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在“长安”郊外集结，征召命令下发的那一刻起，预计耗时大概一个半月全数抵达。
先行抵达“长安”郊外的将士，他们是某郡、某县集结完毕再成批过来。抵达位置之后并不会被拆散，仍旧保有原来的建制继续接受训练。
之所以说继续，原因是从各乡里出发的受征召人员，他们在里集结的时候已经开始接受训练。汇聚了足够的人数出发前往县治所，归建到某个建制，仍旧是在持续训练。
一个县征召两三千的士兵，几乎就是封建时代的极限，超大概率就是将青壮被抽调得差不多了。
这一轮动员，还是晋地在三年的时间内重新将县这个行政单位建设起来，要不然之前其实是已经空有其名的状况。
什么意思？多年的战乱不止是让农田荒废，好些村庄也早就变成废墟。一个县不能光有一座县城，必然有配属的乡、里、村、亭之类下辖的单位。可是战乱让大多数县的下辖单位消失，乃至于县这个行政单位也消失了。
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形成了许许多多的邬堡和城寨。
邬堡一般是某个家族的堡垒，里面以该家族的成员为核心，可能收留一些外姓当奴仆。
城寨则大多数多个家族或家庭，他们来协作修建并且聚居。
那种有防御的邬堡或城寨，本身就是世道乱了之后的自保措施，有着强烈的阻断外力干涉特色，更加不可能再按时按量交税。
所以不能将一处邬堡或城寨视为乡村，一个国家或者说社会的基础行政单位在东晋年间的江淮以北，也就几乎是不可多见了。
如果要问刘孝武治理晋地的最大成绩是什么，一定避不开重新设立了亭、村、里、乡、县，使之社会的递进层次重新恢复了起来。
到了二十一世纪，由于工业已经发达起来，人口流动变得异常频繁且正常，警力配属变得更为合理，实际上已经让行政单位的划分变得不再关乎是否安定。
封建时代不一样的。
生产力低下不止是产粮，其它各方各面也是。封建王朝绝对会限制人口流动，想着将劳动力锁死在一片土地上。
为什么两宋的人口流动不受限制呢？那是士大夫对土地的兼并太过严重，实在没有多余的土地让百姓耕作，只能让他们自由寻找活路啊。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两宋的海贸极其发达，民间在外的粮食采购量超级大。
是的，没有错，两宋的福建、浙江、江淮在民间对占城、高丽、倭列岛有长期大肆采购粮食的历史。
最屌的事情是，两宋朝廷再使用“和籴”的制度对民间进行剥削，也可以是民间向百官进行利益输送。也就是两宋的时候，已经有西方那种“政治献金”的合法贿赂模式了。
刘孝武是有在大肆修建作坊没有错，可是更清楚不能占了产粮劳动力，自然也会采取将人口锁在原地的做法。
封建时代的多数人，他们只有在服兵役或服徭役期间，才有出远门的机会。只是明白人并不会感到期待，相反知道出门容易归家难。
“今次是要打哪？”
“俺哪个晓得。”
“先去县城，再去‘长安’。”
“俺晓得要去‘长安’。”
周百和李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同队伍的人基本也是那样，借此来消除赶路产生的疲劳。
他们这一支队伍从一个叫“皮丰”的乡出发，整支队伍也就二十六人，需要抵达县城先行集结。
“这是俺三年内第五次从军。”李田一副老油条的模样。
周百揶揄道：“从军五次，莫得瞅见有多少永业田。”
李田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你懂个啥。不病不伤不废的本事，有得你好好学。”
周百一下子愣住，都忘记迈步，后面的人推一把才重新向前。
同一个村的人，两年的时间内数量增加到三百二十多，里面有过受征召参战的人不算少，极少见受征召五次连伤病都没有过的人。
他们的村民都是各地安置过来，并不是那种全村同姓的状况。大多有过当流民的经历，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的故事。
“你是不是每次都躲在最后面？”周百忍不住问道。
“莫乱讲来害老子！”李田吓一跳，下意识看了带队的什长一眼，大声说道：“就一道理，让干啥子就干啥子。”
