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成为一个集体,不可能对另外一个集体有百分百的信任,顶多就是有合作的必要前提下,暂时伪装放下戒备心理。这一点小到不同的家庭,大到国家阵营,道理是一直不变的。
不同阵营却百分百相信对方?人类历史上暂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恐怕无论是多久的以后也不可能发生。
那不光是涉及到人性对利益追逐的自私,更实在来讲无非就是怕成了替死鬼。
“小朝廷再次出兵北上的可能性看似极低,出物资进行资助则是必然。”刘孝武在大朝会结束后,点了几个人来到后殿。
进行朝会的大殿后方,确实是还有一个大殿……,也不对,尽管还是在同一座宫殿内,称呼却要称为大堂。
大殿后方的大堂只有一墙相隔,里面的空间不比前方大殿小,只是布局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大堂很空旷,地面是木质地板,前方有一道高起约二十厘米的平台,上面摆着一座很大的案几,案几后方摆着蒲团。更后面看主人家怎么布置,反正刘孝武设立了书架,上面摆着超级多的书。
两侧的窗户都很大,长超过五米,宽约两米,它们打开之后可以给大堂内提供足够的光照。
这一座大堂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像是进行完大朝会,君主邀请少数几位大臣过来,便是继续议事的地点;要是有太后、皇太后,其实就是作为她干涉政务的场所。
不对啊,汉室有“未央宫”这么一座宫阙群,太后或皇太后不应是居住在“未央宫”吗?其他朝代也有专门给太后与皇太后生活和处理事务的宫阙,怎么非得是到开朝会的后堂。其实这就对了,要不怎么说是干涉朝政,耍得就是一种强硬的霸权姿态。
如果是新君登基,年龄不足以行冠礼,其实大殿后方的大堂就是太后/皇太后带着没有实权君主开朝会的地方。
那是不是更加不对了?不应该是在大殿设立一道帘子,搞垂帘听政吗?
关于“垂帘听政”这个词,背景典故早就被模糊化,很多人听到“垂帘听政”的第一反应会是想到慈禧。
反正两汉到隋唐没有在大殿设立一道帘子搞垂帘听政那么回事,霸道如后面成了女帝的武则天都没有这么搞过,人家则天女帝直接登基且在正式的大殿开朝会。一直到北宋才有实际例子,从那个姓高太后开始玩。
也就是司马光拍马屁称之为女中尧舜的那一位,还被司马光写进了《资治通鉴》,结合高涛涛垂帘听政时期的一再朝政动荡和屡次的党争大清洗,直接让《资治通鉴》作为一部史书的含金量无限降低了。
当然了,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本就是作为党争的工具。了解这么一个事实,立刻理解为什么二十四史里面没有《资治通鉴》了。
大堂里面没有宦官值班。关于这一点,之前提到刘孝武留下后赵的宦官,只是进行了必要的防备。
在大堂里面值班的是女官和宫女,她们临时搬来了蒲团和支踵,并没有安排案几。
一同来到大堂的几位大臣,他们坐在了距离平台前方的三米左右,并且没有分列两侧,并排就那么坐着。
一再提到支踵就是强调一个事实,跪坐是出自华夏,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岛国人学歪了。在公知横行的时代,很多事实被扭曲和颠倒,太多人被误导以为华夏古时候的跪坐这就是直接跪,屁股下面没有这个支踵。
华夏的跪坐是怎么来坐,身躯的角度是如何,双手怎么来放,分了好几个等级,笼统点概括叫“礼仪之大”的层次。要是简单来区分,大致上分为宫廷礼仪的坐姿和门阀、世家、士族的坐姿,可不全然都是一个样。
比较可惜的事情是,由于改朝换代再加上几次大浩劫,如西晋之后的五胡乱华,唐末的五代十国,以及……不能说的那一次,太多文化真的是遗失了。搞得后人在那一次不能说的浩劫过后,依靠考古发现再来重新寻根,慢慢了解到祖辈曾经原先的过往。
这一次君臣开小会的氛围远比开大朝会要严肃得多,包括刘孝武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的姿态。
了解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是屈膝跪坐在蒲团的支踵上面了吗?如果是坐太师椅或沙发之类的家具,固然依旧可以正襟危坐,可是需要刻意彰显的紧张氛围就不够古典了。
自从刘孝武“发明”了那么多新家具,早就已经被传遍,各个有条件的家庭可以买或者自己造。他们在自己家里,超大概率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再次阐述一个事实,越是严肃的场合,越加不能跟“舒服”这样的氛围挂上钩!
