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过河行动是在约定的时间同时进行,八座浮桥以及四个浅滩位置,同一时间展开了过河的行动。
每一个集结了汉军的地点,一样有或多或少的凉军在松陕水西岸等待。
在汉军展开过河行动的时候,双方无可避免地展开了厮杀。
因为凉军在十来天的交锋中吃够了汉军远程优势的苦头,所以凉军抓紧时间尽可能地打造了许多的盾牌。
事实证明不靠谱的盾牌,用起来更多只能是起到心理安慰效果。
一支箭射中用树枝编起来的盾牌,箭镞几乎不受障碍穿透了树枝的空隙,射得发生触碰的树枝断裂,随后整支箭命中盾牌后面的凉军士兵。
胸口中箭的这一名凉军士兵,他低头看了一下中箭的胸口,再看向手中的盾牌,随即身躯软倒躺在地上。他没有更多时间用于思考盾牌怎么不起到防御作用,小脑袋子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来进行解释,下一秒又有箭矢落下,命中他的眼睛穿插到大脑,使之意识永远陷入黑暗。
真以为什么盾牌都能有防御效果吗?即便是木盾,也不是什么木材都能打造成盾牌,一定是选择较硬的木头切成板,再一片片木板拼装起来。
可不是简单的木板钉到一块,会是多块木板交错拼成完整的塔盾,四边会有铁皮包裹防止一砍就有缺口,乃至于夹层里面有铁皮,用来保证盾牌的防御力,否则不光防不了箭矢,刀枪之类的近战兵器也很容易一捅就穿。
知道盾牌为什么贵了吗?各种用料必须讲究,耗费的工时也要算进去,价格能便宜才是一件怪事。
手里有盾牌的凉军在汉军弓弩手的箭雨覆盖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看到位于后方的凉军士兵满心慌张,手持盾牌走在前面的凉军士兵更是满心惶恐。
盾牌没有用啊!
不对,应该说临时打造的盾牌没有起到防御效果。
这还组个屁的盾墙?
先有一个手持盾牌的凉军士兵丢下盾牌扭身就跑,他挤开战友往后面跑了十来米,随后被事先安排好的督战队当场杀死。
“不准退!”
“临阵脱逃者,杀!”
“向前,继续向前,将汉军赶进河里,淹死他们!”
督战队?
是的,怎么可能会少了督战队呢。
古往今来的所有军队都存在督战队,只是名称一直在发生改变而已。比如二战之前还叫督战队,到了二战更换名字叫宪兵、契卡、委员啥的之类。名字变了,职责却是没有变。
已经知道盾牌没有实际防御效果的凉军士兵,他们还是牢牢抓住盾牌半举在头顶,随后再被落下的箭矢射倒。
盾牌不该是举在身前吗?这是汉军并非攒射。
两军的距离有个一百米以上,射来的箭矢怎么可能是平行线呢?攒射只会发生在三十米以内,超过三十米要考虑到下坠速度,一般超过三十米是半抛射,一旦超过百米以上则一定是抛射姿态。
从凉军进入汉军远程部队的射程之内,他们只是向前推进了二十米左右,参与进攻的凉军一共千人,倒下了将近两百。
汉军远程部队的射箭频率,大概是间隔十秒一波齐射,分为弓箭兵与弩兵交替齐射。能够将这种战法叫二段射。不再搞三段射或四段、五段……,单纯就是一次齐射的弓弩兵少了,射出去的箭矢有限,覆盖面积会减少。
之前提到过,冷兵器训练弓箭手,不是紧要着训练准度。准度这玩意很靠天赋,成不了神射手,再怎么练都不会是神箭手。军队训练弓箭兵是训练听从口令,依照口令来大致射到哪一片区域。
所以了,军队的弓弩手不需要太高的准度,他们只需要听从命令覆盖哪一片大致的区域,致使弓弩手不能少,并且一般是进行齐射,很少让弓弩手自由射箭。自由选择目标射箭,一般是发生在守城战,目标也是距离城墙较近的敌军士兵,通常相距不会超过三十米。
该处的一千凉军,伤亡率达到二成的时候,他们再也无法坚持继续推进,来了一个成批转身就跑。
不是一个两个或十来个要当逃兵。
是那种上百或更多人掉头跑。
遭遇到这种状况,督战队很识相地在逃兵没有靠近就率先转身向后跑,才不会大喊大叫让逃兵回去接着送死,更不可能说站在原地准备斩杀逃兵。他们要是敢继续站在原地执行任务,有超大可能性死在逃兵手里。