翻译一下就是，喊冲才冲，让退就退，绝不做多余的事情。
什长张有田扫视了李田一下，大声说道：“李田讲得没错，上了战场让干嘛就干嘛，尤其不能单独冲。平时严格服从各种条例，尤其是别随便喝水。”
倒也不是一定要煮沸的水才能喝，军队数千几万人乃至更多，怎么可能有足够的燃烧物来烧水，保障所有人有白开水可以喝。
因此，主要就是别喝死水潭的水，未经煮沸会寄生虫超级多。
当然了，哪怕是流动的水源，里面一样有各种细菌，只是致病或致命的风险没有死水潭那么高。
来到县城的军营，他们这一个乡的人员仍然保留原有建制，要说什么就是未满编的那个什被补充了村外人，只是补充进来的人还是同一个乡的不同村。
在封建时代，来自同乡的人归纳在同一个建制是常态，并不会被打散重组。这一点跟现代军队是不一样的。
同里同乡的人在同一支队伍，缺乏教育的时代确实可以发挥出更强的战斗力。这是建立在互相熟知且有感情的前提下，情况不妙的情况下不会轻易溃散。
直接说就是，正因为大家是同乡里，好些人是亲戚朋友，哪可能动辄丢下亲朋好友撒丫子跑路呢。
用于保证军队不轻易崩溃，防止出现逃兵，肯定还有其它的制衡手段，其中就包括成队连坐以及清算家人。
刘孝武延续了老刘家的其中一个传统，征兵基本是选择有家有室的青壮。
开始起兵的阶段，诸多流民孤身一人，可是让刘孝武费了很大的劲让他们组成家庭。艰难阶段都是那样，后来就更不可能变了。
也就是时代变了，要不然刘孝武一样只会征召“良家子”这个群体。
什么是良家子呢？可不是为人善良之类，简单就是颇有家资且家世清白。起初是颇有家资的良家子有条件来武装自己，能够给国家减少财政负担。后来更多是他们本身家世清白比较可信，并且有一大家子的人，可以防止出现叛乱后的景从。
事实也是那样，到了谁都可以进入军队的时候，极为容易出现军阀。那是因为军中多了毫无牵挂的士兵，他们没有可以被清算的家庭，也可以是资产不多的人，自然更加乐意追随军阀赌一把。
比如说东汉末年就是那种情况，变成了颇有家财的人可以私自募兵，兵可就不是朝廷的兵，兵成了他们的私兵。后来诸侯乱战，其实就是军阀之间的扩张与角逐，后人给披上了英雄豪杰的一层皮，书写各种意气风发的故事。
刘孝武先给黎民百姓分田，创造条件让他们组成一个又一个家庭，其实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东汉末年的情况。
现如今，北府军已经重组成为汉国，规章制度必然比作为一个军事集团时期更为严谨。
各部将校的权利虽然还是刘孝武给予，只是多了一层来自国家的赋予，军队的士兵被告知的事情是接受国家的征召，并非是接受某个个人的征召。
每一次打完就解散，其实也是防止军队成为某人的私军。
所以，常备军更容易成为某人私军是一个事实，历朝历代一般出现在边军身上。原因简单到边军本来就固定驻扎于某地，将校任职的时间通常也会比较长。
所以，能够侧面明白封建王朝为什么不保留太多常备军吗？固然有养不起的原因，更多是防止军队成为某个人的私军。
五万大军集结期间，刘孝武时不时会出城前往军营，没有干太特别的事情，更多是走一走看一看，偶尔才集结起来训话。
那其实就是一个让士兵认识刘孝武的过程，他们只要记住刘孝武这一张脸，叛乱的概率就会大大减少。
“原来天子不是身长一丈、腰宽一丈……”
“说啥子，那不成木桶么。”
周百被李田的话吓一跳，选择后退离了几步，再假装不认识。
汉室没有黎民百姓因言获罪这一回事，甚至都能当街骂。有那么一点，身份高了说话反倒要注意，地位越高说话就要越小心。
不止是周百和李田会盯着刘孝武在看，只要刘孝武出现就会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们的表情上满满都是敬畏，内心泛起一道道涟漪。
刘孝武偶尔会停下来与士兵交谈，通常是他在问，士兵进行吭吭唧唧的回答。
其实，刘孝武记不住那些士兵的姓名，问话也不是有目的了解什么。
只是呢，看到刘孝武愿意跟普通士兵交流，无论是实际与刘孝武交流的士兵，还是边上看着的士兵，完全是一副愿意为刘孝武效死的神态。
这里涉及到了人性的一项，士兵知道效忠对象长什么样，有过实际的接触，被鼓动叛乱的机率就会减轻。
