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跟刘孝武有实际盟约,约定一起针对前燕,为此段氏还送出了一名嫡出女。
呃……,胡人原先没有嫡庶之分,入主中原后倒是学了。
吕岢跟段钦接触的时候,后者已经明确表示不满。
段氏不满在哪里?双方结盟一起针对前燕,可是刘孝武在会盟之后却撤了主力,留下在河北战场的三千步骑根本难以起到什么作用。
那等于说什么?其实就是刘孝武对段氏悖盟了。
段钦拿刘孝武没有遵守盟约说事。
吕岢的应对是拿出条约来细讲,说明双方只是约定一起针对前燕,并未要求何等时间出动多少兵力之类。
暂时汉化程度不高的段氏哪里会考虑盟约的细则,只抓住刘孝武没有实际履行盟约说事。
讲实话,对于刘孝武复国之后,段氏竟然还承认盟约,多少让汉国一方感到意外。
当初决定结盟,刘孝武等人所抱的心思是短时间合作,认为一旦复国也就让结盟失效,还会是段氏齐国单方面毁掉盟约。
没有想到的事情是,段氏齐国非但愿意承认汉室,乃至于想要继续结盟。
那多少让刘孝武感到难办了。
汉室有过盟友吗?有的,真的有。
指的是汉帝国对匈奴形成压制之后,后面陆陆续续有跟国家或势力结盟。
是的,不是附庸,也不是藩属国,明确就是军事盟约,对象便是乌孙,发生在汉宣帝时期。
汉宣帝与乌孙结盟当然是针对匈奴,也是在汉宣帝时期全面压制匈奴,致使匈奴发生了实质的分裂,分为北匈奴和南匈奴。
那是汉帝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其他政权平等结为盟友,此后再无地位平等的盟友。
吕岢已经代表汉国跟段氏齐国重新商讨盟约,内容核心与上次会盟的商议结果一致,只是添加了更多的细节。
只不过,前面吕岢跟冉魏谈得好好的,可蒋干却当殿胡来,着实让吕岢不得不揪着一颗心。
段钦只是孤身一人来到大殿的过道,站在台陛前方约十米,一边弯腰行礼,一边说道:“代表我王前来恭贺陛下复国。”
“齐王无恙?”刘孝武问道。
段钦已经站得笔直:“我王无恙。”
按照既有流程,接下来不过是讲一些客套话。
一套外交礼节走完,段钦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有一项流程被刻意忽略了。
什么流程?那就是作为一个国家建交的互换国书。
当然了,两汉时期的建交有点特别,基本是一个国家/部族/部落明明已经存在了很久,可是等跟汉室发生实际接触,不久之后会有汉使过来进行册封。
到东晋年间,国家/部族/部落变得更多,尽管互相开战才是主流,只是已经慢慢又捡起来上古先秦的邦交礼节,互相承认对方的合法性会有交换国书这一道程序。
汉国这一边是纯粹在装傻,不愿意与段氏齐国交换国书。
毕竟,刘孝武已经打出了汉室的招牌,他的目标也是再一次完成大一统,怎么会承认占据传统汉地建国的段氏有什么合法性呢。
段氏齐国那一边没有提交换国书的事情,超大概率是他们不懂。侧面也说明段氏齐国的世家没有得到重用,否则一定会有世家的人进行提醒。
后面就轮到了塞外诸部,他们不是一个一个觐见,呼啦啦一群首领或代表一起出动。
“臣等,拜见陛下!”
