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参见陛下。”
“冉魏之主无恙?”
“我主无恙。”
“使者今次前来,不知何事?”
到了刘孝武见冉魏使者团的当日,此前双方已经有过多轮的接触,该释放的意图已经展露。
等刘孝武出面,其实该谈的事情已经谈好,走最后的流程罢了。
要不然的话,一次次由刘孝武亲自出面去谈,他哪来那么多的时间?
蒋干将双方谈好的一些事情拿出来讲,过流程让刘孝武听一遍。
对于这一次冉闵让蒋干担任正使,能不能理解为苏彦失势了呢?
汉国这一边当然有人私下对苏彦进行了接触,得到的反馈是苏彦在冉魏逐渐被边缘化,他本人也陷入心灰意冷的状态。
要知道苏彦很早就追随冉闵,两人属于是生死兄弟。可是随着冉闵称帝,太多的事情发生了改变,不光是地位上的变化,性情与行动方针也是一方面,走到了现在生死兄弟出现极大的隔阂。
作为臣子的苏彦与冉闵有太多意见上的不统一,导致苏彦在冉魏政权变成边缘人,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冉闵没有处理掉苏彦,可能就已经是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
冉魏的第一诉求就是刘孝武出兵参战,为此冉闵愿意降格为王,冉魏成为汉国的附庸。该诉求已经被吕岢代表汉国拒绝,表示现阶段无法出兵参战。
既然汉国不愿意出兵救援,冉闵自然也就没有降格为王那么一回事,冉魏更没有成为汉国的附庸。
蒋干代表冉魏退而求其次,想要跟汉国签订兄弟之盟。刘孝武为兄,冉闵为弟,双方成为兄弟之国,互相之间共同抗击其他政权。
当前并不是五代十国以及之后,国家结成父子之国或兄弟之国,啥的之类并简直是前所未闻。要有盟友,其实也就宗主国与附属国的这一种类。
因此,当时听到还有兄弟之国这种概念,委实让吕岢有些神情晦涩。
兄弟之国就是位格平等吧?
国家还有位格平等这一回事,那不是在开玩笑嘛。
以东晋年间人们的认知,人和人可以有平等,国家与国家却必须分出高低,要么跪下当狗,不然就是敌国。该认知是两汉的遗风,只是过一百多年的时间而已,并未被新的认知所取代。
“陛下,如今胡虏猖獗,遍处施行残暴,我等皆为炎黄后裔,理当携手扫荡宇内。”蒋干高声说道。
刘孝武只是看着,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的确是应该携手消灭或驱赶走胡人,可是行动方针上很难进行协调。
冉魏那是处在风暴中心,没有发展的空间与时间,打不过就将灭亡。
汉国不一样,有发展的时间与空间,自然是想着进行更多的发展和积累。
王连召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陛下已在支援贵方,长期提供兵器与粮食。”
蒋干看向王连召,声音更大地说道:“我等感激贵方一直的支持。可是贵方有余力西征,为何不出兵东出抗击胡人?更甚者,西征目标乃是同为炎黄后裔的……”
“住口!”王连召一脸的不悦:“得享好处,不见感恩。反过来干涉我国内政,简直不当人子!”
