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冉魏真的跟前燕停战,会让刘孝武愤怒吗?愤怒肯定有,只是他会理解。
全无根基的冉魏从建立的那一刻就在作战,能够撑到现在全是多数人由于种族仇杀的恨意在坚持着。
只要冉魏不被消灭,他们的存在对于哪一方都是不确定因素。可以背叛后赵,又能够对汉国一再提供物资的不感恩,谁会再相信冉魏君臣呢?
“魏国与燕国停战,可属实?”谢艾问道。
吕岢没有犹豫,说道:“已经确认消息。”
前燕或冉魏倒是没有公布停战的消息,可是燕军从“邺”城周边全面撤军,并且各支燕军的部队主动向北后撤。
在那期间,冉魏一直在接收前燕让出来的地盘,两边并未再大规模发生交战。等于说前燕和冉魏在做的实际行动,远比口头上的约定,更加能够证实传言的可信度。
谢艾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燕军并无把握攻下‘邺’城。”
胡人不善攻城是公认的事情。
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胡人一直都不擅长攻城,只看他们敢不敢用“归附军”了。
历史已经几次给出了答案,胡人杀进中原之后,攻城主力就是投降的中原王朝降军部队。两次成功的完全占据神州大地,主力就是那些二鬼子。
“邺”城是一座大城,属于是当前少有保持完整的城池之一。也就是说“邺”城的城墙没有豁口,城门和城楼完善。
冉魏一方有做城池保卫战,郊外部署了营寨以及建立了几道可靠的防线,用于城池防御战的石头和檑木也是准备了不少。
由于冉魏一方一直在向“邺”城溃退,导致“邺”城的驻军多达十六万。
综合那么多的因素,前燕判断“邺”城难以攻克,算是比较正常了。
主要也是前燕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邺”城,给了冉魏整顿残兵败将的时间,否则“邺”城有十六万驻军可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类似的事情有不少例子,明明还有数量不少的驻军,可是敌军杀过来却轻易将城池攻克。这是相当部分的驻军已经被打得成了惊弓之鸟,他们非但无法作为守城的助力,反倒是瓦解了其他友军的作战意志,情况稍微不对就卷着友军一块溃败了。
要不怎么说兵不在多,而在精呢?
“便是魏国愿意借道给燕军,慕容氏敢借?”谢艾提出这个疑问。
没有了信誉,不懂得感恩,谁敢相信冉闵呢?
刘孝武并不需要相信冉魏,但凡冉魏还健在且不进攻汉国,他们便是作为汉国在太行山脉以东的屏障。
那么,冉闵有可能进攻汉国吗?关于这一点在刘孝武这里没有答案。
只不过,刘孝武绝对会防着冉魏,理由简单到冉闵确实不存在信誉。
拿跟前燕停战来说,汉国一直在资助冉魏,冉闵却完全不做通知,固然是他们自家的事情,对汉国却有致命的影响,可真的是有点不当人了。
汉国在跟冉魏接壤的区域需要做好防御准备,只是相对于跟前燕或苻氏周国接壤的区域,跟冉魏接壤的区域暂时不用部署太多兵力。
刘孝武还是站在山川舆图前方。
山川舆图并不是势力分布图,没有标注出各自控制的地盘或有争议的区域。
“换上疆域图。”刘孝武吩咐道。
有人将挂着山川舆图的架子推开,又推来挂着疆域分布图的新架子。
刘孝武招呼众人聚拢过来,转身面向疆域图:“魏国野蛮扩张,完全挡住了燕军的南下路线,便是燕国消灭齐国,不与魏国关系出现反复,并无南下的通道。”
这个说法是建立在冉魏不会借道给前燕,以及冉魏愿意借道都让燕军不敢相信的前提下。属于是谢艾的判断。
他们还是愿意相信谢艾的判断,也就是冉魏敢借道都会让燕军不敢走。
“这么看来,燕军来袭只有两处方向,从塞外攻击雁门或强攻太行各径。”张戈说道。
花无类问道:“塞外各部可信?”
有鉴于塞外各部不久前才送来质子与进贡,前一次也卖力袭扰前燕的部队,看着好像能够信任?
