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箭,让他们过来!”
对面的燕军来了不少步兵。
汉军几番与燕军交手,能够看得出哪一些燕军是杂兵。他们携带的箭矢并不充足,自然不应该将箭矢用在燕军的杂兵身上。
发起冲锋的燕军约是四千,主要是从两个方向攻击,南面和西面属于是佯攻的性质。
这一批燕军在两百多米外就已经在全速奔跑,要不怎么说是杂兵。
冲锋不是那么干的。
两百米就全速奔跑,等着与敌实际接触,不说体力完全消耗干净,多少会有一些气喘吁吁。
打过架的人都知道一点,但凡是气喘吁吁,呼吸的节奏无法控制,挥拳就会缺乏力道。
军队交战可不是赤手空拳的打架斗殴,挨上几拳头大不了受伤,挨上一剑、一刀或一枪,受伤之后阵亡的概率会增加到无限大。
吕达注视着正在冲过来的燕军,不用过多的观察,一眼就能够看到燕军少有正经的武器,大多是使用棍棒,也有长棍另一端绑着尖锐石块的石器长矛。
到东晋年间竟然还在使用石器?这就是属于少见多怪了。
真不是到了东晋年间之后,每一个文明都进入铁器时代,还有不少连冶炼青铜都不懂的文明。
东亚的游牧民族并非没有掌握冶炼技术,只是跟中原王朝存在代差。
例如匈奴、鲜卑、突厥的主要武器就是青铜,乃至于很多人在使用石器;制作箭矢的话,箭镞可以是打磨后的尖锐石头或动物的牙齿。
要说游牧民族为什么缺乏铁器,倒也不是草原上没有矿石,直白说就是他们不掌握探矿的技术。
一直到唐朝末期的契丹,他们才是大规模冶铁的游牧民族,只是契丹并非单纯的游牧民族,他们其实是半农耕半游牧的一个民族。
到了明朝时期,敢相信坐拥全亚洲最大铁矿的塞外游牧民族,结果仍然缺乏铁锅吗?其实还是锻造技术的落后所导致。
冲锋的燕军抵近到组成阵型的汉军六米范围内。
“准备——刺!”
刹那间,无数的长枪或长矛向前突刺而出,尖锐的金属捅进燕军士兵的胸膛,爆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伴随鲜血抛洒是一声声的闷哼。
痛到极致其实发不出太大的声音,顶多就是由胸膛发出闷哼。
源源不断的燕军涌上去,并非全部倒在汉军的长兵器下,偶尔会有燕军被刻意放了进去。
闷头闷脑冲进空心阵的燕军,他们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周边手持短兵器的汉军就围上去一阵劈砍,成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已经不是在对抗燕军的骑兵,汉军怎么不变阵呢?这真就是这一支汉军不想临时变阵,属于是真的办不到了。
能够临时变阵的军队,得是精锐中的精锐。
毕竟,由那么多人组成的军队,协调的难度超级高,哪怕是人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等到实际行动会因为个体差异出现问题。
没有过军旅生活的人,想一想打个游戏而已,只是五名队友都能够配合得一塌糊涂,立刻知晓多人协同的难度了。
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都能缺乏组织协调,试想在战场的人该是多么紧张或害怕,出错率不会低到哪里去的。
需要了解到那么一个事实,有能力临战布阵的军队就是精锐,交战状态下可以临时变阵的军队在历史上就没有几支。
陈实亲手砍死一个燕军,察觉到阵型已经扭曲,大吼:“刀兵出阵!”
一再遭到冲击,不是突刺的迈步,便是受到冲击下意识的后退,直线的队形必然会出现扭曲。
一队队汉军的刀兵冲出去,以二十人或三十人为一个战斗单位,开始对燕军展开反冲锋。
有那么一个疑问,燕军没有射箭吗?还真的没有。
弓并不好制作,正儿八经的弓,哪一张弓不需要花费至少数个月?可能连适合制作弓的材料都找不到。
制作张力大的弓,对于材料的要求非常严格,尤其是需要配套的一系列工具。
不是可以找竹子来制作成竹弓吗?是的,没有错,可前提是掌握技术。别说是东晋年间的普通人,让接受过教育的现代人拿竹子去制作成竹弓,能够制作出来的人可能不少,只是射程一定不怎么远,杀伤力也会不怎么样,而他们还是占了有各种工具的时代红利。
再来说射箭,真以为是个人就掌握射箭的技巧吗?同时对于胡人善射的印象绝非正确!