刘孝武已经进行了点题,事关东晋小朝廷会做什么事情,即将对汉国产生什么影响,接下来就是与会的大臣给出意见了。
“陛下,尽管未有疆域接壤,大可派出轻骑袭扰。”关宁讲了最为传统的做法。
其实,汉国跟东晋小朝廷已经疆域接壤了。
只不过,汉国跟东晋小朝廷疆域接壤的区域是桓温的实控地盘。
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地盘在疆域图上属于东晋小朝廷,可是因为桓温把控的关系,让庙堂只能搞一些小动作。
如果桓温对割据的把控力度足够,其实小朝廷连在他地盘内搞小动作都很难办到,起码不具备构成一地生乱的力度。
在桓温刚刚拿下巴蜀期间,小朝廷确实是动不了小动作,随着时间过去将近三年,他们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沌姿态就成大问题了。
拿汉国跟桓温失控地盘接壤之后发生的事情来说,桓温真的有动作,不可能只派出小股部队,偏偏一直有小股晋军进入汉军活动范围搞事。
送到“长安”的军情汇报里面,明确提到前期一直有小股晋军频繁袭扰,近期才算是消停下来。
面对小股晋军的袭扰,汉军肯定是找到就消灭。不会是桓温看到持续折损才进行制止,真要是桓温布置只会出动数量更多的部队,乃至于直接进入战争状态。继而能够得出一个结论,有小股晋军北上一定是小朝廷搞出来的动作,意图让桓温与刘孝武开战。
从那些事情的发生也能够看出另外一点,那就是桓温已经在尽力剪除小朝廷安插在己方的暗桩,否则应该是让局势进一步失控。
关宁就提到桓温集团,说起了前面的小规模摩擦,进而提议道:“或可邀请桓温一同阻止。”
李农插话,说道:“桓温一直在等待机会,小朝廷给予胡人物资,对桓温明显有利。”
那是明摆着的事情啊。
物资就那么多,多消耗一些就减少一些。
如果东晋小朝廷大力支援胡人物资,能够用在桓温集团的物资必然就减少了。
关宁一个愣神,怔怔地说道:“也是。”
李农可不想与关宁交恶,笑着说道:“关将军提议出动轻骑袭扰,确实可行。”
传统军事行动的话,袭扰自然是派出轻骑比较合适。
有一些问题,那就是东晋小朝廷跟苻氏周国的边境线非常长,并且与之乱糟糟的冉魏边境线也不小,甚至是跟段氏齐国也有实际接壤。
横跨数千里的敌占区,汉国哪里来的那么多轻骑可派,再则也不能那么做啊。
真要是有能力那么干,还袭扰个什么劲,直接就是玩一手全面入侵。
关宁讲出那样的提议不是脑子昏了,有李农的赞同变得信心更足:“小朝廷并不与燕国接壤。周国与之接壤,以胡人形式作为,周国为了获得物资必然向小朝廷称臣。齐国虽与小朝廷闹翻,亦是为物资,可能重归于好。”
“小朝廷必然拉拢周国,大批物资予之。且使之调配,或予燕国。”关宁继续说道。
结合一开始所说的派出轻骑,关宁的意思就很明显,其它区域顾不上,专门盯着苻氏周国就行了。
所以说嘛,这么一个场合,怎么会讲一些不着调的事情。官当得越大,性子也不能急。
“我们已经拿下‘上洛郡’局部,确实可以向‘河南郡’南部派出骑兵。”张戈说道。
那是近期的事情,过程方面比较突然。
简单来说就是,前线的将领在追击溃军的时候,窥知苻氏周国在局部的防御空虚,顺手给抢夺了“上洛郡”的一些地盘。
如果是大局面形势平和的年代,发生那样的事情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直接让两国开战。
可现在世道乱糟糟,某个地方今天归属于那个政权或势力,没有过多久却被抢夺,不久再抢回去之类。简直是太过稀松平常了。
汉国的庙堂暂时没有得到回馈,也就是没有得到苻氏周国的反应。关于苻氏周国是大动干戈将地盘抢回去,还是直接跟汉国开战,乃至于是没有任何举动,需要汉国君臣来进行猜测。
关宁就是根据现有条件,提出那么一个行动方案,更为具体的实际操作,方案被通过再详细部署。
有人开启一个可能执行的方案,刘孝武让人搬来山川舆图。
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男女之间的区别了。
