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两伙人斗殴也不能一见面就嗷嗷叫冲上去开打，何况是军队的交战呢。
两军对峙上十天半个月再开打都能算快，正常是数个月都不一定打得起来，看得是到底哪一方露出了破绽。是不是破绽还比较不好说，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一方中计杀了上去，失去了先手陷入被动，另一方抓住机会争取扩大优势，战争可能在大肆交战下三五天内就结束，也有可能劣势方撑住打更长的时间。
距离夜幕降临还有大概一个时辰的时候，汉军和周军发生了接触战。
那是汉军故意卖出破绽，可能是周军真的上当，也能够是周军高层认为夜幕即将降临，可以试一试汉军的战斗力，总之是打了起来。
汉军这一边是近千突骑兵，敌军是约两千周军骑兵，双方都已经跑马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战前有进行坐骑的更换。
突骑兵便是其实着甲而战马无甲，传统列装会是一柄骑枪和一把马刀，会不会有弓箭则是看骑士自己。也就是除了官方列装的武器之外，将士可以自行加强。
并不是在汉国才有这种情况，上古先秦再到两汉、魏晋都是那样子。
率先发起冲锋的周军，他们没有战前射箭，直愣愣就与迎面发起反冲锋的汉军突骑兵撞到一块。
两支骑兵都是冲锋的姿态，战马一秒能够跑出十来米。
那种速度之下进行对冲，汉军只有少数突骑兵够时间射上一箭就要更换近战兵器，稀稀拉拉的箭矢只是射翻了不到十个周军骑兵，随后前方的两边骑兵发生接战。
呐喊声很大。
马蹄声踩踏出来的动静更大。
交错而过使出武器的敌我双方骑兵，制造出了枪杆、刀枪或刀剑的交击声，随后便是惨叫声或闷哼声响起。
小的声音被更大的声音掩盖，吸引不了任何人转头看一眼；敌我的战马撞到一起出现的动静更大，引来了边上两边将士的注视。
汉军突骑兵有列装马镫、马鞍和着甲的优势得到最大发挥，骑士被兵器命中有甲片抵消大部分伤害，没有产生破甲也就是冲撞伤害，被冲撞有马镫借力，乃至于下意识抓住马鞍的高桥也不至于掉下马背，
周军并未全员列装马镫或马鞍，没有列装马镫和马鞍的周军，他们即便不被汉军骑枪捅死或马刀砍死，冲撞力道之下在马背坐不稳就掉了下去，九成九会死在己方骑兵或汉军突击兵的马蹄践踏之下。
马蹄踩踏而死的概率高达九成九是不是太夸张了？不，一点都没有啊！
这是多达三千骑兵在交锋，一定是前方人员率先接敌，后方和对面有骑兵会不断呼啸而过，多数骑兵可不止有一匹战马的配置，可能携带一匹或多匹战马伴随冲锋，等于说会有将近四五千匹战马或驽马踩着马蹄在交战场地践踏。跌落马背还是在交错冲锋的位置，好好算一算有多少的幸存可能性。
现场的嘈杂声太大，脑子很难不受到感到，再加上马蹄践踏而起的烟尘，导致张乐已经看清楚前方什么情况，但凡是模糊身影靠近都会下意识挥刀。
尽量压低身躯的张乐，他并不是每一次挥刀都有触感回馈，只是每一次挥刀有触感回馈，耳朵都能听到一声短暂的惨叫声，很多时候脸上也会感受到溅射来带有温度的液体。
作为一名校尉的张乐其实不用亲自发起冲锋，只是当天的情况比较特殊，无法待在后方的安全位置指挥，率队游弋处在前方，交战初始就一直冲在最前面。
张乐战前有携带骑枪，与敌交错的第一个瞬间捅入对方胸膛，根本没有时间抽回来就遗失了。
无论汉军还是周军，携带长兵器都会很快遗失。这是在高速驰骋状况下的交锋常态，高速移动的情况下刺中就会被惯性带着跑。换成是追击步兵根本不会用太快的速度驰骋，长枪刺死一个步兵会有时间再抽出枪头，骑枪能够反复使用。
从两军互相冲锋，到张乐看到空旷的前方，消耗的时间其实也就大概七十个呼吸的时间，换算下来就是两分多钟。
形成互相凿穿的两边骑兵，无不是保持高速驰骋的状态向前继续冲。
在这个过程中，骑兵队的最高指挥就要抓紧时间目测己方还剩下多少骑兵，决定是迂回继续接战，还是赶紧撤出足够的距离了。
张乐目测下来，判定己方大概阵亡了百余人，全队还有将近九百骑兵的样子，大吼：“调头！”
期间，张乐也趁机观察敌军，发现两千余周军一轮硬碰硬下来，剩余数量约是一千三百余人的样子？