两汉时期,最善射的是汉人。当时的汉人家庭,婴儿满周岁有那么一个叫“射四方(射礼)”的仪式。也就是大人牵着婴儿的手拿着小弓虚假射箭。
有那么一个周岁仪式,其实就是汉人的尚武精神体现。当时有条件的汉人,自小就会学习射箭,由此汉军历来就不缺弓箭手。
现代人之所以以为草原人善射或一个个都能骑射,说白了就是国家对那些人的各种扶持太多太大,生活有保障之余,当成一种游戏在玩耍,玩多了就会了。
封建时代的草原,只有贵族才有好日子过。其余牧民连吃饭都是问题,不是人人都有一张弓或一匹马,鬼个是一牧民就善射或者能够骑射。
手持短兵器的汉军反冲锋,压得燕军后退连连。得到空档的汉军赶紧调整阵型和安置伤员。
这一片区域并不是只有一个战场,周边正在交战的局部战场并不少。
那是燕军要合围陈实与吕达所在的这一支汉军,其他汉军抓住机会攻击处在调动阶段的燕军。
形势变成什么样呢?汉军在打援。
“让他们退下吧。”慕容冲吩咐道。
本来是想用杂兵消耗汉军的箭矢与体力,结果汉军没有发挥远程武器的优势,选择跟那些杂兵打近战。
慕容冲抵近到足够的距离观察,不得不承认汉军从个体战力到整体协调并不弱。
“如果汉军都是这般,他们为什么不大肆扩张?”慕容冲心里想着,认定东出的汉军一定是比较精锐的那一批。
一个国家的军队不可能全部质量相同,总归会有战斗力的强弱之分。
在当前时代,多数政权是由一支精锐充当核心,战时再大肆凑人头。
后赵一度疆域极大,可是后赵也就“龙骧军”这么一支精锐而已。
前燕也是那样的情况,真正的精锐不会超过一万,其实凑人头之后也没有训练。
实际上,胡人受于产出的限制,极个别时候才有练兵这么一回事。练兵的数量也会非常少,通常能够有三五千人就是极限了。
所以,并非胡人不想列阵作战,压根就没有训练过,怎么来列阵呢?
随着慕容冲的命令被传达下去,燕军的杂兵不再冲锋,前面能跑的燕军也都跑了。
“能够骑射的骑兵,上去奔射。”慕容冲认为还是有必要试探一下汉军有多少弓弩手。
原本下马静立的燕军骑士,他们翻身上马之后,没有立刻向汉军逼近。
人需要热身,否则猛然间剧烈运动很容易出现抽筋的情况。
战马一样需要一个热身的过程才跑得快。
“对面动真格了。”陈实在燕军步兵后退就知道大的要来了。
吕达在张望周边,也侧耳倾听远方的动静,说道:“附近有不少友军。”
“他们那样做是对的!”陈实知道吕达想表达什么。
吕达苦笑说道:“我没有说不来救,是错。”
“这里的燕军数量众多,并且还有那么多骑兵,一旦友军来救就要被围点打援。”陈实好歹是一名军侯,有上过培训班。他好多战术无法实际实施,粗略的道理则是懂得。
吕达懵了一下,呢喃道:“原来围点打援是这个意思。”
汉军到了一定的职位都需要经过培训,得到结业证才能够上岗,对待每一级的军官在文化要求上都分出层级。
军功足够却无法拿到证书?那只能是原地踏步。
一旦文化跟官位挂钩,不要怀疑炎黄子孙的学习热情,拼了命也愿意把脑子撑爆。
陈实已经看到热身完毕的燕军骑兵在转向,大声提醒:“弓弩手准备!”