女官指挥着宫女搬动重达百多斤的山川舆图……,它被卷了起来,头尾和中间各一名宫女扛着,只是百斤左右却搬得很费劲的样子。
卷成了卷轴的山川舆图并不软,能够被三名宫女扛得那么辛苦,不能说不是与男性的差距。哪怕是男性已经被阉割,作为一个男性不再健全。
一旦被阉割,肯定是会出现影响。影响不在伤势是否痊愈,摊开来讲就是激素分泌的某种缺失。这样会导致被阉割的男性各项身体素质降低。
实际上说男女差距,真不是简单的性别,指得是不同性别的激素、骨骼密度、肌肉密度等等。
可能很多人以为只是力气和身体抗压力的差距,忽略男女手指的抓握力量了。这也是开瓶盖对男性来说容易,对于女性很难的区别之一。
另一个就是抗打击力上面的区别,其实就是身体素质差距的又一种体现了。
山川舆图被铺在地上。
它长有十米,宽八米,只显示“弘农郡”、“上洛郡”和“河南郡”。
山川舆图标注了城池和大型河系、山脉的疆域图,有其它的山川舆图,不再是全部的传统汉地,可以是同样大的山川舆图,比例是一个县的大小。
懂得地图区别的人都知道一点,比例尺越大越详细。
一众人围向山川舆图,刘孝武率先踩了上去,再示意其他人踩上来。
只是画了几个郡的山川舆图而已,其他人自然可以踩。
要是疆域图?天子/皇帝可以踩,其他人踩上去试一试?
话题围绕着以现有控制的地盘,一旦派出轻骑的行动路线与范围,展开了初步的讨论。
以前线作战思维的武官只交流行动路线与范围。
比较全面的武官要思考的事情就更多了。
多在哪一方面?总要考虑到补给问题,更深入一些则是国与国之间可能的应对。
刘孝武听了一小会,招呼谢艾走到一侧。
“德彰,若是与苻氏周国开战,只是保障弘农不被控制,最低限度多少兵力有所保障?”刘孝武问得比较笼统。
谢艾之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事实是,一旦战端开启的话,根本无从约束苻氏周国会出动多少兵力与汉国交战。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如刘孝武所关注的那样,汉国该以多少兵力来保证某一片区域掌控在手。
谢艾先说一个关键问题:“陛下,主要与可动用的粮秣息息相关。”
刘孝武颔首道:“的确如此。”
“一旦开战,必然是与多方交战,乃至于加大力度支援冉魏。”谢艾尽管认为刘孝武不会有所忽略,还是特别提到这一点。
之前和现在,只有刘孝武一直在支持冉魏。主要是提供粮食与军械,长期在那一边活动的三千汉军并不实际配合冉魏作战。
冉魏能够持续扩张,某种程度上正是仰仗来自刘孝武的支持,要不然他们光是扛住前燕和段齐都要难以招架。
只是,汉国有西征任务,更因为苻氏周国的建立以及东晋小朝廷接下来的举动,支援冉魏就要变得比较困难了。
“陛下,冉魏……,冉魏断无可能支撑太久。”谢艾有关注那一边的战事。
前燕已经倾巢南下,暂时是在消化拿到手的胜利果实,分明没有拿出全部的力量针对冉魏。
不出意外的话,消化地方会让前燕耗费半年左右的时间,也就是到了今年的秋季,前燕极可能对冉魏发起猛攻。到时候冉魏可能撑得住吗?
“某知晓。”刘孝武没有奢望冉魏能够扛着三五年那么久:“两年足矣。”
谢艾欲言又止,没忍住还是说道:“怕是两年都难。”
冉魏几乎没有生产,来自汉国的粮食支援其实比较有限,更多是依靠缴获来维持供应。包括击败石祗的战利品。
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冉闵一头扎进了战区,后来控制的区域几乎全被打烂,当地人不是被拉壮丁就是几乎跑光,一直有军队在活动,怎么进行生产呢。
对冉魏更致命的地方其实就一个,不止是各政权/势力认定他们长不了,生活在冉闵治下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就造成一种现象,乐意跟着冉闵的人要么是心存死志,不然就是等着跑路,更加不可能想着进行生产了。
刘孝武再一次点头,然后说道:“这样一来,若是跟苻氏周国开战,起始就必须打出气势了。”
他们是什么人?
