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才分对错。
站在国家的角度，无非就是各自争取利益。
因此，冉闵只是在为己方争取利益，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场饮宴结束，来自汉国一方的人退场，他们连城内都没有待，直接出城去了军队的营地。
“此次东征，止于今日，我军伤亡两万四千余人，战死六千余人。”谢艾说道。
李农对伤亡数字不敏感。
从西晋王朝末路走过来的人，基本已经习惯了生死无常，对待死亡真的很漠视。
“保住魏国极有意义。能够一日阻止燕国南下，便是为我方争取一日备战的时间。”李农说道。
要不然以为汉军来干什么？
当前的汉国，真正的开疆拓土战争在西边，打下来会立即实行统治。
那是西边除了前凉之外，没有其他政权或势力的威胁，打下凉地可以守得住。
东边？
上一次刘孝武不计后果，哪怕是无法将苻氏周国灭亡，真的有能力夺取一些郡县，可是选择了见好就收。
现实情况就是汉国在东边主要采取防御策略！
不是中原被诸胡破坏得完全失去价值，根本原因是打得下来没有错，守起来的难度却很高。
看看冉魏和苻氏周国、段齐面临着什么就能够搞清楚了。
中原为什么有一个“原”字？
古人创造文字讲究写意，涉及到山就会有“山”字旁，一旦涉及到水则是有三点“水”。
“原”在《说文解字》本来是写作“厵”，后来改为“源”特指有水泉的地方，更后来延伸出“原”这个字体，引申为“宽广平坦的地方”。
中原确实是东亚不多的平原地带之一，平坦也就意味着没有山川地理之险可守。
现阶段的汉国并不是无力杀进中原，主要就是没有到那个时候。
中原也不能让前燕或哪一个胡人政权单独夺取！
汉国现阶段是帮助冉魏，为得是阻止前燕获得完整的河北。
要是冉魏实在扛不住被灭？未来也能够是汉国扶持苻氏周国用以保持平衡。总之就是主打不能让中原被某个胡人政权完全占领下来。
不光是胡人政权，轮到东晋小朝廷或桓温集团要夺取中原，汉国一样会极力阻止。
谢艾当然赞同那样的道理，点了点头才说道：“早前李公话语间有未尽之意？”
李农稍微沉默了一小会，说道：“魏国之主已尽失民心。”
这就很严重了！
那样搞，岂不是汉国白白付出，无法改变冉魏很快就会灭亡的进程？
李农开始介绍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虽是各处悬挂魏国旗帜，但各自已然据地自立。各路军头并不听从魏国之主命令，乃至私下联络他国之君，随时可能就地易帜。”
谢艾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可有军头与李公联络？”
李农点头说道：“自然有，数量有许多。某按照陛下吩咐，吸纳各路武装，安抚之余请求他们仍旧抵抗诸胡。‘邺’城将近四万魏军，暗中投靠我方占了一万三千余人。”
这样啊？
作为一个政权，冉魏真的就是分崩离析了。
暗中投靠汉国的就有一万三千余人，有多少已经投靠了其他政权或势力呢？
李农好像看出了谢艾的担忧，说道：“确有驻扎‘邺’城的军头暗中投靠胡人，只是数量并不多。”
无论再怎么说，“邺”城是冉魏的都城，也是有心抵抗胡人的集中地。会有一些人历经各种挫败之后改变初衷，只是数量上真的不多。
谢艾比较忧虑地说道：“魏国之主可知？”
李农点头说道：“之前，某已说过，魏国之主实施清洗，暴露之人亦在清洗之列。”
这一边没有出现内乱，难道那些人就光引颈就死了？
那就要讲一讲什么是千古阳谋了。
上位者想要实施清洗，邀请开会或吃饭，只要对方应邀，可以用极小的代价完成目标。
什么一环套一环的计谋？其实就是各种小说和影视作品为了增加观赏性，留下吸引读者/观众的演义。
事实是，但凡复杂那么一丢丢，失败或败露的可能性就是几十上百倍的增加。
“其它各处，可有收服？”谢艾问道。
那些话正是李农接下来要讲得。
“南方各部多数投靠陛下，并无军头投靠南方朝廷或南郡公。”李农说道。
谢艾很能够理解。
东晋小朝廷不光是烂泥，出卖江淮以北义士的事情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次，可谓是完全不得民心。有能力自立的军头，说明他们比普通人聪明，哪里会相信小朝廷的节操？
桓温的确是脱离了小朝廷，可是本质上没有多大的区别。
更为简单的事情是，桓温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与小朝廷的征战上面，不可能分心北上，大概率也懒得管江淮以北众人的死活。
只不过，谢艾却说道：“当有军头投奔南郡公。”
李农想了想，说道：“将军所言不差。”
