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夜晚，几乎没有能够睡一个时辰以上的人。
汉军这一边，采取了轮番出击波次，保持至少八千人外出作战；每三个时辰由一万人来负责防御营地，排班下来就是一夜过去了。
包括刘孝武在内的高层，他们负责的事项更多，全部的高层一整夜未眠。
“整夜激战到卯时五刻（六点左右）方才结束。出击将近八千，回归七千有余，烧毁敌军多处营区，斩获五千余颗首级。”
战损比差不多是五比一。
主要是汉军出击的骑兵比较多，八千里面占了三千；燕军出击的人数一共是多少很难计算，可能多达一万五千以上。骑兵的数量不会超过八百。
燕军夜间出动的兵力以步兵为主，拆分成了不知道多少股部队，每一股的数量最多不会超过千人。他们白天都难以列阵而战，夜间队形只会更松散，遭遇骑兵袭击不可能扛住的。
所以了，出动骑兵较多的汉军在昨晚旷野的交战中，远不止收割了五千的周军，只是带回了五千颗脑袋。
“防御营寨的部队，伤亡三千余人，战死三百余；战果是斩获七百余首级。”
一个是出击，一个是防御，两个都是汉军损失较小。
“周军的战斗力不强？”吕岢问道。
进行汇报的张戈斟酌了一下，说道：“暂时无法判定。”
按理来说，苻氏能够控制那么大的地盘，家族一定是有一支精锐部队的。
然后嘛，昨夜绝对是汉军准备更为充足，加上装备带来的优势，其中包括不缺弓弩，战损比的数据显得比较正常。
或者说，但凡是大量列装弓弩且能够保证箭矢充足的部队，跟谁打都能够凭借远程优势打出漂亮的战损比。
换而言之，一旦箭矢消耗见底，近战到底会打成什么样则是另外说了。
刘孝武说道：“昨夜无序作战，我方占据优势是应该的。”
这不是假话。
汉军起码一直有在训练，配合上面会好不少。
胡人的武装基本没有训练的概念，尤其是集中在一起训练。
那是胡人所掌握的资源所决定了的事情。他们连平时的温饱都无法保证，哪里来的资源提供大批人的训练消耗。
“便是堂堂正正而战，一定是我军占据优势。”刘孝武又说道。
听懂刘孝武最后那一句话的人，他们“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不是自信心过重，冷兵器时代能不能列阵而战就是分水岭，能够列阵而战的三五千部队，绝对做得到吊打数万无法列阵而战的敌军。
说白了就是有配合打无配合。有配合的一方在战术上占据了全面的优势不提，能够做到配合也代表同队的士兵一直在一块训练，默契度上不是没有训练过的人能比较的。
如上面所说，胡人由于资源限制，漫长历史中也就匈奴冒顿和古蒙古铁木真时期，会集结族中勇士集中进行高强度训练。其它时期真的就没有过了。
中原王朝这一边，历朝历代都有一支常备军，开国之初和王朝末期的常备军数量会多一些。常备军在平时有在操练，只是每一个朝代……或者说每一个皇帝对军队操练的重视程度并不相同。
当然了，排除掉两汉与隋唐的常态化练兵，以及明朝的永乐年间有三千营、五千营和神机营，中原王朝基本是到了战时才进行征召，大多数的中原王朝也是拉壮丁的性质。
拉壮丁就是将人用各种办法集中起来，到底会不会训练，训练的强度多大和时间多久，真的就不是那么好说，通常草草训练一两个月就拉到战场卖命去了。
至于说两宋的禁军和厢军？
在赵匡胤时期的禁军还是比较能打的；从赵光义开始之后，禁军变成了奴仆部队，有什么需要游街的庆典再拉出来表演，他们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文工团”之类的性质，战斗力变得极其拉垮。
厢军在两宋是性质很特殊的部队……，或者说压根不能称之为部队。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宋廷将灾区的男女老幼一块编入厢军给口饭吃，不至于让动乱蔓延开来。
因此厢军等于就是一个收容难民的机构。由于两宋不禁土地兼并，大量土地已经有主，宋廷还没有开疆拓土的动力，不具备让厢军变成屯田部队的可操作性，每一年都要耗费大量钱粮养着。也因为实在是拿不出土地来安置，遣散了会造成社会动荡，导致这一支“部队”压根无法实施遣散操作，成了两宋的三亢之一。