“平身。”
觐见的人说一些吉祥话,念了自己的上贡清单,大体上就是战马多少匹,牛多少头,羊几只,皮草啥玩意又是多少之类。
礼单早就上交到鸿胪寺,相应的回礼也已经备好。
塞外诸部走得是附庸路线,刘孝武也就当场赐下了册封的文书。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刘孝武作为他们的宗主国之君,承认他们对自己部落的统治权。
既然是附庸,他们肯定要听从刘孝武的调度,继承人的选定与继位一样需要得到汉室的认可,发生什么纠纷可以找汉室求援或进行调解。
过往汉室有匈奴校尉、乌丸校尉、护羌校尉之类的官职,到了刘孝武这里当然也有。
汉国新设漠南校尉一职,由曹雄进行担任。他的职责就是管理漠南诸部,麾下也会有一支常备军。
除了那一支常备军之外,曹雄可以向中枢提出请求从各部征兵,一般是某个部族/部落需要修修剪剪或干脆消灭,中枢不愿意增兵,才会在当地从各部族或部落征兵。
到刘孝武这里也延续了两汉的做法,要求每一个部族或部落出动多少人手,长期驻扎在要求的地点听从指示。
西汉时期就是各个带有特殊前缀的校尉部,比如乌丸校尉就是有权从乌丸各部落征兵;东汉则是很干脆从各部族和部落征兵到“长安”捏着,各族各部的驻军耗费要他们自己来承担,成了一批自费的雇佣兵。
刘孝武不需要再新设要求,将西汉和东汉的一箩筐拿来用就行。
结合起来就是,他们不但要派精锐前来听命,继承人也包含其中,更需要自行承担驻军的费用。
但凡塞外各部有抵抗的能力或者能够迁徙离开,他们绝对不乐意接受那些条件,奈何现实就是势比人强。
朝会只是在冉魏这一边出了岔子,其它顺顺利利的完成。
等待朝会结束,没有得到召唤的吕岢主动求见。
“陛下,臣有罪!”吕岢见到刘孝武并没有跪下,脸上满是羞愧。
传统汉礼真的没有动辄下跪那一套,讲究得是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原则。
刘孝武才任命吕岢担任大鸿胪没有多久,总不能立刻撸了吧?
“你是有罪。”刘孝武话音刚落,惊得吕岢浑身一震。
刘孝武继续说道:“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与冉魏使者协商,要求他们奉上足够份量的赔礼。”
有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个对吕岢很重要。他也知道冉魏除了人口之外,没有什么是汉国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们识相的话,会答应送来人口。”吕岢侧面做出保证。
从冉魏君臣的行为举止去看,可没有半点识相的特质,相反总是会出其不意搞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刘孝武不管过程,只等着有一个结果。
没有被撸掉官职或得到其它处置的吕岢,稳下了心神汇报其它事情:“段钦请求见……”,说到这里卡壳了。
段氏的塔娜是被接纳没有错,人也住在后宫,相关的品阶却没有。
对于君主的女人,外人通常不会直呼其名,一般是带着姓氏和品阶来称呼,同姓氏又同品阶则带上娘家居住的地名。
“请求见其妹。”吕岢只是卡壳了一小会,可算找到了一种说法。
两汉的后宫品阶并不多,不存在什么七十二妃和三千佳丽这些玩意。
西汉起初是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一共也就八个品阶;后来汉武帝增设婕妤、娙娥、容华、充依四等?;汉元帝时又创昭仪,?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
所以,西汉的后宫等级最终定制为十四等。
东汉进行了缩减,只有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这五等。????
刘孝武采用的是西汉的十四等,只是目前只明确皇后是张嫣,其余品阶都空悬着。
那并不是刘孝武要搞专情的人设,一来是心思不在那些上面,再者就是不想刺激到变得很敏感的张嫣。
“段钦要见段塔娜?”刘孝武稍微沉吟了一下下,说道:“稍微拖一拖。”
近期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搞得刘孝武根本没有关注后宫张嫣之外的其他人,真不了解段塔娜是什么情况。
刘孝武见吕岢表情迷惑,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没有讲出来。
后宫一应事宜是由张嫣这位皇后在管理,那也是她的本份职责之一,包括约束其他女人别搞事,照顾好刘孝武的其他儿女。
后宫到底是什么情况,段塔娜的处境或待遇如何,肯定是刘孝武需要过问才会知道。
刘孝武见吕岢还不走,问道:“还有何事?”
已经出了差错的吕岢,接下来干什么事情都会小心再小心,最为谨慎莫过于一切进行请示了。
“‘建康’朝廷与桓温的使团……,臣已经做好招待准备,不知陛下可有新的吩咐?”吕岢请示道。
上位者很喜欢“使功不如使过”这一套,不就是有过错的人为了不再犯错会更小心吗?他们还会事事请示,省了搞东搞西的小心思。
“两个使团已经前后过了‘潼关’,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半个月内会抵达‘长安’。”刘孝武说着停下来,像是思考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除却与之前相同的方案之外,多加监视小朝廷的人。某要知道他们接触过什么人,一个都不能遗漏。”
其实,负责邦交的部门,本来就应该负有情报刺探的责任。
上古先秦搞邦交的部门,真的就是带有那样的职权,可是等儒家谷梁派接管之后,搞邦交的部门变成只担负社交礼仪。
为什么啊?因为那些儒家谷梁派门徒认为自个儿是君子,哪怕是为了国家刺探敌方的情报,也是一种不道德的事情。什么叫脑子被门夹了?这可不正是嘛!