“北方乱战了数十年，接下来还会连续大战。能够从这一片混乱之地走脱，自有军头愿意率部南下。再者说，打小朝廷对他们有吸引力。他们会说服自己与部众。”谢艾详解道。
李农的冷笑不是针对谢艾，只是展现出对东晋小朝廷的恨意，说道：“便是某，若攻打南方朝廷，便是累死也愿意。”
谢艾连连点头。
他们对南方衮衮诸公的恨意不说滔天，逮住机会真的非常乐意大杀特杀。
随后，谢艾用商量的口吻问道：“可否让归附各部迁徙向西？”
李农愣了一下，反问：“立刻就做？”
谢艾知道李农在忌惮什么，说道：“先行做好准备，避免需要转移期间过于仓促。”
得知只是先准备，让李农连连颔首表示赞同。
真要是现在就让投靠了汉国的军头西迁，进一步打击冉魏抗击前燕决心会是一个事实，也太容易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了。
两人聊到这里，已经实际上取得共识。
那就是冉魏已经是一推就倒的危房，并且大部分还是冉闵自己给作的。
他们没有提及冉闵，一方是出于为尊者讳，再来是说了只会给自己添堵。
“如果魏国支撑不了太久，东征有给燕国造成损失，不算是做无用功。可是……，一系列准备应该更抓紧了！”谢艾心里想着。
那样的结论延伸出了新的问题。
“我已派人请示陛下，是否继续逗留。”谢艾说道。
李农也就问道：“此役战果？”
“斩获两万一千四百二十三首级/左耳，俘获一万三千余敌。”谢艾也不隐瞒。
李农说道：“燕军复又南下，总兵力不低于三十万。”
八万燕军战死两万一千多，被俘一万三千多。逃散的人数其实可以推测，不会低于一万，有大概率超过两万。
那么就是最终被慕容冲、慕容恪和慕容友带回去的燕军，可能不足三万。
可是，不能只光计算这一次的燕军兵力，还要将后方的燕军算上。
折损了约五万的燕军，还有二十五万以上。
哪怕燕军仍然有二十万，汉军仅剩不足四万战斗力，魏军各种心思的部队合起来也就四万，兵力的差距着实是有点大。
当然，有“邺”城作为依托，面对几倍于己之敌，不算是多么大的麻烦。
最大的问题就是，汉国愿意为冉魏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如果谢艾仍旧率部参战，到时候必然是战斗力较差的魏军负责守城，城外的战斗交给汉军。
在城外交战就是打野战，以燕军的骑兵数量绝对占优，交锋起来真的太难了。
为什么不修筑硬寨防守？汉军是在帮冉魏打都城保卫战，并且燕军的兵力是汉魏联军的差不多三倍。
真要是谢艾修筑硬寨防御，顶多就是燕军分出兵力围住，届时被围的汉军只是帮冉魏分散燕军的兵力，很难在城池攻防战展开之后起到更多作用了。
并且有那么一点，魏军能够支撑多久很不好说，一旦是“邺”城陷落，可不就是将结寨的汉军给坑得被困原地了嘛？
到那个时候，汉国到底要不要救？不救就是东征部队闹得全军覆没，实施救援则是会爆发与燕军的超级大战。
如果刘孝武现在有信心重创前燕，不可能说还忍着。
之所以忍着就是在蓄积实力，打算一下给前燕一击狠的！
该懂的道理谢艾都懂，听了李农的一些介绍，说道：“某知道了。”
李农倾向于谢艾率军离开“邺”城，大可以是在周边活动，打起来要不要帮冉魏，帮到什么份上另外说。
而谢艾只说知道了，很有情商地避免了李农的担责。
谢艾要是想拉李农下水，大可以说是接受李农的建议，后面被算账就有李农的一份。
隔天，谢艾婉拒了冉魏一方邀请入城。
“他们想做什么？”苏巍没有好奇，全是气愤。
谢艾并没有解释。
冉魏君臣邀请谢艾入城，还能是想干什么，一定是各种话术，话里话外让汉军付出。
接近中午时分，王郁率队来访。
“此些礼物，还请谢将军收下。”王郁等人带来了十口箱子。
那些箱子已经全部被打开，里面不是金银就是珠宝，也能够是极其华美的绸缎。算价值的话，反正是价值不菲。
只是吧？金银珠宝或绫罗绸缎也就在和平环境有价值，身处生死存亡时刻的区域，它们反倒是一种累赘。
冉魏一方不是只光给谢艾送礼，汉军之中有名号的人都送了一份，差别就是看重要性来决定礼物的多寡。
谢艾没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之类的话，更没有让王郁将礼物拿回去，很直接地说道：“某即将率部离开。”
王郁先错愕，随后震惊：“可是燕军杀来？”
“最近的燕军在百里之外，数量大约六千。”谢艾愿意分享这一份情报。
王郁有意识到刚才说错话，那句问话只差直接说汉军要避祸。
东征的汉军已经帮了冉魏极大的忙，解除了冉魏主力可能覆灭的危机。并且汉军将燕军先头部队给打跑，避免冉魏在仓促之下打都城保卫战。
“将军要率部北上？”王郁希冀地问道。
谢艾笑着说道：“若有机会，自然是攻击燕军。”
没有说是不是要北上。
另外，汉军也不是要撤回本国，仍然会待在“魏郡”境内。真要是出现战机，肯定会发起对燕军的攻击。
王郁提议道：“可否让某先去请示我主？”
什么意思？