只是作为胡人的花无类提出那一个问题,证明连他都不敢相信塞外诸胡。
“可不可信不在塞外诸胡本身,在于我方是否呈现弱势。”张戈说道。
张戈是他们这个集体首位率军出战塞外的将领,跟塞外诸胡打了不少交道,自认为了解塞外诸胡的秉性。
谁赢帮谁而已,无论是哪一个民族,确实多得是这样的人或小团体。
刘孝武稍微一愣,心想:“的确会是这样。倒是不能随意撤回防线后方了。”
如果汉军大举后撤,可不光是丢下之前占领的区域,会让各方看出汉国的虚弱。一些摇摆不定的政权或势力,太容易站到反对汉国的那一边。
“换来山川舆图。”刘孝武吩咐道。
悬挂不同图纸的架子被重新更换着推了过来。
其余人看出刘孝武在做重要的思考,退后几步低声交流了起来。
“今次过后,需得修葺长城防线。”
“豁口太多,几近于完全重新修筑,怕是无力启动工程。”
“长城防线形同虚设,无论防御或是作为出击驻点,过于被动了。”
“若是修葺,需得征调多少徭役,工期又是如何?我等暂时并无此人力物力。”
当初始皇帝只是将列国修建的长城进行连接,常年动用三十万的劳力,最多的时候动员了五十万徭役,光是完成主体工程就耗费了五六年,全部修筑完毕则是历时十二三年。
所以了,修长城这种大活,哪里是现如今的汉国干得动的呢?
对于汉国来说,目前最为紧要是开荒与生产。修路还是就近的人口服徭役在干,并不是将当地人口征发到远方服徭役。
就地或抽调到远方服徭役,真的就是两回事。
“陛下会撤军吗?”花无类问道。
吕岢想了想说道:“便是撤军,需得重创周军,方才可行。”
众人一想,认为吕岢说得对。
要不然的话,汉国动员二十多万大军向东,听到前燕可能出兵南下就撤离,岂不是成了虎头蛇尾,要让各方怎么看呢。
那不是面不面子的事情。
看似越强大的国家越加在乎脸面,其实在乎的不是脸面,而是担忧被误会外强中干。
再是强大,一旦被认为弱小,多方一再试探,必将消耗国力;真要是输了一场,接下来就该是群狼扑上来撕咬了。
所以任何一个国家绝不允许自己看上去弱小,怕得就是真被视作软弱可欺,哪怕是有苍蝇不断“嗡嗡”干扰,不厌其烦的同时,必然会浪费该国的国力,消费该国的威信,打击该国民众的自信心。
林剑锋有些懵懂地说道:“接战六天,敌军战死人数不低于一万三千,为何不退?”
看得出来,周军真的是咬牙在死撑。
一万三千只是汉军能够统计的周军死亡数字,周军的实际死亡人数绝对更多。
那就是前后过来的八万周军至少死亡了一万三万,不能说死亡人数少,应该说非常多才对。
“我们可能在帮苻氏铲除异己。”吕岢话音落下,看到众将领对自己怒目而视。
虽然可能是那样的事实,但汉军是取得实际战果,己方也有数千死伤,阵亡了两千余人,怎么不会让一众将领听了吕岢的话感到生气呢。
吕岢认为自己讲得是实话,也知道不适合说出来,轻咳两声来掩饰尴尬。
说到底,苻氏也是在借大势,绝对存在被裹挟进去的团体。他们属于是苻氏周边内部的不稳定因素,直接动手铲除可能引发内乱,上战场借汉军的手铲除掉,无疑是一箭双雕的做法。
“敌军骑兵的损失不多,我方很难大举展开攻势。”谢艾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当地的地形平坦,不想办法先消耗敌军的骑兵,大规模作战会很被动。”
他们都懂得这样的道理。
现在的问题是,明明有更多骑兵的周军不主动发动正面大战,他们一直在避免正面交锋,选择了防御反击的打法。
也正是那样,更加让汉国君臣确信前燕会参战,多少搞得有些投鼠忌器了。
“且看接下来的交锋吧。”谢艾说道。
没有夜盲症的双方士兵在过去五天大量受伤或死亡,能够继续执行夜间任务的士兵减少,接下来肯定是以白天交战为主了。
谢艾有在想办法来怎么消灭周军的骑兵,具体计划要看周军会有什么反应再来进一步谋划。
以苻氏周国当前的姿态来判定,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就是周军不会跟汉军打堂堂正正之战。
“诸位。”刘孝武招呼众人,等他们看过来才说道:“下去各行其是。”
没有拿出新的方案,等于是暂时计划不变,一直聚着很没有必要。
大多数人行礼离开。
“德彰。”刘孝武让谢艾离得近一些,问道:“可有办法诱使敌军的骑兵大举出战,再实施歼灭?”
谢艾心里很感激刘孝武的看重,只是被问得有点头大,说道:“陛下,或可尝试出动小股部队引诱?”