刘孝武手里有专门刺探情报的人,只是主要精力分摊到了境外情报刺探以及对内官员监视,极度缺乏人手的情况下,监视使团的任务只能交给鸿胪寺的人来办。
吕岢脸色一苦:“监视?我手底下的人真能办好?”
在东晋年间,儒家的势力变得虚弱,众多儒家门徒不再研究哲学,改为研究起了玄学。
那也是东晋年间闹出那么多“风流雅事”行径的原因。
众多嗑了五石散的世家或豪强,没少当作玩裸奔,迷糊状态下更荒唐的事情一样没少干。
玄学研究得多了,好些人还会找个风水宝地发疯,事后为自己的荒唐行为洗白,包装成报国无门之类的。
他们有条件去研究玄学,意味着要么是世家子,不然就是豪强子弟,哪一种都是属于人上人,真有心做点事实,有那样的基础条件。偏偏他们将人力物力用在各种享受与发疯上面了。
吕岢近期招了不少世家子弟,一用立刻发现他们之前再怎么侃侃而谈,到了真正负责某事,不是眼高手低办不成,便是高傲到认为自己只办大事。
“对了,刘泉,可以交给刘泉来办!”吕岢可算是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有了解决办法的吕岢,他想跟刘孝武汇报怎么来办事,回过神来可算发现刘孝武已经不在现场。
在刚才,刘孝武明显发现吕岢碰上了难题,倒是有耐心等着听一听,只是张嫣派人过来邀请,招呼吕岢没有被理会,也就径直离开了。
“陛下呢?”吕岢问值岗的禁卫。
被提问的禁卫只是看一眼吕岢,什么话都没有讲。
开玩笑,别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禁卫也不会讲。他们当值期间,只要不发生异常就当一个只带眼睛和耳朵的雕塑,嘴巴必须要严。
吕岢询问无果,只能是离开宫城。
鸿胪寺的公廨不在宫城内吗?真不是。
在宫城内有办公场所的部分是尚书省下辖的六部,其中包括尚书省直属的办公人员。其它部门的公廨设在宫城外的城池内外,文官部门通常会距离宫城比较近。
刘孝武本来是要直接去后宫见张嫣过问段塔娜的事情,到半路听说了一众将校起了争执,改为来了将校议事的大殿。
“为什么争吵起来?”刘孝武没有马上让人推开门,先行喊来在里面伺候的宦官提问。
不知名的宦官一直低着头,恭声说道:“回主子,刘务桓刚知晓要发动西征,请求参与被王连召拒绝。这才起了争执。”
直接称呼名字的吗?他是宦官,只为宫城的达官贵人服务,汇报的对象是刘孝武这位天子/皇帝,提起官员真不必带敬称。
刘孝武问道:“李农将军可有在里面?”
宦官答道:“李农将军不在。”
西征没有李农的什么事。他也是没有被点名参与,不主动掺和什么事情,显得极其的低调。
“来人!”刘孝武招呼了一声。
附近值岗的禁卫军官快步跑过来,行了军礼等待下一步指示。
“派人邀请李农将军过来。”刘孝武吩咐道。
禁卫军官应“诺!”才小跑离开。
刘孝武不是要让李农来对西征发表什么意见,不能让李农低调到没有存在感是一方面,再来则是李农有威望,多少可以在必要的时刻充当和事佬的角色。
其实应该称呼爵位,只是得到爵位的众多贵族,他们的封地还没有落实下去。
现在刘孝武的地盘只有传统汉地的不到十分之三,经过胡人的长久肆虐,好多县、乡、村等等早就不复存在。
汉国正在分散安置人口,会渐渐恢复各地的行政单位。
哪一名贵族得享哪里的食邑,肯定要等那个行政单位存在再来落实,要不然别说是人口,完全是除了一个地名就什么都没有了。
获封爵位的众人,他们对于封地没有得到落实,有无意见都明白实际的情况,能抱怨的地方就是负责安置的那些人动作太慢。
大殿里面还在叫骂着,声音清晰传到门外。
骂倒也没有骂得多么难听,反正暂时没有连累到亲属。
刘孝武听到王连召阴阳刘务桓别狗叫,有意见找自己的时候,用眼神示意何从推开殿门。
宫城门但凡是一扇门,它被推开都会闹出很大的“嘎吱”声。不是缺了润滑的那么点油,故意不上油闹出大动静而已。
因为动静够大,里面的人停下争吵,一致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刘孝武迈过门槛,缓步走了进去。
“陛下!”一众人表情各异,纷纷行礼出声致意。
刘孝武扫了一眼众人,笑呵呵抬起右手摆了摆:“你们继续。”
继续什么?