毕竟,督战队很遭人恨,平时不好动手,混乱状况下不缺想给他们一下狠的士兵。
李弇看到了己方一支部队崩溃,还是没有发生近距离厮杀就被汉军远程部队用箭射得崩溃,不由转头朝其他人看去。
其实,类似的场景在跟汉军实际交锋之后,只要他们派出部队出击,每一天都在发生。
“前期跟汉军交锋,折损的弓箭手太多了。”李弇满是懊悔。
的确,双方隔河互射的那一段时期,他们带来的远程部队折损进去五成左右。
今天汉军正式过河,凉军缺少远程部队的劣势显现了出来。
参战的一万多凉军,里面的弓弩手也就六七百,并且还不是集中起来使用,分散到各支部队里面,一支几百上千人的部队就十来个弓弩手,真那么点有等于没有的窘态。
“改变策略,将部队收缩退后,脱离汉军对岸的弓弩手?”裴恒建议道。
他们现在遭遇的最大问题就是,己方部队上去就会进入对岸汉军弓弩手的射程。
“不守住,让汉军安然过河?”江琼有点懵逼。
按照正常思维,敌军想过河就必须进行阻止。而想阻止一定是派出部队到河滩作战啊。
裴恒抬手指向河流的位置:“上去就要被箭雨覆盖,多少支部队没有与之实际交锋便崩溃了。”
“让出一些空间,只是空间不要太大。主要是避免进入河对岸汉军弓弩手的射程范围,再与汉军进行接战!”裴恒说道。
不是……,这……,对吗?
世家的私军在成色上不是太差,倒不至于临战向后撤,会直接演变成全面的溃逃。
可是,他们也没有能打到跟汉军进行近战,有绝对能够获得胜利的十足信心。
“我们骑兵多。就这样吧。”李弇最终拍板。
命令传达下去,只是战局随着更多的汉军来到松陕水,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过来松陕水西岸的汉军,首批全是骑兵。他们从浮桥或浅滩冲到松陕水的西岸,没有停下来进行整队,有的径直冲向被己方箭雨覆盖得崩溃的凉军,有的则是绕开凉军去空旷位置进行游弋。
冲向已经崩溃凉军的汉军骑兵,他们的冲锋吓得本已经崩溃的凉军四散奔逃,本来已经够分散的凉军变得更加分散,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一个个用后背硬扛汉军骑兵的骑枪或马刀。
步兵面对骑兵,只要步兵能够让自己更厚,骑兵可不敢随便冲。
要是步兵分散,尤其是被吓得用后背朝着敌军骑兵,他们只能祈祷自己跑得比同伴快。
张乐手持马刀已经收割了七个凉军,每一次都是战马冲锋而过的交错瞬间,稍微马刀一挥就将凉军劈砍倒地。
那一挥真的不用太用力,战马奔跑起来的惯性,会让马刀产生足够的杀伤力。
也就是张乐不喜欢太血腥,要不然他瞄着凉军的脖子挥刀,准度足够就会是一挥掉一颗脑袋,让无头的尸体从脖颈处喷出一股血泉再软倒。
由张乐所亲自统率的八百骑兵,他们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收割了至少七百个凉军,只有百多个凉军逃到大部队或躲到树上、灌木丛里面才得以幸免。
刚才那一幕幕逃跑再被追上,随后被刺死或砍死的画面,教育看见的人一个硬知识,也就是绝对不要将背后交给敌军的骑兵。
当然,除非是听命令结阵抵抗,要不然数量不足够的步兵遭遇远比己方数量更多的骑兵,即便不溃逃也会像是被剥洋葱一样,慢慢被消灭在原地。
冷兵器战争史之中,华夏这一边只有汉军、唐军能够用步兵屡次打赢骑兵极多敌军的战例,并且讲得是野外的遭遇战,不是城池防御战或者有足够时间用于结阵的交战。
不是……,汉军或唐军凭什么能够在遭遇战打赢数量比己方多得多的敌军骑兵啊?答案挺简单的。在于汉军和唐军的弓弩兵占比在历朝历代都要高,并且汉唐时期的军队面对异族军队的时候,可以说是自信心爆棚。
要不然的话,两宋的弓弩兵占比并不低,可是打起遭遇战就是每战必输,哪怕是列阵而战也是少有胜绩。会这样主要是宋军没有精气神。
得到撤退命令的凉军后撤,要是撤得没有章法,被汉军骑兵逮到机会,有汉军骑兵冲锋上去,凉军再被吓得四散而逃,一样进入到汉军骑兵的收割阶段。
“不能继续打了!”李弇满额头全是冷汗:“撤,直接撤回营寨!”