“四成是老兵，历朝历代只在有限时期出现过。”王连召陪同刘孝武巡视。
一个王朝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打仗，几乎集中在建国初期以及王朝将倾的末期。在这两个时期，军队的物质都会比较匮乏，更为考验征召而来的兵源素质。
“三日后便开拔，公诚可有话说予朕听？”刘孝武说道。
王连召想都没想，保证道：“臣定当为陛下获取胜利。”
刘孝武不是要听这种话。
当时间又来到新一年的春季，汉国这一边大肆搞春耕的阶段，河北又爆发了连续的大战。
前燕并不是没有在进行生产，他们有固定的后方，肯定不会忽略了春耕的重要性。
刚刚落到前燕统治不久的河北各地，有限度地进行了春耕，更多的人被拉到前线当炮灰去了。
因为前燕在春耕季节主动掀起大战，所以冉魏很难有大肆生产的条件。
实际上，冉魏延续了后赵的老毛病，领导层拿不出实际有效的生产方案，对地方的治理几乎没有。
也就是说，冉闵等人可能知道生产很重要，要命的地方在于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来做。
难道刘孝武就不能派人去帮扶吗？他倒是愿意，也有派遣使节提议，可是遭到了冉魏的拒绝。
冉魏君臣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刘孝武要对冉魏实施渗透。其实换谁都会这么想，再严词拒绝。
讲实话，刘孝武真要渗透冉魏不用那么麻烦，散装的冉魏本就到处漏风。
汉国这一边当然有对冉魏实施渗透，只不过大多用在掠夺人口上面了。
那么干当然会降低冉魏的战争潜力，可是冉魏的管理仅限在凑人头上战场，生产相关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是往好了说。
冉魏在短短一年内扩张到拥有四郡之地，到了当下仍旧在持续扩张。只是冉魏的地盘光有在变大，能够利用的资源却没有增加多少。
那样其实就已经注定前燕与冉魏的战争，但凡没有外力强势介入，一定是前燕获取最终的胜利。
所以，刘孝武的确是在从冉魏持续不断掠夺人口，伤害到了冉魏实际利益，广义上却在救更多的人。
否则的话，冉魏政权被灭之后，多少人要成为牺牲品呢？
要是前燕没有大肆杀戮，情况会对汉国更糟，人口落到前燕手里，他们会变成前燕的战争潜力。
话说得难听点，冉魏这个政权的存在时间注定不可能长久，与其便宜了前燕，还不如便宜汉国。
“河北出现了一个叫杜能的人。他与朱秃、丁娆、孙元等人站在慕容氏那一边，加入了对冉魏的围剿。”刘孝武说道。
王连召这才明白过来，改为保证道：“臣不出三年，定然凯旋。”
局势对冉魏非常不利，说不好什么时候冉魏突然间就亡了。
前燕消灭了冉魏，下一步会朝哪一个方向用兵呢？最大可能性的征讨对象会是段氏齐国。
以段氏齐国的实力，他们原本就弱于前燕。
再加上前燕刚刚消灭冉魏，一定会处在士气高涨的阶段，灭起段氏齐国怕是要更加简单了。
“三年？”刘孝武皱起了眉头。
王连召当然有看到刘孝武皱眉，可是不敢再压缩时间了。
曾经的后赵并不弱，固然攻城手段差劲，可是两次出动大军征讨前凉，其中的一次还是石虎亲征，一概未能将前凉成功消灭。
经过一再加强的“姑臧”可能在占地面积上没有增加多少，城墙却是变得极高极厚，并且前凉的军民已经从多次守城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要说当前哪一个政权的军民对守城最为拿手，可能就是前凉了。
汉军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打过像样的攻城战，想来也不可能以突袭得方式将“姑臧”攻取下来，到时候只能硬啃。
王连召敢保证三年灭掉前凉的前提是，出征期间会携带足够的匠人和攻城器械。
到时候，可以预料的事情是西征大军大多数时间会耗在“姑臧”城下，一旦强攻会付出的代价太大，只能转为采取困死的方式，逼迫前凉君臣投降。
既然短时间内无法攻取，需要用困死的方式，有过多次被困死城中经历的前凉君臣，他们绝对不可能轻易妥协。