“我军素质全面胜过诸胡。”张戈说道。
单兵战斗力上面，汉军的士兵可能只跟胡人五五开。
可是一旦汉军成了规模，打数量不超过己方三倍的胡人，胜率上面绝对超过六成。
所有的人看向刘孝武，有的一脸崇拜，也有表情复杂的人。
无论汉人或晋人，真的是同文同种。
并不是汉人能打，或者改称晋人就立刻变成了软蛋。
其实就是称之为汉人的时候，领导班子重视军功，并且只要是立下了军功，不区分出身一定会实施酬赏！
两汉的武德充沛，密码就在重视军功上面。
刘孝武不是因为作为老刘家的后裔，所以才做到有功必酬。
参与逐鹿并成为最终胜利者的人，基本都会重视军功，只是他们不像老刘家紧抓武德充沛的密码，将子孙后代给养残了……，可能也是被某集团裹挟或架空，从而导致不再重视军功，直接让军队的士兵不再愿意拼命。
刘孝武想要横扫天下，怎么可能不会重视军功？多少也是有点“反正什么都是征战而来，分下去是应该的”的想法。
如果刘孝武是魂穿，穿成了一国皇帝或太子，很难不会认为什么都是他的，估计会变得大方不起来。
昨晚一夜的激战，到了白天反而让两边都消停下来。
人比其它动物能熬没有错，可是状态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伤亡率，总归是以最佳状态上阵厮杀要好。
“更重要的原因是敌军骑兵数量占优势。在平原地带与骑兵居多的敌军交战，急不得。”刘孝武解释为什么不趁机继续进攻。
无论是北府军时期，还是复国之后，一直都是刘孝武的一言堂。
那是其他人做不到“带资入股”所导致。
太行山脉发育期间，谁都是被刘孝武收容才得以活命。
到了进军晋地那一会，刘孝武一路招降纳叛，晋地众人是看到大势已去之下的投降，可不能定义为率部投效。
效力刘孝武之后的立功行为呢？这就变成打工人立下了功劳，可以得到一些酬谢，多少也算是“入股”了。只是这种“入股”方式只能算是沾光，并不具备“管理”的权限。
历朝历代也就两汉和隋唐存在和允许拥有“股份”的行为，汉初是吕氏，东汉是云台二十八将，隋朝是各个柱国家族，唐朝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其它的王朝，皇帝与其他人就是单纯的老板和打工仔的身份，可没有“股东”这种群体了。
为老刘家打下三分之二疆域的韩信，没有达成“入股”成就吗？当然有，可是“股份”占比太低。原因在于韩信的“起家之资”是刘邦给予，后来韩信的一应成就也是有刘邦在“背书”。
刘孝武其实没有了解那么多，只是暂时没有人功劳大到可以在他的事业中达成“入股”成就而已。
“陛下，臣请命留守。”张戈的意思是他来看着，好让刘孝武可以休息。
刘孝武没有拒绝，只是说道：“朕巡视营地再小憩一会。用时可能需要一个时辰，从弋可以借机休息。”
昨天晚上的互相袭营，尽管大多数周军在旷野被拦截下来，一样有周军冲到汉军营地区域。
刘孝武在一队禁军的陪同下开始巡视，其他手里有活的人继续忙碌，暂时没有任务的人则是抓紧时间睡觉。
由于昨天傍晚才扎营的关系，营地四周并没有栏栅作为区隔，内部同样没有栏栅进行分区。
营地内倒是有很多帐篷被搭了起来，只是帐篷的数量绝对不够用来容纳三万多大军，顶多也就只够一万三四千人住入。
到了早上，可以看到很多士兵才在搭设帐篷，连带厕所也进行布置。
“敌军有在继续伐木吗？”
“回陛下，方圆三十里内不见敌军伐木。”
“派出斥候侦查更远的位置。若是发现敌军在大肆伐木，调动轻骑兵前往袭扰。”
“诺！”
汉军这一边就有队伍在西方五十里左右的区域大肆伐木。
不一定是全部运过来大军这一边，可以在后方修建新的营寨，后面撤军可以使用，有新的部队开拔过来也能够入驻，更加可以作为囤粮的所在。
除了搭建营寨的消耗，也会挑选合适的木头制造器械，包括投石车、刀盾车等等。
肯定也需要运输木材到前线，条件再艰难都要保证有木材的供应，用于营地的搭设以及生火造饭。
刘孝武特地来到安置伤兵的营区。
营盘里面最先部署妥当的就两个位置，中军以及伤兵安置区。