出战的凉军,一万崩溃了四五千,还打个屁啊?
那崩溃的四五千凉军,投降得慢已经变成交战场地上的一具尸体,永远闭上眼睛的凉军超过三千。
不到一个时辰的交锋,折损进去将近五千,并且还当场战死三千以上。这种状况在冷兵器战史,可以说是极其的罕见。
事实也是那样。
冷兵器交战史上,一方的军队在一天内阵亡三千士兵的例子并不多。通常是交战双方的军队加起来可能超过十万,打了一整天却战死不超过两百人居多。
闹呢?
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不不不,真的是那样,看似打了一整天,战死几百人,受伤几千人,才是冷兵器战争的常态。
真正会发生大量伤亡的情况,通常是一方崩溃被追杀所产生。
随着凉军龟缩回去营寨,正在展开渡河的汉军再无阻碍。
只不过,哪怕是没有凉军阻止,五万汉军想完全渡河完毕,一样要花费至少三天的时间,其中还不包括将所有辎重运输过来。
“我不明白,他们的骑兵那么多,怎么就全布置在西岸呢?”刘印不是在问谁,看着像是在呢喃自语。
听到刘印呢喃声的人,他们眼睛瞬间睁大,随后面面相觑,脑子里都产生了相同的疑问。
不是吗?
要是有足够的骑兵,不打运动战简直就是昏了头。
并且骑兵数量足够多,说什么也该派出一部分去敌军的后路,哪怕无力切断敌军的粮道,起码是干一些袭扰的脏活。
王连召轻咳了一声,说道:“确认后方并无发现敌军骑兵的踪迹。”
关于保障粮道安全,可以说是每一名统兵将领的必修课。
那也就是衍生出更多的常识。例如说统兵的将领对于事先要携带多少辎重,各种物资的种类是什么,它们的分配比例怎么样,等等之类一概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所以了,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带兵,或者说能够带好兵。
真正善战的将军,绝不是只有满脑子的战术打法,他们脑子里更多的是计算军粮还能支撑几天,什么时候给士兵吃饱吃好便于他们肯卖命。
当然了,那也不绝对。
要说上古先秦再到隋唐,统兵将领文韬武略都具备,能够做到事事心里有数是占大多数,时间来到两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受到五代十国的影响,到北宋就搞了绝对的文武分家,怎么保障后勤不再是武官需要操心的事情,变成完全交给文官去操持。
可能是“杯酒释兵权”之后文武彻底分家,导致宋军除了守城之战难有胜迹,后来赵宋朝廷又进行了改革,只要是爆发国战都由文官担任统帅,倒是又让统帅可以插手后勤物资的管理了。最大的问题变成了读书人依靠自己的想象去统兵作战,反倒是武官和士兵只有听从文官统帅的命令去玩命的格局。
赵宋防武将防得那么严,无非就是老赵家得国不正,再加上五代十国率兽食人的现象极其普遍。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特性,华夏朝代更迭基本上也是一个重复矫枉过正的过程。很不好定义哪一朝哪一代犯的错误怎么样,形成那种格局纯粹是有其当代背景的必然性。
说老赵家得国不正,可不是只有欺负孤儿寡母,别忘记还闹了“烛光斧影”这么一出,玩了一手“兄终弟及”的把戏。
“那么看着我作甚?”王连召既然敢说确认后路没有敌军踪迹,话说出来就代表有十足的把握。
王连召其实也是满脑子的困惑,前凉没有建国前撑了那么久,建国也已经有三十多年,不该将战争打成这般模样的。
不可能说前凉没有熟读兵书的人,也一定有这样的人掌权,他们难道不知道袭击敌军粮道的打法吗?可是汉军后路偏偏真没有凉军的活动痕迹。
那不是指暂时没有凉军袭击汉军的粮道,真的是让王连召派人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着。
他们哪里知道面前的凉军是凉地世家自行集结,并且那些世家只是在抵抗汉军取得意见的统一,话事人在近期才推选出来。
那一些世家中人,他们要干得事情是以战促和。
了解到那一点,等于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能够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这样的人凑成堆,无论谁都会是满脑子的小心思,琢磨着怎么保存家族的实力,又是做到何等份上才不会将汉国彻底得罪死。
所以说,没有凉军出现在汉军的后路,按照正常情况会显得很奇怪,可是换成知晓凉地世家的心态就变得不那么好值得大惊小怪了。