这是办法之一。
汉军这一边出动骑兵小队,主打一个干扰周军。
周军没有反击的话,平时砍柴取水都要被攻击。
一旦周军想要反击,必然是派出骑兵驱离,汉军可以趁机与之交战。
骑兵的小规模交锋多了,一次消灭一部分周军骑兵,完全可以做到积少成多。
有风险的地方在于,汉军骑兵是去引诱,必定是后手做出反应的周军骑兵数量更多,到底哪一边的骑兵会损失更多,没有谁敢做出保证。
“让突骑兵卸甲,转为弓骑兵或弩骑兵?”刘孝武说道。
特殊兵种的挑选更为严格,只不过要看是什么兵种的挑选。
突骑兵更重视近战能力,他们能够被选上,不代表擅长骑射。即便是有马镫和马鞍的加持,顶多也就是更加方便在马背上射箭,可不是谁都能够办到或做好。
“临时列装连弩?”谢艾问道。
要说马背上拉弓射箭存在不小的难度,可以单手激发的连弩用起来就没有多大的门槛了。
刘孝武颔首:“能拿出一千二百部连弩。”
拿出来列装的连弩是一千二百部,肯定还有备用的连弩存在库房里面。
谢艾先是愕然,随后暗自苦笑。
那可是一千二百部连弩,听着好像不多的样子,实际上数量却是一点不能算少。
“臣现在担忧的事情是,不到三天的时间,周军骑兵完全不出营。”谢艾说道。
那可是能够连续激发的连弩,尤其是列装给了骑兵啊!
刘孝武问道:“列装一千两百部连弩,显得太多了?”
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有没有远程武器都同样重要。没有实际发生近战之前,永远是弓弩多的一方占尽优势。
如果说只能近战的骑兵战斗数值是十,能够在马背上使用远程武器的骑兵战斗数值可以飙升到五十。
是的,真的就是那么夸张。
那是骑兵的短途机动能力本身极强,不想近战完全有条件拉开距离。而骑兵有远程攻击能力,一直拉着距离实施远程攻击,不光打法上很恶心人,对上缺乏盾牌或不披甲的士兵,能够造成的伤害会很恐怖。
“臣请命亲率列装连弩的骑兵。”谢艾请求道。
刘孝武同意了下来。
军事上的事情说完,刘孝武转头看向吕岢。
“局势变化太大,鸿胪寺必须努力了。”刘孝武说道。
汉国在政治层面上的可操作空间是不多,当前的政权和势力却不少,哪怕是各方的底色是敌视汉国,还是存在借力打力或牵制某一方的可能性。
吕岢有一件事情必须请示:“齐国若是要求赠予或卖予粮草、兵器,可能给予份额?”
“可以答应,只是不实际交付。”刘孝武说道。
说起来挺奇怪,段氏齐国到现在不止维持与汉国的盟友关系,双方的实际互动也没有断掉。
会让人觉得奇怪,理由是段氏齐国作为鲜卑势力,他们应该与其他胡人政权同步才对。
只是……,段齐认定前燕才是他们现阶段的死敌,好像又立刻能够理解为什么珍惜与汉国的盟友关系了。
另外嘛,汉国与段齐并不实际接壤,中间还隔着冉魏和苻氏周国,没有实际的摩擦,两国的关系变量自然就小。
如果段齐与汉国实际接壤,信不信就演变成汉国与前凉的相处模式了呢?
考虑到汉国与段齐真的不实际接壤,物资怎么运抵段齐境内真的是很大的麻烦,一旦段齐请求援助还真的没有必要拒绝。
“也对……”吕岢像是在自言自语:“魏国与齐国尽管互相的用兵规模不大,可是一直在交战;我方已经与周国开战,周国怎么会让齐军入境。”
他们已经决定同意桓温的结盟请求,没有必要提起东晋小朝廷。
陷入内战的江淮以南,会让东晋小朝廷彻底没有出兵北上的可能性,恐怕连出资援助北方的胡人政权都办不到,短时间内可以让汉国不再忌惮了。
至于说小朝廷能不能扑灭桓温集团,亦或是桓温集团有没有可能消灭小朝廷,反正短期内不会出现结果,不必浪费精力去关注。
谢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西征可顺利?”
西征军最后送到刘孝武手上的信息是,他们已经逼近到“姑臧”的五十里以内,期间除了在松陕水有过成规模的交锋,其后再无凉军阻拦。
不知道是前凉没有恢复生产,也没有将之前迁徙走的人口回迁,西征汉军向西挺进途中只看到破败,极少才看得到当地人。
王连召的汇报是前凉又实施了坚壁清野的战术,请求刘孝武更加重视西征军的后勤补给。
显然是谢艾意识到汉国接下来可能陷入多线作战,才关心起了西边的战事进展。
刘孝武简略地介绍了一些,没有问谢艾是不是想去西边参战。
真要是刘孝武问了,让谢艾来怎么回答?