如果是站在种族的立场,的确是各个炎黄政权应该团结起来先解决掉来自胡人的威胁。
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春秋战国时期,列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可是一旦面临来自异族的威胁,列国能够暂时放下纷争,团结起来先将异族的威胁解决掉。
秦始皇完成疆域大一统之后,不止一次发生过面临外敌入侵,内部确有众多魑魅魍魉试图搞事或者真的动手搞事。
可能是,秦帝国期间还有着极大的亡国家仇,六国遗民不拿秦帝国当自己的国家,仍旧怀念着故国以及想要为亲人报仇雪恨,反正他们一有机会就会给秦帝国捣乱。
西汉期间的几个诸侯王,他们想着的事情是勾结匈奴,内外勾结干掉中枢朝廷,真正付之行动的便有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派人前去匈奴寻求结盟。他俩干得事情都有书信作为证据,只是与匈奴的结盟并没有成为事实。也就是想干,但是没干成他俩就先完蛋了。
东汉也有吃里扒外的人,只是造成的伤害并不大。这个纯属是东汉年间的外族实力有限,他们哪怕有实际行动也无法对东汉造成太大伤害。
到了两晋,格局彻底大变。
司马家为了争权夺利胡搞瞎搞,西晋曾经一度恢复到三千五百万的总人口,一场“八王之乱”使得全国的人口减半,后来又一次“永嘉之乱”干脆让司马家丢了半壁江山。
江淮以北落到胡人手中肆虐,到了这个阶段世家带头争先恐后投效胡人,变得没有人再谈什么气节了。
连气节都不讲,也就无所谓其它,为虎作伥成了主流。
而一直自持正朔的东晋小朝廷,他们既然自认正朔,是不是就应该将责任承担起来,比如光复失地,解救沦陷区的同族?他们一直是口号喊得极为响亮,到了真正做事的时候无数虫豸拖后腿。
北伐没有多次失败之前,东晋小朝廷就已经摆烂,用接受胡人政权名义上臣服的方式给自己脸上贴金,只在地图上维持虚假的大一统。
其实,有了朝廷带头“原谅”之后,多数人心头只剩下茫然,要么是心气干脆一泄到底了。变成了只有少数执着的人想要光复失地,多数人冷眼旁观或干脆只会坏事,终其司马氏丢掉国祚以及被灭满门,南方有新的朝廷建立,心气长久未能恢复过来,江淮以北一直是沦丧状态。
刘孝武知道出了邦交的事故,要说生气肯定有,只是没有到丧失理智的程度。
一看就是冉魏想拉汉国下水,乃至于有点拉汉国垫背的意思?
站在汉国的立场,属于是时机不到,要得是解决内部的麻烦,积累更多的实力。难道是错的吗?
站在冉魏的立场,他们陷入危在旦夕的窘境,迫切需要外来力量干涉,并且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对他们来讲一样没有什么错。
只是吧,性质变成作为一个政权的求生,再拿民族大义说事,真的就不合适了。
当前在北方抗击胡人的炎黄苗裔不止冉魏一方,他们不是唯一的希望。
其实,哪怕没有刘孝武的崛起,历史上也不是只有冉闵等人,可别把西边的前凉给忘了。
要说三个政权中的哪一个有可能颠覆中原的形势,最有希望将胡人消灭或者驱逐,怎么看都不是冉魏政权。
真到了必须保全谁的时候,讲实话就是前凉都比冉魏更合适,别提更有可能改变中原形势的新生汉国了。
那还是只看当前,没有揭以前的老底。
殿内众人真要掀老底的话,包括冉闵在内都有为胡人效力的历史,期间没少镇压同族。他们那个时候怎么不讲同为炎黄苗裔呢?
蒋干故作长叹,一副气愤又有苦不得说的模样。
幸亏是没有傻子问一句“何故如此?”之类的话。
白表演的蒋干轻咳了几声,对刘孝武行礼问道:“若是称臣,可换得陛下出兵?”
关于这个问题,蒋干已经跟吕岢聊过,早就有了答案。
吕岢明白告诉蒋干事实,光称臣绝对不够,需要进行全面的兼并,随后包括冉闵在内的很多人只能当个闲人。
讲得那么清楚,条件又不好,自然是想堵上冉魏称臣的路,免得破坏汉国的既定战略路线。
现在蒋干又拿出来讲,显然是要当面逼刘孝武表态了。
“朕一直无偿资助贵方,已是看在同族的份上。”刘孝武先讲这一个事实,再问道:“尔等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仁慈吗?”
蒋干一脸的诧异:“向陛下称臣,便是回报啊。”
“如此说来,你是代冉魏之主接受朕的随后安排?”刘孝武问道。
玩话术最害怕的就是直球,否则东拉西扯和绕来绕去,一定有机会将对方带进沟里。
蒋干自己都不乐意当闲人,何况是品尝过权力甘美的其他人?