历来是还能打就不会轻易撤走，把控住交战场地的话，一来可以检查己方有没有幸存者，再者是享有打扫战场的权利。很残忍的来说，后一项更重要一些。
一声雄厚的号角声中，张乐率先做出迂回的动作，紧随的其余袍泽也是如此，带动了其他骑兵。
“调头，再冲一次！”苻坚刚才就在冲锋的队伍之中，位置比较靠中间，视线里面满是烟尘，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整个过程一次刀都没有挥出去，也活到互相完成凿穿。
刚刚完成敌我双方数量目测的苻生看向灰头土脸的苻坚，随后眼角余光发现有另一批汉军骑兵在靠近，大声喊道：“撤！”
如果其他汉军靠近，哪怕是第一轮己方阵亡骑兵是汉军的七倍，苻生还是会尽可能抢夺交战场地的打扫权利。
没别的，主要是那一支汉军骑兵人人披甲，即便是甲胄不可避免遭到践踏，一定还是存在回收价值，更可以回收战场上遗落的武器和死马。
可是，已经有新一批汉军骑兵压了过来，更有其他汉军在靠近，相反附近没有其他周军，自然是让苻生不敢冒险了。
率先抵达的张乐所部不是全员驻扎下去打扫战场，只有两百余骑兵下马。
下去的骑兵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事情，优先回收甲胄，过程中也会观察还有没有活着的袍泽，有抢救的可能就带回去，伤势重到无需抢救则是仁慈地给予一个痛快。
的确，无法抢救得回来，给一个痛快的话，省得遭更大的罪，确实是一种仁慈的行为。
战场有一些失去主人的战马，能够继续骑乘当然是收拢起来，伤重的战马也会当场杀死。
汉军将士的遗体被放到马背上，战马的尸体用绳子捆上，花费大概一刻钟的时间之后，张乐率队离开这里。
并非只有张乐所部与周军发生交战，只是仅有张乐所部与周军发生正面大股互冲，其他发生接战的部队，直接参战的部队比较少。
作为苻健重视的儿子之一，苻生统率的部队算得上是苻氏周国的一支精锐，结果仅有一次互冲阵亡了将近七百。
其它的局部交锋，两军的伤亡交换比例普遍在五比一。要伤亡五个周军，才有一名汉军出现伤亡。
西边出现如血的夕阳时，周军先后向东移动，会合了刚刚抵达的己方后续部队，使之总数量接近四万。
与此同时，一样有将近三万汉军抵达。
“车在外围互相并排。”
“外围相隔三十米点燃一处篝火。”
“连夜挖出沟渠。”
若是没有新的周军抵达，一定是苻健率部撤离，接下来需要汉军继续向东挺进，直至咬住周军。
这不是有新的周军抵达了吗？意味着苻健暂时没有寻找城池躲进去的打算，有心在旷野与汉军进行交战。
“陛下，周军骑兵约有两万三千。”吕齐也是刚得到信息总汇，第一时间进行汇报。
那么就是说，他们早就知道有周军在逼近了。
也对，战场周边怎么可不派斥候游弋，注意敌军的风吹草动呢。
在这里的汉军，骑兵九千左右，与周军相差了一万四千。
刘孝武对吕齐点了点头，看向了张戈，问道：“营地如何了？”
张戈答道：“正前已用车辆设立三道障碍，其余方位正在抓紧时间挖壕沟。”
后续到来的汉军，携带的各种车辆大概是三千辆，制定无法围拢驻扎三万五千多人的营地。
以车辆作为屏障的位置主要是面向东方的正前和左右两边，它们的作用是挡住周军骑兵，防止被周军骑兵直冲营地。
正前方哪怕是有三道车辆组成的防线，一样需要挖沟渠。
按照相关的标准，沟渠会是宽五米、深三米，必要时会在底部插上尖刺。
“敌军在做什么？”刘孝武又问道。
亲自去侦查的吕齐来进行回答。
周军肯定也是在扎营，只是会有他们自己的扎营方式。
一样需要携带粮草的周军，肯定也有相当数量的车辆。他们同样使用车辆设立屏障，位置也是在面向汉军的正前方。
中原军队扎营有一道必修课，也就是选择合适的位置挖沟渠。
各族胡人原先扎营并没有挖沟渠的习惯，后来进入中原才效仿，只是并非每一支胡人军队都会在扎营的时候挖沟渠。
到后面，吕齐说了一些更详细的事情：“我军与敌军都在针对伐木的队伍，小规模的交锋比较频繁。敌军并未大举出动骑兵，可能以为我军夜间同样不会大股出动骑兵，交锋以我军占据优势居多。”
到了东晋年间，马镫和马鞍已经流传开来，区别仅在于重不重视，有没有那个财力去制作。
可是呢，三件套里面的马蹄铁暂时只有汉国掌握，其他政权或势力还不知道给战马“穿鞋子”的好处。