靠近伤兵安置区域的时候，不远处就能够听到哀嚎，离得近了则是层层叠叠的呻吟声。
安置伤兵的帐篷与士兵平时居住的军帐不一样。
用来安置伤兵的帐篷比较大，制式分为长二十米、宽八米、高两米以及长十米、宽六米、高两米两种。前者安置重伤员，后者安置轻伤员。帐篷款式为支撑四边的宽敞模式。
士兵居住的军帐基本为可以容纳十个人，长八米、宽两米和高二点三米，整体呈现为三角款式。
清醒的伤兵对于刘孝武会过来看望显得很激动，能够站起来立刻起身站立。
刘孝武并非装模作样，真的有仔细检查包扎情况，也会问一问伙食怎么样。
大多数的伤兵，受的都是劈砍伤，及时缝合都问题不大，只是暂时无法剧烈运动了。
交战中失去手指或被砍断手臂、腿的伤兵，换作给其他人效命会变得心如死灰。在刘孝武治下却是会被挑选去当亭长、里长、乡长或者包括县在内的一些副职，会不会成为一个废人全看他们到底努不努力。
那是因为就职之前会得到培训，所以到底能够获得什么职位不光看军中的军职，也看学习成绩到底怎么样。可能在军中是一名士兵，下了乡却成为一位什长的上官。
“主上，我们什么时候去学习啊？”张中大声问道。
还用“主上”这个老称呼？
刘孝武多看了张中几眼，能够看出对方在强撑镇定，笑着问道：“在浊水流域就为某效力的吧？是不是在收复‘平阳郡’之前？”
张中说话的声音更大，甚至挺起了胸膛：“我是张家堡那会投效主上。”
晋地的张姓多不胜数，叫张家堡的邬堡可不要太多。
刘孝武问那一句话只是为了显示出亲切，才不会细问到底。他环视一圈大声说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教学，你们可得好好学啊！”
在一些场合，身份越高的人会越表现得亲民。道理简单到黎民百姓的个体无法对他们产生威胁，一旦表现出亲切的一面，不用付出什么就能够刷一刷名声。
作为创业一代，对更早追随自己的人更优待？哪怕是后来者的待遇差一些，只要不是天上和地下的差距，会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否则就该变成，连那么早追随的人都得不到优待，后来者的待遇一定会更差，之类的论调了。
刘孝武没有去手术区。并不是他见不得血腥，不想看到缝合伤口或是锯掉某个肢体的画面。而是去了会干扰到医匠进行手术。
后面，刘孝武才来到外围营地区域。以东面的交战痕迹最多，一些车辆被焚毁，没有挖好沟渠附近的地面多有血迹。
现场的挖壕沟作业从昨晚进行到刘孝武过来巡视。
刘孝武并没有装模作样下去亲自动手挖，只是唤来负责该区域管理的军官，大声吩咐：“定要保证士兵吃饱！”
有相关的条例，也有负责监督的人员，其实不用刘孝武再特别交代。
所以，刘孝武在不同的地点，当众吩咐一定要让士兵吃饱，是一种作秀的同时，其实也是在敦促。这种敦促一定有作用。直接说就是刘孝武真的来过，也当众进行了交代，敢糊弄要有多大的胆子？
领导巡视的作用不就这样吗？主要是起到警示的效果。实际负责人不知道领导后续有没有在关注，乃至于会不会去而复返，短时间内做事会更加负责和用心。地方上的那种负责和用心能够持续多久，有点不太好说了。
在刘孝武巡视期间，没有发生必须处理的事情。
周军那一边在白天也消停下来，应该是在点算伤亡与战果，抓紧时间修建营盘。
重新回到中军大帐的刘孝武等来张戈，吩咐了一些事情。
随后，刘孝武洗漱穿戴，便和衣躺下，一睡到了当天的傍晚。
“今夜仍是如昨夜布置。一万将士两班严防营地，派出八千将士出营拦截与袭击敌军营地。”刘孝武说着看向张戈，吩咐道：“你与整日未眠的同僚，吃完去睡觉。”
白天的时候，将士也是在轮班，能够睡着就睡了四五个小时。
“敌军今夜仍会前来袭营？”吕岢虽然作为世家子，但是真的没有统兵作战的经历。
张戈比较笃定地说道：“近期便是如此了。”
前几天主要的交锋会发生在夜间。
等月色的光照不再充足，将士们历经了一段时间的作息混乱，该是轮到主要白天交战为主。
刘孝武正在一边吃，一边翻看一些必须阅读的文牍，看到了一份情报，说道：“周国在‘洛阳’的三万部队已经开拔。”