这一支汉军……,或者说每一个空心阵到底有多少弓弩手?一个空心阵的弓弩手大概两百的样子,好些是自行准备的弓,也就是并非下发的制式弓。
“东面和北面仍然是敌军的主攻方向,骑兵后方还有步兵。”吕达很清楚接下来能不能扛住将决定命运了。
陈实看向仍旧静立的燕军具装骑兵,尽管没有见识过具装骑兵的威力,一定比突骑兵冲起阵来更猛。他到现在才发现一个新情况,带着惊诧说道:“相互之间挂了铁链?”
前燕的连环马在东北区域很出名。
可是呢,东北区域距离中原并不近,汉国这一边不是全然的一无所知,只是知道的人并不那么多。
燕军的步骑开始冲锋了。
“射!”
军官下令,手持梆子的士兵一阵敲打,随后就是弓弦的崩动声。
并非制式的弓,再则弩的射程也跟弓不一样,加上好些临时客串的弓箭手不懂仰角之类的术语,射出去的箭矢落位有近有远。
一轮箭矢有近两百,真正命中目标不过二十多,其余全部落了空。
战马全速狂奔起来,一秒可以达到十多米,百来米也就让汉军够射出三箭。
“摆好枪和矛!”陈实没有固定待在一个位置,来回走动鼓舞士气以及纠正一些人的动作。
冲锋的燕军骑兵没有直接撞向汉军的阵势,他们抵近到汉军约六十多米开始齐射。
“队形空出位置,弓弩手上前!”吕达及时进行指挥。
弓弩手出阵危险吗?肯定危险。
只是弓弩手待在后方被前面的袍泽挡住视线,只能大致朝某个方位覆盖。
他们出去外面,依靠自己的射艺与燕军骑兵展开对射,双方时不时会有人中箭倒下。
燕军的步兵冲到约五十米的时候,汉军的弓弩手才重新退到后方。
“准备接受冲撞!”陈实没有回到军阵,手持战刀成站马步姿态,等着燕军步兵过来。
这是陈实有披甲,哪怕是中箭,只要不是面门被射中,没有性命之忧。也因为有披甲的关系,他不怵与燕军步兵短兵相接。
有甲和无甲真的就是天差地别,身披靠谱的甲胄在生存能力方面极强,真不是一些影视作品里面跟纸糊的一样。
要是有甲和无甲一个样,披一身重达一二十斤重的甲胄,难道是为了找死啊?
冲上来的燕军仍旧是杂兵,他们面对列队的汉军没有办法。
可是,进行骑射的燕军骑兵,他们没有因为己方步兵在跟汉军交战而停止射箭,一点不怕造成误伤,一箭又一箭的射着。
这种战法并不稀奇,东亚的胡人以及西方的军队,没少使用这样的战术。也就是敌我混在一块,后方的弓箭手没有丝毫顾忌地持续覆盖射箭。
要说最先采用那一套战术的是哪一个国家?其实就是古罗马的军队。他们仗着己方披甲率,又欺负蛮族无甲,无差别覆盖起来一定是蛮族被射死最多,己方被射死纯粹就是运气不好。
交战进入到高烈度姿态,汉军这一边的无法关注到其它位置。
慕容冲等了大概一刻钟,亲自来到具装重骑的队列,大声喊道:“上马!”
身披重甲的骑士,他们踩着跪倒随扈的后背完成上马,又接过一杆杆骑枪。
既然是甲骑具装,战马肯定也是全身覆甲。
不是只有两百具装重骑要冲阵,他们前方有七八百轻骑。
慕容冲手中的长枪高举,得到信号的骑兵驱马动起来,将近一千的混编骑兵开始做热身动作。
前方的交战当然还在持续,只是燕军的杂兵不敢再猛冲,无法退回去就拉开距离开始装模作样。
不是被逼到一定程度,强拉来的人连吃穿都得不到保障,平时更是没有丝毫的尊严可说,谁特么乐意玩什么命啊?