难道汉军能不能走，还要得到冉闵的允许？
“某前去请示，我主应当会出兵协同将军。”王郁补充道。
谢艾委婉地说道：“贵国当今亟待极强城池防御。”
王郁很赞同，可是先前冉魏全程当看客，要说不好意思绝对有，现实的困境却摆在明面。
“将军带走城中的流民吗？”王郁试探问道。
在昨天的宴会上，谢艾已经向冉闵提议，目的是带走城池内外的流民，只是说法上比较委婉，要帮助冉魏分担粮食上的压力。
可能冉闵也被那些流民困扰，愿意将流民交由汉军处置，可也提出汉军分出粮草给冉魏的诉求。
那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一场交易，并且是汉军要劝得动流民，不是冉魏做好安排再将人交给汉军。
“数量众多，总归不可能一次全部带走。某已经安排人手，打算先将老弱妇孺尽量送往国内。”谢艾说道。
王郁一听只送走老弱妇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要是谢艾想要全部带走，或者是只带走青壮？必然是要让冉魏一方有很大的反应了。
“城池内外的青壮，某的意思是先组织起来，大可以入驻我军营地。”谢艾说道。
王郁有所猜测，很是羡慕地说道：“贵军粮草很充足啊！”
也就是在起初，刘孝武的部队会有粮食危机。到他们统治晋地之后，执行得是先军政策，出征的部队在后勤上得到最大保障，还真没有闹过缺粮。
不是说刘孝武没有出现过缺粮危机，说白了就是先苦一苦百姓。
只不过，哪怕是决定苦一苦百姓，刘孝武治下可没有发生过大量饿死人的现象。
至于说饿死人？刘孝武治下当然有饿死人的现象，只是数量没有触碰阈值。
很实在的事情，封建时代哪怕是史书上的盛世阶段，一样随时随地在饿死人。所谓盛世，其实是达官贵人的狂欢而已，真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又是一天过去。
汉军来到“邺”城郊外的第三天，有部队先行出营离开。他们空出的营区很快被流民的青壮充填进去，负责管理的汉军做起来登记造册的工作。
为什么要登记造册？任何到汉国安置的人，一概需要登记造册。
而这一些流民的青壮，他们在接下来会被分队，将养上那么一段时间，随后被编排成为辅兵或民夫。
冉魏为什么不利用那些青壮？说起来就是冉闵连现有的军队都养不活，继续扩编部队非但无法增加战斗力，相反会搞得把自己拖垮或拖得全面崩盘。
东征汉军的粮秣一直尽力保证五万人能吃三个月的数量，下一次辎重队抵达的时间是在六天后。大可以分出了一部分跟冉魏交易，本该属于军队的口粮可以拨出一万三千人的量，用以拿来养活收留的四五万人。
一万三千士兵的军粮，怎么能养活四五万的其他人？这是安排给士兵的口粮份量是一回事，给其他人吃就是另外一回事的本质区别了。
“我们是不是要没命了？”
“汤里竟然有肉味，油花也足！应该是吧？”
“死前可以饱餐，也值了。”
“是吧……”
牛三说着将竹筒里面的汤一饮而尽，口腔里面的碎肉舍不得咽下去，反复嚼到完全没有味道才吞咽入腹。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是在半年多前来到“邺”城，一开始可是没少参与跟胡人的厮杀，没有得到冉魏的安置才变成没人管的流民。
拖家带口过来的人，几个月过去很多成了孤家寡人，连续饥饿之下，确实也是找得麻木，不再寻找家人的下落。
“说我们是什么来着？”牛三问道。
阿蛋不太确定地说道：“辅兵？”
流民的青壮里面，有家人才够格成为辅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则是安排成为民夫。
而有家人的辅兵，他们的家人已经在被送往汉国的路上了。
这里是汉国仍然保留基本原则，有所牵挂才能够入伍。
“兵？”牛三脸色变得比较怪异：“我们成汉军了？”
阿蛋懂得比较多，说道：“是汉军没有错，可不是正经的汉军。”
恰好有汉军走过。
牛三看着上红下黑打扮的汉军，呢喃道：“是吧？我们没有那么一身。”
他们不光没有制式战袍，得到武器也是战场缴获的那一些。
一段哨声被吹响。
有人在喊：“再给百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全部去洗涮餐具！”
汉军的辅兵也会训练，只是训练强度不及正规士兵。
刚刚被接过来的青壮，他们长期饥饿下来比较虚弱，暂时没有什么训练计划。
肯定也不会让他们白闲着，将养阶段会由汉军跟他们聊一聊天，又在特定的时间集中起来开会。
啊？
开会？
其实就是让众人讲一讲自己的过往。
也可以是有汉军士兵说一说正在过的日子。
那种公开会，通常情况下会变成诉苦大会，现场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