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是真的怕了世家。
应该说，东汉开国之初，统治者就怕了世家这个阶层。一直到世家被取代之前，任何一位统治者都被世家折腾得够呛。
魏晋的世家太爱内斗，乃至于为了内斗可以搞出各种脑残的操作出来。
前凉在张重华继位之前，其实内部就已经不平静。直至他继位，甚至被架空了！
前凉什么时候开始内斗？从他们抵抗住胡人的第一波入侵之后，凉地的本地世家就为了利益各种互相撕咬。等中原有大批世家逃亡到凉地，新迁徙而来的中原世家抱团，逼得本来在内斗的凉地世家放下纷争，两边分出阵营开始斗。
从张寔到张茂，前凉的两代君主，他们一边要抵御胡人的入侵，另一边还要尽力调和内部矛盾，可谓是被搅得心力交瘁。尤其是张茂，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凉地世家和迁徙而来的中原世家矛盾加剧，闹得在位四年就忧劳成疾的病逝了。
到了张重华继位之后，其实前凉内部已经失衡。
那是张茂期间，前凉的两派世家差不多要分出胜负，中原迁徙而来的世家占了绝对优势。直接导致了张重华继位立刻被架空，要不是后赵在张重华继位之初发动入侵，说不定从中原迁徙到凉地的世家会效仿迁徙到江淮以北的同行，把张氏搞成纯粹的傀儡。
东晋小朝廷和前凉的世家那么干，也就是把君主搞成傀儡，有这两个榜样在前面，试问刘孝武会不怕吗？
“你等以为此些世家便是迁徙，可愿意安于现状？”刘孝武问道。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有诡辩的法子也不敢开口说话。
“由中原迁徙到江淮以南或凉地，并无甚改变。”刘孝武讲了大实话。
王猛先垂下头，一小会才抬头说道：“陛下，若是再有大战，西征军的粮秣很难保证供应。”
倒也不是王猛在逼迫刘孝武什么，单纯讲出实在的难题。
刘孝武问道：“今岁夏收，入库多少粮食？”
数据在脑子里的王猛立刻说道：“已入库一百六十万石，后续应有一百二十万石。”
听着好像很多，足有三亿三千六百万斤粮食，也就是十六万八千吨。
可是呢，古人少有油水，成年人一天两顿饭要吃两斤。这还是只保持能干体力活的最低食量。
士兵的话，战时敞开吃，一顿饭能吃四五斤！
夸张吧？
不夸张的。
好些个猛将，他们能吃两斗米（约五斤），肉也能进食三四斤，酒水起码一斤。要不怎么是猛将？打起来是真猛，吃也真的是吃得多。
出征状态的军队，十万人一个月至少就要吃掉二十万石，还没有算上运输期间民夫的消耗以及沿途各种意外产生的损失。
如果算运输期间的民夫消耗和各种意外产生的损失，必然就需要了解运输多远，沿途的路况到底怎么样。总归来讲就是运输期间消耗的粮食占大头，可能是十万石粮食出发，抵达目的地只剩下一两万石。
“如此说来，景略倾向于朕接受凉国投降？”刘孝武问道。
王猛被吓得连连摆手：“臣绝非此意！”
刘孝武扫视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低下头。
王猛只是就事论事都被那样解读，他们哪里敢多话。
“彼之娘也，口碑全坏了！”吕岢心里惶恐和郁闷。
在这一刻，参与会议的人，全在骂他们的前辈。
要说有什么共识，他们打定主意跟过去切割。
如果说世家把持朝廷之后，愿意干于国有利的诸事，君主到底怎么样，其实也就那样而已。
可是吧？远古到长久的以后，搞团团伙伙把持权力的人，他们从来都不是作为正面的角色。
东周末年的诸侯架空周天子，进入诸侯为了私欲年年征战的岁月。
西汉和东汉的末年，世家抱团干得是土地兼并，另一方面搞苛捐杂税。
魏晋世家干得事情跟东汉末年一个样，缺少来自皇权的制衡，玩崩的速度超级快，选择将江淮以北丢给胡人去糟蹋，躲到江淮以南继续作威作福。
