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来自东方前线的战报。”
刘孝武并不在宫城,甚至都不是在“长安”城内,来到“渭”城的附近进行视察。
这个“渭”城在渭水北岸,当地有郑国渠的旧址。
实际上,郑国渠在西汉中后期就已经不堪使用,到处都是淤泥不说,好些地方的堤坝早就不复存在了。
那也是东汉建立将都城选在“洛阳”的原因之一,简单到关中已经养不起太多的人口,一旦都城选在“长安”会加重负担。
关中的产出减少不全是水利设施缺乏维护,跟整个生态环境都有关系。
并不是老刘家的皇帝动辄兴建宫阙,动用的木材多么多之类,搞得树木减少致使水土流失。
当然,其实也是跟树木和植被大规模消失有关,可真正致使这种情况是关中人口增多,一再大规模的毁林开荒所致。
只允许三四百万人生活的区域,挤进去七八百万人,别看只是多了一倍的数量,对生态的破坏超乎想象。
另外不要遗忘一点,电力、煤气、煤石被大肆运用之前,对于木头的依赖性超乎想象,可不光是造房子需要用到木头,平时的生火也是一直在消耗木头。
所以吧?古时候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当地绝对少见树林,甚至别想看到多少植物,它们会被薅光,入眼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大片。关于这一点可以从十九世纪的一些老照片来佐证。
其实也是有了其它的代替物,不需要动辄用木头等植物生火,到了现代才能看得到到处的绿色。
说关中的生态失衡是历朝历代兴建宫阙所导致,不过是“承国之垢”而已。
现阶段的关中,历经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之后已经重新恢复到处充满植物。若是去考究树木的年龄,能够发现它们的年轮全是数十个以上。
刘孝武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拿着战报看了起来。
“燕军重新撤回‘襄国’,没有近期再次大举南下的迹象?”刘孝武知道谢艾已经打赢,更猜出前燕为什么会是那般的举动。
一同随行视察的王猛,说道:“这样一来,魏国灭亡的危险解除了?”
“燕国只是暂时将注意力转到辽东的战事,并不意味着魏国的灭亡危机解除。”刘孝武说道。
王猛没有问诸如“要不要赶紧让关宁撤退”之类的话,同时也没有问南下的燕军是否有在做向北调动的动作。
“如果关于魏国的各项情报无误,某若是不下血本,下一次燕军南下,魏国必然无法避免灭亡。”刘孝武说着重新将目光投向旷野。
冉魏本就是一个散装国家,到现在冉闵差不多已经令不出“邺”城了。
太多等着下家接收的军头,他们一定会在下一次燕军发起攻势的时候,赶紧地去投奔下家。这样的举动会打击那些想要继续坚持的人,闹得人心惶惶的同时,极大恐慌心理下抵抗不再坚决。
讲实话,刘孝武挺无语的。
不能说冉闵没有机会站稳脚跟,完全是他没有把握住。
一个建国称帝的人,他竟然没有外派心腹,任由各色人等把持地方,注定各地会变成一些人的私产。
如果冉闵一开始就注重对地方的实控,哪怕好多地方的统治遭到抵制,怎么都能够控制一些区域,远比话只在“邺”城管用,要好得多了吧?
然后,危机环绕之下,他没有察觉到连部队都分崩离析,搞清洗也不拿出物资收买士兵,反而是拿出来重赏将领。
那些将领,愿意继续追随不需要花大代价收买,不愿意继续追随再怎么赏赐也无法挽回。重赏的钱财会被有异心的将领拿去收买士兵,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应该让安之撤兵了。”刘孝武心想。
千里奔袭辽东的汉军真不多,真正杀进去的汉军也就一万多。
当然,不是关宁麾下只有一万多的兵力,加上塞外各部的仆从军,他麾下有将近三万战斗力,算上辅兵和民夫,一共五万多人。
塞外诸部以拓跋部和独孤部的人手居多,并且拓跋部出动的人手是独孤部的两倍。这一点已经让刘孝武心生警惕。
别看塞外诸胡臣服汉国,他们只是势比人强之下做出无奈的妥协而已,一旦有机会必定会跳反。
各个鲜卑残部,以拓跋部的恢复状况最好,的的确确是应该找机会实施削弱了。
辽东虽然是传统汉地,可是到东汉末年就已经是汉胡混居区域,到西晋更是胡人的数量远远超过汉人。
慕容氏的起家之地并不是辽东,他们占领辽东也就二十年内的事情,龙兴之地在更北方的位置,也就是内蒙古地带。后来他们先是向东进军一再蚕食高句丽,打下一大片土地才正式入侵辽东。
尽管辽东并非慕容氏的龙兴之地,可辽东的开发度比他们控制的其它区域更好,慢慢也就变成了慕容氏苦心经营的老巢。
前燕的好多耕地和作坊就是在辽东,并且投奔的世家也基本以辽东本地人居多,可以说慕容氏根本承担不起失去辽东的后果,甚至无法接受辽东被破坏。
这不是地里有庄稼的季节吗?关宁统率的汉军杀进辽东就着重干两件事,看到的庄稼全部烧毁,看到的人能杀就杀。
那种行径也太禽兽了吧?要不怎么说是战争。
战争就是人类将所有的阴暗面释放出来,实施各种想得到的残忍。
另外,打击敌国怎么能够说是残忍?明明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待敌人仁慈便是对己方残忍。
要是用战争术语来说,杀进辽东的汉军不过是在进行总体战的一个步骤。
类似的事情,战国时期的秦国进行得非常彻底,以为人屠白起统率的秦军消灭百万六国人,杀得都是六国的士兵吗?那个“百万”只是一个虚数,死在各场战争的人只会更多。