没有配上马蹄铁的马匹，踩到小石子都能够伤害到马蹄导致失蹄，战马的折损率一般就是出现在马蹄报废上面。
苻氏周国的战马没有马蹄铁，夜间看不清楚路况，才是选择派出步兵的主要原因。
汉军这一边的战马有装备马蹄铁，不怕随便一颗小石子就让战马的马蹄报废，自然无需在乎地面石头多不多了。
张戈借机进行汇报：“已经在必要位置撒了铁蒺藜。”
铁蒺藜这玩意可不是刘孝武“发明”出来，它在战国时期就已经被发明，并且实际应用到各场战争之中了。
这不是汉国君臣事先就知道周军的骑兵会比较多吗？必然大量携带铁蒺藜过来。不单单可以在营地周边布置，交战队伍也会进行携带并拿出来使用。
另外，别问用了会不会造成误伤这种问题。只能说尽量避免，可是用多了又一定无法完全避免。
毕竟，交战期间不好说定在哪里才能用，打完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回收。
“今夜做好敌军袭营的预防准备；前往袭击敌军营地的部队，梯次安排妥当。”刘孝武吩咐道。
两军扎营的地点太近了！
通常情况下，敌我的营地会间隔十里以上。
可是，白天的时候，两边的后续部队抵达，期间正在进行交锋，临近夜晚不好行军，只能选择原地扎营。
那就导致两军只间隔不到四里地进行驻营。这样的距离之下，袭击对方营地的可操作行动增多，怎么可能让对方安安稳稳过上一整夜，不可能的事情嘛。
在刘孝武与臣工交谈期间，发生交锋的队伍有外出掩护伐木的那些，也有要前往袭营在半路遭遇敌军的部队，更有拦截前来袭营的敌军。到处都在发生小规模的交锋，导致夜幕下的旷野中哪里都有动静。
这种情况下很考验管理体系！
说白了就是，有太多能够造成干扰的因素，非常容易让士兵紧绷神经，一旦士兵心里的恐慌达到一定程度，可能造成精神崩溃的现象，制止不及时会让更多人乱起来，乱的人一多就会发生营啸了。
刘孝武一直非常重视管理体系，宁愿地方上缺乏管理人员，军队的各层各级岗位一定会优先充实。
他们安排好值岗与轮岗的部队，相关轮岗调动也一再核实与确认，直至没有将校搞不清楚状况才算是散会。
在周军这一边。
哪怕是苻健主持会议，主要人员也是苻氏族人，会议上还是发生了争吵。
“若是持续交锋，我们的援军先一步抵达，无法击溃汉军，也会给汉军造成更大的损失。”苻柳看着苻健，一点面子没给：“后续部队就不该集中行军，大可以让骑兵进行迂回。汉军明显是步兵居多，迂回的骑兵即便无法击溃，一定能够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是不是就有可能消灭汉军的先头部队呢？”
当地地形平坦，树林也不是太多，对于骑兵这种短途机动能力强的兵种，真的是相当有利。
苻健面对第八子苻柳的质疑，选择让苻雄进行解答。
“汉军不缺骑兵。且看后续汉军聚拢过来的路线与梯次，没有发现他们早就等着我们前去拦截吗？”苻雄反问。
苻健做了特别提醒：“不要忘记汉军弓弩的犀利。”
最后抵达的苻柳还真对情况不是太了解，只知道己方白天打得极度保守。
一说起汉军的远程部队，苻柳立刻就不吱声了。
当然，以前苻氏是有跟刘孝武的部队交锋过，只不过一直是苻氏主动退让，双方并未发生过大规模交锋，没有亲自见识过什么叫箭如雨下。
可是汉军的前身，也就是北府军与哪一方成规模交锋，屡屡都是好像箭矢射不完，着实是太让各方感到忌惮了。
东晋年间的各方政权或势力，他们在刘孝武这一方崛起之前，还真没有见识过远程兵种强势会是什么样子。
投效胡人的那些世家，他们根据一些史料给主子进行介绍，特别提到李陵用五千步兵对抗八万骑兵八天八夜，过程中阵斩敌军的数量超过一万。那些世家子着重提到就是五千汉军弓弩犀利，没有讲的事情是李陵所部足足消耗了五十万支箭。
听了那么一件往事的胡人，他们再结合前燕的遭遇，很难不感到发怵。
五六万前燕的部队跟当时的两万余北府军交锋，双方打了一个月多月的时间，以燕军折损两万余撤退结束。交战期间就是北府军好像有用不完的箭矢，前燕两万多的伤亡，超过七成是远程武器所造成。
另外一点，苻氏周国的君臣并不知道汉国那一支弓骑兵用在西征，显得更为谨慎是一种理所当然。
更为实际的事情是，苻健本身就不想独自与汉国开战，面对刘孝武亲自率军大举压境，逼到不得不率军过来而已。