东晋年间，要说江淮以南没有足够的人口和物资来支持北伐，一定是假的。可是世家将资源用在个人的享乐上面，对待黎庶也是压榨到了极致。
轮到隋唐，世家依然在玩土地兼并和藏匿人口，皇帝掀桌子或者世家玩到国家崩盘，很直接用私兵终结了王朝。
也是在五代十国时期，多数世家被灭，残存的世家融入士大夫阶层。
到了士大夫阶层把控权柄的岁月，不再玩私下训练私兵的操作，可是土地兼并和藏匿人口的老本行仍旧在干。
如果要说世家完完全全没有对国家产生正面的作用，一定是有失公允。
毕竟，世家把持国家九成九官位的时候，总不至于没有出现几个好官，王朝末期也会有一些世家子弟选择以身殉国。
可要说世家阶层对国家到底是更好或更坏一些，倒是有很明确的答案，仅仅蛀虫两个字就能够进行定义。
难道就没有统治者想要消灭世家吗？有，可以说九成九的君主都想那么干。他们没有真正付之行动却有苦衷。
知识被世家所垄断，国家又离不开官员来治理，延伸出来的现实就是国家多数岗位被世家所把持。君主真要动手清理世家，当夜就会死得不明不白。也可以是君主要对世家动手，国家立刻遍地叛乱，随后出现新一轮的改朝换代。
刘孝武从一开始就在削弱世家，能够灭掉的世家也当即灭掉，好不容易构建起汉国当前的政治生态。
汉国不是没有世家子，并且可以说数量上还不算少，只是大多数世家子的官职真不高。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国家总归需要人来治理，世家子由于获得教育而识字，也真的懂得施政手段。
没有错，世家的教育包括教会自家子弟怎么做官。
类似的事情会在二十一世纪被复刻，家里有人进入体制，一代人进去，代代人由于有长辈教导，不光知晓考试考得是什么，没有分配职位之前也早懂得怎么坐稳那张位置。虽没有到了相同一个官位代代相传的地步，但是“我爷爷是官，爸爸也是官，到了我这代还会是官”的继承真就形成了。甚至学起了封建时代的玩法，搞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嫁娶模式。
讲真话，刘孝武真的知道特权阶层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消灭，想要做的事情只是换一茬。
新换一茬，起码可以让旧有特权阶层在换血之后，使得一些老毛病消失，不至于是换个朝廷，老毛病完完整整被复刻过来。
再者说了，随着刘孝武开展教育，再是怎么赶鸭子上架，真就已经有了一批获得教育的人出现，不必完全仰仗世家子。
到了这一步，刘孝武对待世家这个阶层不至于说变得从容，起码真非得不用担心没有人去填官位。
王猛等人，他们面对刘孝武说害怕世家，有世家搞出那些事情当现成的例子，堵得那个叫无话可说。
他们能说什么嘛！
仅仅王猛表达出一旦跟前燕开战，会让西征军的补给变得困难，激起了刘孝武的不小反应。
偏偏他们必须承认刘孝武变得激动没有错。
太远的不说，东晋小朝廷和前凉的世家将军权侵蚀得干干净净，刘孝武害怕也被那么搞，并不是一种无的放矢啊！
如果他们再为凉地的世家说好话，是不是想要颠覆汉国当前的政治生态，奔着架空刘孝武的这个目标？
这一场短会，没有人敢再提起世家，究竟要不要接受张氏投降也被搁置下来。
刘孝武又与他们聊了南方的事情。
“桓温得占‘荆州’便止步，于洞庭湖修建船坞。”刘孝武说着停下来。
张甫率先说道：“如此看来，南郡公在南方意图鼎革已然明显。”
“度支所言极是。南郡公并无埋头进军，所图甚大！”吕岢附和。
然后，吕岢又说道：“南郡公以周楚为使，近期臣与之接触，言谈必及结盟。”
对此，刘孝武已经给出明确的交代，面对桓温寻求结盟，不拒绝也不答应，反正就是拖着。
“近日来，周楚方才提议互通有无之事。”吕岢说道。
刘孝武问道：“采购战马？”
吕岢礼节性地说道：“圣明无过陛下。”
“开出一百二十匹绢交换一匹战马的价格。”吕岢说道。