只是呢?燕军杂兵连续冲锋,倒下的数量真不少。这些尸体等汉军有机会,被汉军搬动着垒高,成了这一堆那一堆的尸墙,多少能够起到对骑兵的干扰作用。
在科学足够发达之后,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汉人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倒也不是广为流传的“战士基因”这一项说法,主要体现在汉人的精神状态更加抗压,并且情绪更为稳定上面,不能缺少的一项还有服从度。
每一个人种的的确确都有其特点,像黑人更为冲动,白人普遍野蛮,棕色人种喜欢搞抽象,黄种人确实是没有明显的弱点。
人种是人种,肯定跟教育方式也挂钩。
总归来说,华夏文明所创造的文化,真的在很多方面形成正面的加成效果。
吕达正在将陈实从阵外向后拖动,抬头看到了什么,大吼:“敌军的具装重骑!”
陈实怎么了?他有受伤,只是都不在要害部位,倒下是因为脱力了。
身披二十多斤的甲胄,连续作战十五分钟,一再高强度运动下来,不脱力才怪了。
慕容冲其实有看到吕达在拖着陈实往后退,只不过就扫了那么一眼,主要还是在观察汉军的阵型变化。
又是历经那么一次交锋,汉军的队列又变得扭曲。
这一次,汉军真没有时间来调整阵型了!
轰鸣的马蹄声中,冲锋姿态的燕军轻骑兵无视沿途的己方杂兵安危,反正就是一路高速驰骋,谁被撞到属于他们自己倒霉。
汉军有弓弩手按照指令向某个方位射箭,奈何弓弩数量确实不多,给冲上来的燕军轻骑兵杀伤有限。
燕军的轻骑兵在滚滚的马蹄声中撞上去,驰骋在最前面的燕军轻骑兵大多撞上长枪或长矛,一阵阵的人仰马翻之后,用人和马的死亡来换取汉军队列出现混乱。
持续有燕军轻骑兵冲撞上去,撞穿人墙却是失去速度,很快被围上来的汉军消灭。
空心阵就是那样,冲破了前面的人墙,也等于失去了速度,后面有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围杀失去速度的骑兵。
慕容冲注视着前方,手里的骑枪已经变成平放的姿态,感受到阻力往后抽,再重新平放骑枪。
燕军的两百具装重骑速度并不多么快,大概也就三十迈左右?可是用铁链互相链接起来,人和马的重量,再加上甲胄的重量,一块推进之下轻易就将汉军的人墙给掀没了。
在那个过程中,不是没有汉军用箭射和用近战兵器刺、砍,并非破甲的武器只是在给甲胄留下一些痕迹,并未起到什么杀伤效果。
每十名具装重骑为一队,他们向前推一定能够撞出一个缺口,马蹄直接踩踏,躯干一旦被踩中必然口吐鲜血,四肢被踩中也一定要断了。
“这……”吕达看得睚眦欲裂,大吼着向前冲锋,结果被慕容冲刺出的骑枪直接捅进胸膛。
慕容冲才不知道自己杀了一名汉军屯长,只是不断不断地向前推进。
暂时还没有喘息过来的陈实看到吕达战死,喊了一段无意义的音节,脑子里想了无数的方法,以当前的实际情况,没有任何一个能够阻止燕军的甲骑具装破阵。
外围观看的人,里面包括汉军,只看到燕军的具装骑兵轻易破阵。
一些军官面面相觑之余,要说不感到惊惧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实际与燕军具装骑兵交战的汉军,一个空心阵的阵型被瓦解,瞬间就是各队人马开始各自为战,其它两个空心阵也散掉队形,一致向着燕军具装骑兵的位置冲杀。
“逃不掉的!”
“堆死那一支重骑兵!”
“杀!”
这一边的燕军数量不少,尤其是燕军的骑兵太多,汉军不可能突围成功了。
“陛下会重重抚恤的!”
“为了父母妻儿过上好日子!”
“汉军威武!”
是吧?
是的!
既然到了这种份上,拉一个垫背就是赚。
军官能够计算性价比,心一横就开始发狠,无法避免死亡,那就带走燕军的那一支具装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