“我等能征善战,必然可为陛下效力。”蒋干只能说这一点。
刘孝武在看吕岢,脸上的不悦太明显。
只不过,主位跟下方的间隔有点远,再者说主位的光线比较暗,下方众人其实只能模糊看到刘孝武身影的轮廓,绝对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大鸿胪,且将魏使带下去。”刘孝武真真切切明白这一次见面属于是失控,责任就在鸿胪寺身上。
吕岢早就是一脸的铁青,心里咆哮:“不当人的家伙,明明说好了一切,觐见玩了这么一出!”
谁在吕岢这一边不当人?当然是蒋干了。
真要讲流程,的确也是那么一回事。互相之间私下谈好了条件,只等着觐见流程走完去落实,可是蒋干在大殿上无视协商结果,竟然在逼刘孝武让步。
什么是邦交事故?这就是!
吕岢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蒋干的座位前,用死鱼眼死死盯着蒋干,寒声说道:“贵使是自己离开,还是某喊来禁军?”
“不至于此吧?某坐下不语,便是了。”蒋干笑呵呵地说道。
讲实话,吕岢恨不得乱刀砍死蒋干这个家伙,只不过也只能是在脑子里想一想,警告地瞪了一眼,冷哼一声迈步离开。
殿内可不止有冉魏一方的人,另有铁弗匈奴以及段氏齐国等等各方的人。
东晋小朝廷和桓温的人呢?他们还在来的路上。
回到自己座位的吕岢,他非常担忧铁弗匈奴或者段氏齐国的人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一方面也在想着怎么向刘孝武请罪了。
有了那么一出,到底要不要继续资助冉魏绝对需要拿出来商量,一定多的是人反对继续资助冉魏。
“我的友善变成了他们肆无忌惮的依仗,认为可以肆意拿捏和提要求?”刘孝武并没有多么恼火,更多的是感到无奈。
并不是说,刘孝武被冉魏众人拿捏住了七寸。
现实就是冉魏的存在对汉国有利,有冉魏挡在前方,不止让前燕短时间内顾不上汉国,双方也在进行消耗。
那自然是冉魏存在的时间越久越好,跟前燕消耗越多对汉国越加有利。
一定是冉闵等人察觉到了那一点,他们才肆无忌惮试探刘孝武的底线,认定再过分也就那样。
如果是只追求爽,刘孝武是不是就该断了对冉魏的支援,放任冉魏被前燕打死了?
“这样也好,有理由要求冉魏必须拿出人口来换资源。他们要是不交出人口,我也有了理由直接抢!”刘孝武可不会一直让步。
谁都不是谁的爹妈,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政权与政权之间,做任何事情都有其目的,也会随着局势不同产生新的变化。
汉国不至于因为蒋干那么做直接跟冉魏翻脸,很多事情则是变得确实能干了。
出现邦交事故,知情者的脸色都不太好,作为直接负责人的吕岢干脆就一脸苍白。
“刚担任大鸿胪,第一次干邦交就拉了坨大的。我……”吕岢很害怕自己步上萧昌的后尘,转到基层去重新历练。
也许会更惨?
怎么说,萧昌只是能力不足,没来得及惹出大事或闹出大笑话。
吕岢这一次可不一样,闹出邦交事故,并且还是在这种场合。
当然了,那是对于知情者而言。
像是刘务桓、段钦、拓跋什翼犍、独孤意等等这些人,以及汉国其他不知情的人,他们看到的就是冉魏想臣服却遭到了拒绝。
了解局势的人,他们对于汉国拒绝冉魏的臣服,没有诧异的地方。
正是因为对局势的了解,他们很清楚冉魏面临着什么危机。
别看冉魏一直在持续扩张,实际上扩张没有带来实力上的增长,反而是负累变得更加严重了。
自从冉魏建立之后,只有刘孝武这一方对他们表现出善意,诸胡政权或势力对冉魏恶感强烈,东晋小朝廷、前凉和桓温集团谴责或冷眼旁观。
一个新生政权面临那种环境,除非是内部一直能够保持团结,并且还要能人足够多,否则没有多久绝对难逃被消灭的下场。
“冉永曾先后侍奉多人,已然毫无信誉可言。”刘务桓对自己的弟弟刘阏陋头低声说道。
没有错,在刘务桓看来,应该是汉国不相信冉闵的信誉,才拒绝了冉魏的臣服。
刘阏陋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着,怎么像是在讨价还价?”