去吧?谢艾跟刘孝武的约定就被打破,他也自认为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取胜。
不去吧?刘孝武问了会让谢艾尴尬,君臣很容易产生隔阂。
“‘姑臧’不大,几次加固与扩防,乃是一座坚城。”刘孝武并没有后悔发动西征,继续说道:“若是需要,朕会答应张氏投降。”
不是前凉君臣非要死扛到底,根本原因是刘孝武想尽可能清除当地的世家势力。
现在汉国已经与苻氏周国交战,前燕极有可能参战,形势已经发生变化。
封锁消息,能不能完全不让前凉君臣知晓汉国开启了新的战场?扯到“完全”这种概念,谁敢百分百保证呢。
出现的新问题就变成西征军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将“姑臧”攻克,又有多少时间用在清理当地世家上面。
谢艾听到刘孝武那么说,不好再讲一些什么,心里则是开心了许多。
毕竟,谢氏是凉地的豪强,哪怕是干脆利落地迁徙出凉地,他们在凉地还是有不少亲朋好友。那些亲朋好友能够活下来,即便谢氏后面不再与他们联络,心里也会因为他们能够活下来而好受许多。
洛水边上,汉军继续与周军交战。
卸甲却列装了连弩的突骑兵由谢艾亲自指挥,前三天取得了不俗的战果,后面周军果然不再出动骑兵了。
在周军选择了更保守的战法之后,失去主动权并且一再被袭扰,一定会让周军各种难受,可是一点不见周军有做撤离的准备。
日子就那么一天又一天过去。
一直到开战后的第二十六天,北方的信息反馈回来。
“冉永增竟是与胡人停战,实在是在自取灭亡!”苏彦愤怒又羞愧。
如果说春秋时期,连姓带名是骂人。连姓带表字在魏晋年间同样是一种骂人的方式。
刘孝武主动招呼苏彦过来,告知冉魏与前燕停战的消息,询问是回去还留下来。
苏彦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样。
的确啊!
冉闵先高举民族大义,后面建国已经显示出利用众人的民族情绪,近来竟然选择跟胡人之二的前燕、段齐停战,外敌的威胁倒是暂时没有,内部一定要大乱了。
简单来说就是,好些人被冉闵欺骗了过去,与胡人交战期间那些人只能忍着。可是冉闵对胡人妥协,哪怕再是有必须妥协的理由,那些人从感情上绝对无法接受。
怎么来说呢?愿意继续留在冉魏跟胡人厮杀的很多人,他们已经有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可是并非效忠冉闵才愿意战死,而是抱着能多杀一个胡人就多杀一个,战死沙场也无悔的心态。
从冉闵的角度出发,与胡人停战是想要获得喘息之机,期待内部能够有效进行整合,再继续与胡人交战。他可以拿出这一套说法来试图说服众人,一些人可能被说服,也会有人认定不过是为了皇图霸业的私心。
“仲升可愿意回去帮某迁徙人口?”刘孝武问道。
这其实是刘孝武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在问,苏彦愿不愿意转换阵营呢。
苏彦又是激愤地骂了冉闵好一会,然后变得非常颓然:“陛下,我可以协助人口迁徙,只是……,恕我想要战死在与胡人的战场。”
刘孝武应该再争取一下吗?
“来某麾下,大有杀胡的机会。”刘孝武说道。
苏彦摇头:“便让我有始有终吧。”
那……,好吧。
明显是苏彦从心态上遭到了很大的打击,认为活得实在是太累,要最后疯狂一把了。
“苏将军的家人呢?”刘孝武问道。
这个问题让苏彦听得愣了一下。他对自己死不死是真的无所谓,做不到完全无视家人的安危。
“日后,还请陛下照顾。”苏彦艰难地说道。
刘孝武颔首:“及早送来为上。”
讲实在话就是,刘孝武认定冉魏会爆发内乱,不是有人主动向冉闵发难,便是冉闵为了整合杀死一些团队的首领和班底,总之就是一定会乱起来。
而冉魏一乱,会有多少高层死在内乱,他们的家人也必定无法幸免。
另外,说不好前燕是再次改变计划,趁机尝试将冉魏消灭,亦或者施行进攻汉国的计划。
让刘孝武换位去选,站在前燕的角度会选择趁着冉魏内乱尝试消灭,达成与苻氏周国接壤。既是消灭冉魏这个威胁,又增加对汉国的可进攻路线。
这么一说,难道是刘孝武早就预料到会出现那一种局面,才不干涉冉魏与前燕商议停战?
不是刘孝武去推动,只是尊重实际参与者的个人命运,不能说他是坏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