因此，王连召预计三年才可能灭掉前凉，并不显得保守，单纯就是一番权衡下最为理智的答案。
王连召知道刘孝武不会满意，低声说道：“臣所能保证便是……，期间无需增兵。”
刘孝武点了点头。
现在的问题变成，冉魏到底还能够坚持多久了。
冉魏能够坚持多久，其实也是取决于汉国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从而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汉国能够拿出多大的力度去支持冉魏。
三四年来天公作美，晋地在产粮上比较稳定，只是仍然只保持在让刘孝武无法征召太多军队的水平线。
以现代重量单位来算，五万大军每一个月消耗的粮食大概在四百吨左右，其中包括牲口的喂食。这是粮道没有被袭扰得太严重的前提下，一旦粮道被袭扰太严重，消耗的粮食只会是更多。
现在汉国的军粮储备也就不到一万八千吨，折合汉代的重量单位大概是六十万石。
如果刘孝武征召出十万大军，每一个月对粮食的消耗是八百吨左右吗？并不是的。士兵的数量越多，预示着民夫的数量也要相应增加，并且使用的牲口一定更多，消耗的粮食必然是随之上涨。
另外要区分是野战机动或驻防某地，肯定是驻防状态对粮食的消耗略少。
汉国正在消耗军粮的部队可不光是西征大军，各处驻军每一天也在消耗军粮。
因此，别看存粮还有六十万石，实际上除却现有军队数量之外，刘孝武不想一年后让士兵开始饿肚子，顶多再征召出五六万士兵，并且还不能进行机动作战模式，乃至于不能组建太多的骑兵部队。
不能就食于敌吗？可以，只是风险系数无限高。
一般情况下，游牧军队侵略农耕民族，由于农耕民族有存粮的条件，才可能抢到足够的粮食。
农耕民族之间的战争，真要是只依靠抢劫来维持军粮的消耗，哪怕成功消灭了旧有朝廷，其实也只会是得到李自成的下场。
“某本不想出兵。”刘孝武说道。
王连召再一次听懂了。
为了防止冉魏过早被消灭，真到了必须出兵的时刻，刘孝武只能是多线作战。
否则冉魏灭亡的时候，汉国还在跟前凉交战，前燕一定能够知道汉国在跟前凉开战，不好说会不会同时对汉国和段氏齐国一起用兵。猜测前燕两线用兵的概率会很大，甚至是暂时放过段氏齐国，使用全部的力量来针对汉国。
这样一来，刘孝武注定眼睁睁看着冉魏被前燕轻易消灭，到了该出兵的时刻也只能咬牙出兵。
“陛下，可能跟苻氏周国结盟？”王连召提议道。
关于这一点，刘孝武纠结了很久。
按照道理来说，后赵倒下之后明显是前燕势大，阻止前燕继续扩张成了各政权/势力的第一诉求。
有点不同的地方在于，谁让刘孝武举起汉室的旗帜，天然会让胡人的政权或势力排斥，让他们的第一诉求变成先联合起来将汉国消灭。
“复国之初便依靠山川地理之险与雄关御敌，极大打击军民士气啊。”刘孝武说道。
好吧，王连召又听懂了。
那是刘孝武认为苻氏周国不会答应结盟，认为哪怕是答应了也会随时悖盟，已经做好了出兵都无法阻止冉魏灭亡，依靠地形和雄关据守的准备。
“朕不是要给你压力。”刘孝武极其严肃地说道：“一旦你无法尽快消灭前凉，朕说不好需要对张氏进行妥协。”
王连召这一次没有听懂。
“使节大概已经抵达‘姑臧’，取决于你用多少时间消灭王摧，来决定张氏是否投降。”刘孝武说道。
“是发生了什么臣不知道的事情吗？”王连召斗胆问道。
没其它的事情，前凉由众多的世家组成，只要刘孝武愿意厚待，完全可以拉拢前凉的那些世家。
虚弱状态的前凉，出现了门阀世家为主导会出现景象，作为凉国之主的张重华已经实际上失去了对国家的掌控，只要刘孝武对那些世家开出足够的价码，世家分分钟能把张氏给卖了。
东晋小朝廷就是实际的一个例子，说了算的是门阀与世家，司马氏不过是傀儡。
历史上现阶段的张氏境遇没有司马氏那么糟糕，可是张重华为什么会将谢艾雪藏起来？不就是受制于一众世家嘛。
刘孝武好不容易让新生汉国保持相对的“干净”，哪怕有接纳世家和豪强也是剥夺本来不属于他们的财产和特权之后。
真要是刘孝武迫不得已接受凉地一众世家的条件，完成对前凉的兼并，不光是坚持变成白用功，等于说也将毒瘤往身上猛塞。
有些事情不能拿出来明讲，也就让刘孝武一时间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