。”谢艾站起来说道。
冉闵却是举着酒樽走下来,径直来到谢艾身前,大声说道:“寡人与将军各自饮尽!”
不喝?
是不是不给面子?
至于谢艾已经明确表示不想多喝酒?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话传出去,不就是汉国实际上不重视冉魏,也显得冉魏白白称王称帝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艾身上。
“来!”冉闵举着酒樽往前一推,再收回去,喊道:“饮胜!”
谢艾微笑着俯身拿起酒觞,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只是仍旧只抿了一小口。
对,的确是一国之君。
可是,他国之君而已,又不是本国君主。
对待他国之君,愿意尊重可以给些面子,不想鸟也可以完全无视。
“魏王,某陪你饮尽。”李农就在旁边,抢在冉闵说话之前邀请,说完就一觞酒全部喝完。
冉闵举着酒樽看了谢艾一小会,才转身面向李农,将酒樽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有酒,怎能无舞乐呢?”李农真不想出现什么冲突。
至于说冉闵搞那些事情?其实就是称王称帝的人,很喜欢干的事情,什么都想压人一头,并且少有心理顾忌。
一脸不悦的冉闵回到自己的王座,低声向宦官说了句什么,殿内不久后出现了音乐声,也有大批舞姬从后侧门涌出来。
有了音乐和舞姬助兴,可算是缓解了刚才的那一种气氛。
“看来,汉国一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孤难以获得更多的支持了?”冉闵可不是在瞎搞,做必要的试探而已。
也是冉魏这一方没有能人……,或者没有圆滑的人,也可以是他们不想站出来,搞得冉闵要亲自下场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