言语上无法消弭战争，真要开打的话，苻健也会选择往更谨慎的侧重来打，一些军事冒险能避免肯定也就避免。
“燕国之主早前回信，告知会尽快消灭魏国。”苻雄下意识要低叹一声，给硬生生忍住，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拖，拖到燕军参战。”
苻坚插话：“燕军有可能快速攻下‘邺’城？”
胡人不善攻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们自己同样知道。
苻雄看向苻健，得到示意才说道：“燕国之主遣使，欲与魏国之主停战。想来魏国之主会同意。”
要说现有政权哪一个建立得最为仓促，一定是当属冉魏了。
而冉魏从建立到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先是跟后赵残余打，无缝连接跟前燕以及段齐继续打，更是一再招惹各地世家、豪强与胡人部族，几乎没有一天消停。
如果能够获得喘息之机，以苻氏众人看来会是冉闵求之不得。
至于说刘孝武一直在支援冉魏粮食和兵器，会不会让冉闵察觉前燕是要跟汉国开战，出于感恩刘孝武的支援而拒绝与前燕停战？当世的十个人里面，有九个认为冉闵才不会有感恩之心。
看吧，知晓前燕有意跟冉魏停战的苻氏周国君臣，无论胡人还是晋人，一个个都认为冉闵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下来。
什么叫口碑？这就叫口碑。
认为前燕很快会参战之后，事先不知晓前燕想与冉魏停战的苻氏周国一些人，神态明显是放松了许多。
“也要抓紧时间催促南方朝廷，不光要钱粮，更需索要兵器。”苻坚说道。
东晋小朝廷答应赠送五十万石粮食给苻氏周国，暂时只有两万石实际交接，并且还分作前前后后六次送抵。
苻坚嘀咕道：“说是五十万石，能够送来五万石，怕是多了。”
对于世家腐朽得多么严重，有一双眼睛就能够看到。
要不是江淮以北的情况很复杂，各种族互相形成牵制，早就被石虎率军打过去了。
既然提到东晋小朝廷，苻雄正色说道：“与汉国交锋处在劣势，会加速南方朝廷的支援速度和力度。”
谁让刘孝武称帝，并且作为老刘家后裔还国号还是汉呢。
那就等于明晃晃向东晋小朝廷的正朔地位发起挑战，双方绝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了。
在东晋小朝廷不实际与汉国接壤的前提下，加上小朝廷内部有极大的麻烦，他们没有条件派兵北上，拿出物资选择一个或多个政权进行支援，成了目下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他们围在一座篝火边上，露天进行会议。
每一人都会因为传来的动静，时不时地看一下周边。
那是外围爆发了交战，不用多猜也能知道是有汉军过来袭击。
苻坚继续听了一会，觉得无聊招呼苻生，低声说道：“给我五百骑兵。”
边上的苻融听得眼睛一亮，说道：“我也去。”
苻融是苻坚的胞弟，小了苻坚两岁。
苻生先瞪了苻融一眼，再伸手揽过苻坚勒住脖子，压低声音警告道：“消停点。”
没看到苻氏的主要族人都没有出击吗？
夜间率队出击的都是外姓，不少就是苻氏想要铲除又不能明晃晃动手的其他家族成员，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苻健看到三个人的举动，知晓苻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特地招手让苻坚过来，吩咐道：“闲不住去西边。只准进行防守，不可以追击！”
苻坚先是感到失望，随后重新振作，问道：“我有多少兵？”
苻健将放在边上的弓拿给苻坚：“只给你一张弓，没有兵。”
真给兵？那还得了！
有兵的话，莽得有点过头的苻坚可不会乖乖待在营地打反击，一定会谁也不告诉，带兵去试图袭击汉军的营地。
拿上弓的苻坚闷闷不乐走了。
在当夜，旷野上真的是一刻也不消停，两边的营地也一再遭到袭击，交战的烈度远超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