实际上,秦军每入侵一个地方都是无差别杀戮,目标是削减六国的人口,使之六国的国力严重下降。
还是那一句话,国家与国家的竞争,有什么底线是取决于对方到底有没有报复的能力。而不是基于道德,哪一些行为不能去干。
当然了,事实是那么一回事,执行命令的士兵心理健康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中原王朝有自己的逻辑思维,通常从皇帝到士兵都认为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并不会为自己所做的行为感到心里不安。
那是从出兵的理由,再到敌方对本国所作所为,进行一系列的清算。
对,就是对方先干了。
俺们只是在干“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操作。
绝不是俺们残忍。
如果学文科的人将知识应用正确,出征将士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传播正义。
漫长的封建时代,学文科的人也真的在正确使用所学,没有多少人认为杀敌有什么错。
一些参与了战争,无法接受入了敌境就听命干各种事的人?在华夏文化的环境中,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样的人是软蛋;服役完了回家,动辄做噩梦吓醒,甚至是无法融入社会?那就是这个人胆小,他的父母与妻子没有尽到家人的责任。
传统的汉人家庭,不说出征到底光不光荣,起码家人会在事后梳理服役者的情绪,使之能够重新正常生活。
父母面对矫情的儿子,要么是男子单打,不然就是男女混合双打。打了没有效果就干活,有无穷无尽的事情需要做,哪来的精力再胡思乱想。
妻子要是不会用温柔去消融丈夫的各种负面情绪,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分散丈夫的注意力。
所以,漫长的岁月之中,华夏文明就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概念。一致认为是矫情或软弱,属于是需要鄙视或唾弃。
战争会不会涉及到平民?敌国境内哪来的平民,更不存在无辜者,他们支持发动战争,也从入侵中原王朝的行动中受益,既然受益就一概都是属于有罪。
西方的叙事模式?内在和外在是两套话术。
强盗在内部从不认为他们做错,有机会还会变本加厉干。
然后拿出钱创建忽悠部门,跑到别人的国家圈养牧羊犬再训狗。大谈特谈原谅,忘记过去,阿巴阿巴的屁话,本意其实是“我曾经伤害过你,可是你别记仇,更不要报复”之类的理念。
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强盗们在外传播的思想回卷,搞得思潮在他们国内大肆蔓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魔怔人。
当然也不是那些强盗的忽悠部门没有成果。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全球各国的奇葩简直多不胜数,乃至于有的国家完全失去本国传统,在思想领域彻底沦为附庸国家/民族。
话说,刘孝武来“渭”城附近是做什么?他肯定不是为了散心。
又有王猛随同,事情其实已经够清楚了。
他们之前在视察郑国渠旧址,主要是实地勘察一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刘孝武重新将注意力转到视察上面,说道:“看样子,只能从头开始?”
王猛立刻说道:“陛下圣明。长年累月并未维护,加上年年战乱的破坏,只能从头兴建水利。存在优势便是,可沿着旧址修建,能够节约时间。”
刘孝武颔首道:“以战俘和新迁移民为主要劳力,配合适度从各地征发的徭役。景略尽快拿出一个方案给朕。”
说正事,自然要用正式的自称。
王猛觉得还是要问清楚:“还不知有多少战俘?”
这一件事情本来需要后面再确认,刘孝武拿出一个模糊的数字,说道:“应当有四万多战俘。”
不全是前燕的战俘,其实是来自前凉的战俘要多一些。
“新迁的移民,数量当有十七八万。”刘孝武又说道。
超过二十万的主要劳动力?这一批人可以长时间使用。
征发徭役的话,服徭役有时间限制,基本是待不到三个月就要归乡了。
其它的话不用刘孝武再多说,不止一次干过这一项工作的王猛知晓怎么做。
战俘可以往死里用,什么方式可以增加工程进度,不用有什么顾虑。
移民的话,肯定是一边干工程,另一边分批原地安置,期间也是一种以工代赈,给予移民一个积累度日所需物资的过程。并且那样会变成是他们在给自己干活,能够从中受益的事情,既能免去怨言,还可以增加他们的劳动热情。
王猛比较惊讶的事情是,竟然有十七八万移民那么多。
刘孝武好像是看到王猛脸上的惊讶,表情复杂地说道:“大多是从魏国那一边获得。”
王猛也跟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整个冉魏才有多少人口,恐怕不会超过百万,一下子却被汉国得了十七八万。
只不过,王猛可不认为汉国不地道。
首先,不就是冉闵无法保境安民吗?他没有本事护持,那些人也想另寻出路,汉国只是接收而已。
再者说了,真以为汉国一切都是白付出,不需要报酬的吗?