以所掌握的人力和物力资源,不就是当代少数的大人物吗?
作为一个大人物,思维不能过于低端,看待问题要尽可能的全面。
谢艾或许还无法从全局进行思考,也就是政治和军事相结合,稍微得到提点,愿意往更深去进行了解。
“陛下,以一国敌列国?”谢艾问道。
这不是多此一问,汉室的大旗再次被举起来,注定会是这样。
谢艾只是再一次想了解刘孝武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需得开战立即获得大胜,使得列国知晓灭我困难。”刘孝武讲得是心理上的一种博弈。
真要是汉国看着灭起来不难,各方绝对在一开始就会竭力抢食。尽管他们会因为抢食闹出各种矛盾,可是汉国要经受的压力绝对会超级大。
换而言之,变成汉国一看就不好消灭,各方尽管会更有合作意愿,一开始却不会竭尽全力意图抢食。
有一件事情谢艾不敢也不想提,那就是为什么一开始不打汉室的旗号,等做大做强……,乃至于到了夺了江山,最后再亮出汉室的旗号呢?这样就是寻常的逐鹿模式,不带过往的历史恩怨。
有差别吗?有,并且大得去了。
不带旧有恩怨,等于没有历史包袱,招降纳叛起来会更加简单和容易。
反之?存在旧有恩怨,肯定是让本来愿意投降的人存在顾虑。他们会害怕被清算,导致抵抗意愿更加强烈,乃至于早就做好顽抗到底的决心。
“今岁尚有六十万石存粮。”刘孝武讲出了绝密。
知道汉国有多少可以动用存粮的人,之前人数不会超过四个,现在多了谢艾一人。
“这……”谢艾没有知道绝密的开心,相反压力变得更大了。
对于国家……,哪怕是割据势力,六十万石才多少?可能两三场大型战役都负担不起。
真要是诸胡联合意图剿灭汉国,岂止是只会爆发两三场大型战役啊?
即便不涉及到刘孝武的出身,国与国一战进入交锋状态,尤其是当前这种乱糟糟的态势,怎么可能只爆发两三场大型战役呢?
特别是不能忽略了大型战役之外的局部战争,以及各地平叛、围剿匪盗诸事产生的消耗。
刘孝武看到谢艾脸色一沉,补充道:“那是第一批可以拿出来的军粮。”
这句话立刻让谢艾大大松了口气。
稍微计算一下,常见定额为?一石/人/月?(约一百二十斤),十万士兵即十万石粮食?;若含骑兵,马匹食粮远超步兵。按汉制参考,一匹马月耗粮约?三到六石粮食;运粮民夫数量常与士兵相当甚至更多(1:1 至 1:3),且民夫自身也需进食。若考虑“运一石吃七八斗”的损耗,后方实际需调拨总量往往是前线需求的三到十倍?。???
所以,不开任何玩笑的来讲,真要是举国上下只拿得出六十万石,他们直接等死算了。
“如此说来,主动出击袭扰小朝廷与各方的物资交接,过于冒险了。”谢艾知道这话刘孝武不喜欢听,可还是讲了出来。
是啊,的确是超级冒险,极可能就此演变成连续不断地大战。
问题在于,不去捣乱就等于说坐视,起码得到东晋小朝廷物资支持的苻氏周国会变得更强。
“有没有可能让苻氏周国与慕容燕国因为东晋小朝廷的物资,交恶到互相开战呢?”谢艾低声呢喃道。
刘孝武当然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说道:“无有可能,皆可尝试。”
不能将胡人视作一个整体,他们只是因为过往产生的恐惧,天然不想恢复曾经的汉室镇压万方。
苻氏周国和慕容燕国都有入主中原的野心,他们之间也有竞争,也就让汉国有机可乘。
刘孝武心想:“或许可以利用段氏鲜卑?”
以定位来看,当前的段齐齐国就是在发挥搅屎棍的作用。而从段氏齐国在“长安”的使者所作所为去看,他们还挺乐意当这个搅屎棍的。
“陛下,国内民生恢复迅速,亦有山川地理之险……”谢艾敢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怯战:“最佳应对方式便是防御,使胡人知晓不可能灭我。几次过后,胡人便会自行打起来。”
如果是文武已经分家,也就是到了武将已经被打压的时代,作为一名将军真的不该讲那些话。敢说这种话的将军,不用多久就要被收拾了。
刘孝武脸色没有变化,眼眸却变得极为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