王连召当然还会继续加强探查,尤其是大军过了松陕水之后,会用百分百的警惕心来保障后路的安全。
“凉军全面龟缩回营寨,还发现他们学我们建了甬道?”张孝卿担任行军长史的职务,好些信息是先送到他手里,再由他转告给王连召这位主将。
凉军修建了甬道?真有这么一回事,不能说是学当下的汉军……,也是之前的北府军。最先这么干的是秦帝国时期的秦军,由章邯创造了这么一套战法。
张孝卿特别实地过去观察,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凉军的确是有修建甬道,只是规模非常小,少数的营寨有甬道连接,更多的营寨并没有。
“幸好只是修建了少量的甬道,要是大规模修建,还真不好应对。”张孝卿想道。
创造了甬道战法的章邯对战如日中天状态项籍(项羽)统率的西楚军,要不是把持秦帝国朝政的赵高不当人,队友王离听不进人话狂送人头,交战的结果最后怎么样可不太好说。
那是历史明确记载,即便是王离送完了十万大军,项羽还是拿大规模修建甬道的章邯军团没有办法,只能是不断采取强攻,西楚军的死伤远比秦军要多得多。
还叫北府军的时候,他们也进行了甬道战法,两万北府军对战前燕和后赵加起来十多万军队,一样让十多万胡人大军每一次都碰得头破血流。
可别说那时候的后赵军队只光在外围看戏,他们要是觉得能打会光看戏吗?完全是燕军拿甬道没有办法,更办不到形成局部突破,看不到有便宜可占的后赵军才老老实实待在外围。
“你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王连召听说凉军修建甬道先是一惊,等听清楚只修建少量的甬道,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困惑说道:“他们早干嘛去了?”
是吧?凉地世家明明知道有甬道战法,并且也该清楚大量修建甬道很便利于各个不同营寨互相支援,偏偏就只修了少量的甬道。
没时间?
不可能!
世家的那些私军早于汉军起码一个月的时间抵达,当时的汉军还在消化攻取到手不久的区域,凉军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用于修建甬道。
过来的凉军可是足足有三万,并且不会遭到干扰,全力修建甬道的话,可能无法每一座营寨都用甬道相连,起码不会是张孝卿亲自去视察只看到三座营寨有甬道互联。
张孝卿是行军长史嘛。他已经去安置俘虏的营地进行审问,倒是问出了不少的情报。
当然,普通士兵根本问不出什么来,能够回答也就是什么时候被征召,到底是从哪里出发,行军期间经过什么地方而已。
“那些世家子啊,太爱内斗了。”张孝卿说了会让王连召误会的话。
这不,王连召表情大喜,问道:“他们已经在内斗?”
一个集体最怕的就是不团结,平时斗出狗脑子,遭到入侵还继续在斗。
不团结的话,一个人口上亿的国家,一样会被举国只有数十万人口的小国操翻。(大明上大分)
张孝卿先“呃?”了一声,解释道:“平时有在内斗,约定起兵来到松陕水,互相之间只有提防,并无火拼事件发生。”
“还是那句话,想说什么一次性讲完。”王连召想发火又只能进行克制。
张孝卿先应了一段“是是是”,随后才说道:“他们是私自出兵,战前才推举出统帅,名叫李弇。”
这个信息关键吗?其实不那么关键。
只不过,得知那样的信息,能够推断出来的事情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前凉并非举国上下的抵御入侵。
王连召在案几上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封“长安”送过来的文书,递给张孝卿观看。
文书的内容写着前凉已经开始在河西各郡发布动员令,并且指出塞外的独孤部抓到一支前凉的使者团。
独孤部抓到的前凉使者团交代,他们担负去前燕的出使任务,主要就是寻求跟前燕结盟。
“进行抵抗乃是必然之事,寻求与前燕结盟亦在意料之中。”张孝卿说道。
没有必要因为前凉寻求跟前燕结盟而破口大骂。
当前固然是种族仇杀严重的时代,可是涉及到政权这种层次,没有比让政权延续下去更重要的事情了。
所以,前凉是为了抵抗胡人自保而抱团再建立起来,跟遭到汉国入侵,跑去寻求跟前燕结盟,只能说是常规操作。够不上拿民族大义来对行为进行批判。
当然了,要是前凉最终被消灭?事后汉国肯定是要拿起民族大义的大棒,狠狠地挥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