有一件事情还是要让刘孝武再次强调,说道:“务必警惕移民抱团。”
从冉魏过来的人,里面不会缺了各种野心家。好些本身也是品尝到权力甘美的军头,他们哪怕是答应得好好的,无可避免会想要成为某地的地头蛇,有机会再干据地割据的操作。
王猛不止一次负责安置移民,立刻说道:“唯!”
在安置移民上面,汉国已经形成一系列的流程,怎么去区分人,面对何等情况怎么处置,方案可以说多得是。
当然了,有现成的方案,还要实际执行者灵活应用。
刘孝武不再多说,看向一伙正在路过的人。
早有军官带着士兵过去,正在搞清楚是怎么样的一伙人,要去哪里之类。
“我们是狩猎队来的。”
“文书呢?”
“有有有,有文书。”
“拿来。”
董柏然接过文书,的确是手续完整,重新递了回去。
这一伙人里面有官府人员,便是由他们出面接洽。
“你们是?”王有说着瞅了几眼远处刘孝武等人。
董柏然简单说道:“别多问。”
要不是董柏然等人身穿战袍,甚至披着甲胄,武器一看也很正经,他们可没那么容易将这一伙人拦下。
“收获不错啊?”董柏然看他们怀抱肩扛。
王有已经看出对方身份不会低,犹豫了一下,对同伴吩咐道:“那一只瞎子扛过来。”
什么瞎子?就是熊。
两个人合力扛来一只绝对超过三百斤的黑熊,放在地上能够听到沉闷声。
“这一边人迹罕见,到处都是猛兽,尤其是树林与各处水源附近。诸位要小心啊。”王有善意地提醒道。
董柏然见对方赠送了一只熊,不由多看了队伍里面的人几眼,一看之下品出一些意思。
这一伙人有二十三,全部都是精壮的男性,好些看着没少历经生死搏杀。
换作是在其他国家,无论是在什么朝代,旷野碰上这样的一伙人,超大概率就是能够占山为王的匪盗,混得还极其好。
这里是汉国的地界,并且各地针对乱兵和匪盗的围剿力度并未放松,混得越好的匪盗越会被优先消灭。
“你们走吧。”董柏然没有打算多问。
其实,问了做什么?
文书写得很清楚,他们是由县尉带队,合法地持械外出狩猎。回去之后,获得的猎物可是要要交税的。
“陛下,他们是‘阿城’那一边的人,由县尉带队到渭水之北狩猎。”董柏然肯定是需要汇报情况。
刘孝武的注意力没有被熊吸引,说道:“从‘阿城’出发吗?”
结合他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说明了一个情况。那就是至少“长安”附近的渭水南岸,野兽不像之前那么泛滥了。
现代人讲究保护动物,可也只是保护数量稀少的珍稀动物。
知不知道古时候是什么情况?
哪怕是到新中国建立的六七十年代,城市之外的城镇或村子附近一样不缺猛兽,好些个地方甚至老虎随时进村逛游。
更久远的年代,也就是封建王朝时期,人们只要到了旷野,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猛兽攻击,搞得出一趟远门极可能有去无回。
对于近现代的人来说,想发展就必须修路。
可是在古时候,想发展不光要修路,还要消灭周边的猛兽,乃至于不是猛兽的动物也要尽可能消灭,免得动物动辄去啃食或践踏庄稼。
拿刘孝武这一支队伍来说,他们来到渭水北岸,只是五天的时间而已,杀死的各种猛兽就有七只之多。最难对付的不是其它,而是重达四百多斤的野猪。
这种重量的野猪,体长接近两米,横冲直撞起来碰到人压根就是不死便残。发狂的野猪,讲实话就是不比成年老虎好对付多少,乃至于是野猪的皮更厚,杀起来更为困难。
“有谁会烹饪熊掌吗?”刘孝武问道。
天子出巡,怎么可能没有厨师随行嘛。
有点尴尬的地方是,没有厨师懂得烹饪熊掌。
这也说得过去,刘孝武背后没有家族,他是白手起家,并且历经胡人的各种肆虐,不光有各种手艺的人没有活下来,手艺也因为人死而断了传承。
所以,没有人懂得烹饪熊掌,其实也是历经浩劫的痛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