众人的用餐稍微停顿，随后继续用餐。
各阶段集结起来的部队，分批次向前线开拔而已。不管是作为一个国家或割据势力，一概都是这样。
哪怕是一次性将兵力集结完毕，并且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样不是一次性全部在同一时间开拔，必然分成几个梯次出发。
“燕国和魏国两边若能派人归来，需得两日后才有信息回馈。”吕岢说道。
早些时候，吕岢已经挑人分别出使各方政权或势力，算一算时间的确是应该反馈信息回来了。
当然不排除出现幺蛾子。
汉国前一批去“邺”城的使团，他被困在“邺”城已经三个多月，能够跟外界联系没有错，可是无法离开啊。
依赖汉国支援粮食与兵器的冉魏干出那种事情，也就冉魏还有存在的必要，不然汉国非但会断了支援，乃至于出兵去讨伐了。
既然冉魏君臣能够搞那么一出，天晓得还能再闹出什么失智操作。
前燕这一边，他们已经有两名正使先后死在出使刘孝武期间，杀死前往的汉使，只是一种对等的报复。
只不过，前燕君臣只是软禁了汉国使团，不给联系外界，没有杀死的同时，给予了不错的待遇。
前往前燕的汉使没有信息回馈，其实就是已经回馈了信息。表明他们连跟刘孝武虚与委蛇都懒得干，不杀汉使只是留最后的沟通渠道，很快就要对汉国开战了。
汉军和周军在洛水边上交锋，前四天集中在夜间高强度交锋，到了第五天才发生白昼的厮杀，两边在白天派出的部队并不多，充其量就是互相试探。
五天的时间过去，无论是去冉魏或前燕的使者都没有送回信息，倒是前往桓温处的使者派人回来。
前燕和冉魏都没有信息回馈？这对汉国不是什么好消息。再加上苻健没有撤走的迹象，有些情况就立刻变得明朗了。
“陛下，需得重视雁门防御。”谢艾是在今天下午抵达，带来了两万部队。
其余的汉军驻扎在后方的沿途各处，其中的三万进驻距离前方营寨约十里的另一处营盘。
谢艾提醒重视雁门防御的依据是，太行山脉没有那么好突破，河内有“轵关”能够发挥作用，相反处处崩塌的长城段变成汉国在防线上的最大漏洞。
“能够逃离的世家与豪强重新躲回邬堡与城寨，上洛的平叛很难有大的进展。让上洛各部队先行假意撤军，勾引那些世家与豪强出来，尽可能消灭更多。五天之后，‘黾池’以西的部队全数撤离。”刘孝武一边说，一边手在山川舆图比划着。
那就是刘孝武要暂时放弃“上洛郡”的一些区域，只控制“黾池”以东的位置了。
能够理解。
邬堡和城寨不是无法攻克，可是一个又一座拔除不但消耗时间，伤亡也会很大。
前燕可能要支援苻氏周国，上洛当地已经跟汉军交锋的世家和豪强，幸存下来的那一部分不可能投降，进而让那些区域失去控制价值。
军事占领却无法生产，只有投入而没有收入？不如暂时撤军，等着这一次交战分出最终的胜负，再决定要不要重新进行光复。
没有人提到冉魏。
很大的可能性是冉闵接受了前燕的停战提议，也许还从前燕那里获得了一些好处。
汉国君臣再不爽，顶多就是骂一骂冉魏君臣忘恩负义，双方并非从属关系，不算做是政治层面的背叛。其实哪怕双方是从属关系，冉魏君臣为了己方考虑而背叛，也就让汉国君臣骂一骂，暂时无力出兵讨伐。
“桓温提议结盟。”刘孝武开始说桓温集团的事情。
吕岢立刻说道：“要反了？”
不是桓温已经下定决心要反，不该向汉国提议结盟的。
刘孝武问道：“应当答应结盟吗？”
为什么还要问？
这不是刘孝武需要了解一众臣工的思想高度怎么样嘛。
“臣以为，因势利导罢了。”吕岢说得比较克制。
汉室不会与汉贼妥协。
可刘孝武不是继承了完成的政治遗产，只是继承了一个名头，其它全部都是白手起家的从零奋斗。
先后有人发表意见，认为有助于桓温下定决心造反的话，答应结盟是最佳的选项。
等桓温真的从小朝廷脱离建国，南方就是陷入内战，没有闲功夫来管江淮以北的事情了。
“那便答应。”刘孝武说道。
在前燕有很大动机要直接出兵参战的前提下，可能冉魏也会插一脚进来，并且苻氏周国还在陆续动员，到了刘孝武应该考虑是缩回去进行防御，还是仍然留在洛水边上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