东晋年间由于缺乏贵重金属的关系，布匹和粮食成了绝对的硬通货，其中愿意拿出粮食的人极少，主要以布匹来作为定价。
一匹绢相当于多少钱呢？东晋年间大概是五千文。只是这个价格是官价，以这样的价格买不到，实际成交价可能是十几或几十倍之多。
粮价方面？东晋小朝廷那一边常年混乱，最高的时候一斗米需要两斤黄金。
刘孝武看向王猛，问道：“年入府库的布匹，多少？”
王猛张了张嘴，下意识扫视室内，与刘孝武目光对视，说道：“臣不知。此事需得问监令。”
主要还是王猛仍然担负劝农的职权，要不然连年入库粮食有多少都要找赵雍来问。
汉国这一边，固然是晋地区域平稳，有条件的家庭会织布，可是先前的少府，到现在的内史省，仍旧占据纺织产业的大头。
刘孝武也开始在扫视室内，随后对何从吩咐道：“将监令喊来。”
在等赵雍的时候，君臣又聊了一些其它事情。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赵雍过来了。
到来的赵雍没有走去增设的座位，走到刘孝武下首侧边站立。
“年入布匹？林林总总相加，约有七万匹。”赵雍稍微顿了顿，补充道：“入库登记之余，主要提供制作战袍。”
及早保障军队形成统一制式战袍是刘孝武在紧抓的事情，生产的布匹里面其实也没有多少绸缎。
赵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府库里面的布匹，很主观地说道：“陛下先前体恤百姓，并未加税于黎庶。”
对的，历朝历代可不是只光交粮食，也要拿出布匹上税，布还分出各种款式。不少官员还会公权私用，在朝廷定的份额加上自己想获得的布匹种类。
赵雍刚才是不是用到了“先前”这样的字眼？这是在给刘孝武找补，没有规定黎庶交税物品里面加上布匹只是刘孝武仁慈，后面完全可以给补上。
“府库现在有多少布匹？”刘孝武不是完全忽略，只是府库里面的物资绝对不是一成不变。
赵雍立刻答道：“各色布匹十三万匹。”
然后，赵雍特别罗列了种类和数量。
主要是以麻布居多，绫罗绸缎只是占其中的极少数。
实际上，要不是一些特权的人在礼制上有需要，比如用“绫?”和“缎”来制作官袍，制作内衣使用“罗”或“锦”、“绢”的话，现阶段压根就不用生产。
“以现状，我们缺布匹吗？”刘孝武问道。
赵雍并不知道桓温集团想用布匹来跟汉国交换战马，思考了一小会才说道：“礼制相关的布匹不缺，麻布和葛布肯定是缺的。”
说礼制，完全是华夏在道德领域上有追求。
要是粗俗了来讲，其实就是穿起来舒服的布匹，只有达官贵人会用到，普通人能穿麻布制成的衣物就不错了。
刘孝武想了想，然后看向吕岢问道：“在南方，一匹绢等同于多少麻布？”
吕岢还真的知道，答曰：“虽是时时变动，但历来不低于五匹。”
“这样啊？那给周楚开价，八百匹麻布换一匹战马。”刘孝武说道。
麻布不光会用来制作衣服，也可以做成麻袋。
会用到麻袋的地方不少，尤其是军粮的运输，肯定是多多益善的。
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是在北或在南，战马的数量多寡真能够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败。
桓温集团从软和硬的实力全面不如东晋小朝廷，真让东晋小朝廷不顾一切非要剿灭桓温集团的话，一定是桓温集团一方战败。
刘孝武继续说道：“控制好交易量，也要实时掌握桓温麾下的骑兵数量，不能使之超过三千骑兵。”
吕岢听得比较头大。
自从东汉末年之后，各方总喜欢玩一手“号称”的操作，有数千兵马就敢号称数万，真有数万兵马就吼嗓子自己有数十万大军，超过二十万大军就敢号称百万。
所以了，对于桓温集团有多少骑兵，是能够做到实时掌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