有相左的意见,道理讲不通就争吵,挺正常的。
而长期带兵的人,谁不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大呢?可能不是脾气多坏,单纯就是嗓门不大很容易被视为软弱,再好听的话用大嗓门讲出来,也会闹得看似情绪不稳定。
既然刘孝武都过来了,他们怎么可能继续争吵?好几个人在眼瞪眼,更多的人在面面相觑。
刘孝武走到沙盘边上,扫了一眼没有看出布置上面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看到了边上乱糟糟地堆了一些新的小旗帜。
那些小旗帜绝对是刚刚弄出来,书写的墨迹都没有干,字体被抹过变成一片污渍。
“陛下。”刘务桓率先打破殿内的安静:“臣请求参与西征。”
王连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
让刘务桓参与进来算什么事?
要知道王连召只是伯爵,爵位低了刘务桓不止一级,到时候西征主将该是由谁来担任?
伯爵之上不是侯爵吗?怎么还低了不止一级呢。
这是刘孝武设置了村、乡、里、县四级,恰好就是到了伯爵能到“里”这一级,王连召起码要成为县一级的伯爵才能晋升乡侯,奈何刘务桓得了一个县侯的爵位。
然后,刘孝武弄出勋官十二阶,是衔接到男爵,不是南北朝到隋唐的爵位与勋官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简单就是,刘孝武弄的勋官是爵位之外的荣誉称号,并非到了上柱国还能兼任侯爷、公爵等爵位。变成到了勋官的顶阶,再晋级就成为男爵。
刘孝武面对刘务桓的请求,笑着说道:“西征事宜已经商定,相关参战部队以及后勤物资也已经准备就绪。”
懂了吗?
也就是一旦增加参战部队,不光是作战计划要重新制定,连带后勤物资也要进行新的调动。
听得王连召脸上一喜,也没有掩饰喜色。
刘务桓张了张嘴,好几次没有将话说出来,到最后选择失望的闭嘴。
“某打算对南边用兵。”刘孝武说道。
刘务桓重新提起精神。
同样在场的其余将校,一个个都露出侵略性十足的表情。
那不是冉魏一直在向南边扩张吗?他们趁着各地没有驻军,很轻易插上了冉魏的旗帜,问题在于旗帜是插了没有错,一点实际统治的样子都没有。
不出意外的话,等着东晋小朝廷再一次挥师北伐,晋军会很轻易从冉魏手里夺过那些地盘。
现阶段的刘孝武没有向南或东扩张的打算,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某些区域的人,他们在一次又一次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波及下死去。
那不光是活生生的人,也是现在或未来的劳动力!
东晋小朝廷的再一次北伐,超大概率又会演变成闹笑话。
要知道苻氏已经建国,冉魏丢掉的大多数地盘,更大的可能性是最后会落到苻氏周国的版图之上。
刘孝武暂时统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只能秉承“存人失地”的准则来办事了。
“主要是迁徙人口,届时会对上冉魏和小朝廷,苻氏有大概率也会插手。”刘孝武环视一圈,看着他们从惊喜到失望,后来又重新变成有干劲:“不在西征序列,可以先自行议一议。”
涉及到四个政权,怎么都会打一打的吧?只要打起来,对他们而言就是有建立军功的机会。
参战是为了什么?反正不是彰显大义之类,谁还不是奔着建立军功好加官进爵呢。
只是……,刘孝武本来要等着西征的进展,再来决定是否对南边用兵,不能让刘务桓干涉西征,只能将南征的事情提出来。
“你们继续。”刘孝武一直等李农过来,打个招呼也就离开了。
传唤抵达的李农真不知道过来是干什么,尤其是他一来,转眼间刘孝武却走掉,整得人愣在了现场。
经历多的李农决定只看,看了一会更加茫然。
“发动西征,又要南征,现在有能力支撑两个方向同时开战吗?陛下让我过来,是为了南征的事情?我要跟刘务桓竞争?”李农现在真的只想养老,压根不想参与什么大事或战事。
刘务桓看到李农,事先也以为是竞争者过来,只是盯着李农看了一会,只光看到李农脸上的茫然,不由“嘿嘿”笑了几声。
来到后宫的刘孝武,一问才知道张嫣去花园散步,走多了路不想再走,也没有乘步辇的兴趣,只能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