“嗯!?”刘务桓真没有往这一个方向去想。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刘务桓多想,他已经被点了名。
吕岢为了防止再出意外,回到座位没有多久又离座,走到了刘务桓的座位附近。
刚才就是吕岢出声召唤刘务桓。
“阁下可以觐见了。”吕岢示意道。
刘务桓赶忙站起来,又招呼刘阏陋头和其他随同的人一起行动。
一群人,看着有七八个,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过道,距离台陛十米左右停下。
“臣等,拜见陛下!”
看流程就是与刚才不一样。
蒋干只是弯腰行礼,自称也是外臣。
轮到刘务桓等人,他们行跪拜礼,称呼是臣。
刘孝武举起右手做了一个虚托的动作,洪亮声道:“平身。”
铁弗匈奴在此前就已经表示臣服,成为了刘孝武的附庸之一。
这一次来到“长安”之后,一样是吕岢出面与他们进行当面会商,互相交换意见以及谈判。
汉国给了刘务桓多个选择,可以是维持现状,也能够选择当实权的侯爵或是只享福的公爵。
维持现状当然是铁弗匈奴各部保持自治,只是得到召唤需要派兵听从指挥。
保持自治的话,其它方面跟东汉时期的南匈奴,待遇上的差别不是太大。
只不过,东汉是懒得彻底剿灭南匈奴,到了当下的环境出现大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汉国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铁弗匈奴,铁弗匈奴获得机会绝对会反水,反水也能够对汉国造成不小的麻烦。
刘务桓的选择是当个实权的侯爵,另一方面又请求保留一定的自治权。他倒也不是想着继续统治九个部族,只是要继续统治自己的部族。
那成了刘务桓将其他八个部族丢到一边,要成为汉国的实权人物,也保留着自己的家底。
考虑到刘务桓主动提出要全家搬到“长安”居住,吕岢代表刘孝武答应了下来。
并不是刘孝武对刘务桓的忌惮之心少,而是铁弗匈奴跟冉魏的情况不一样。
对于铁弗匈奴的处理,大可以是先确认主权与从属,随后再来慢慢消化。
接纳冉魏的合并?立刻就要跟前燕对上。
其实光对上也就那样,大不了就是在河北打不过退到防线后面,依靠太行山防线与“潼关”跟前燕对峙,又在塞外持续不断互相流血。
比较要命的地方在于,冉闵等人不接受大步后撤,他们成了汉国一员也不甘于接受安排。
在铁弗匈奴等人的流程中没有出错,倒是让吕岢大大松了口气。
刘务桓成了汉国的实权侯爵,到底有哪一些实权还是刘孝武说了算。
其他各部族的首领,最差也是获得子爵的爵位,他们一样可以继续统领自己的部族。
这样是什么模式?反正刘孝武又没有给他们封地,更不会委任到某个区域当地方官。说白了就是隋唐的羁糜方式,只是刘孝武不像老杨家或老李家会放任,到了时机成熟只会遵循老刘家的老传统,一切都给吃干抹净。
那样一对比,是不是显得老刘家有点坏?问题在于种群的层面,老刘家那么干造福了后人;老杨家和老李家干得那些事情,于他们倒是做到不偏爱一族了。
什么叫“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和“风光一时,遗祸万年”呢,不是做对比,单纯只是事实摆在了那里。
塞外鲜卑诸部的人,他们都听得懂殿内的交流。
鲜卑属于是一个好学的民族,并且擅长认清楚局势。只是会“雅语”而已,属于是一些部族首领的必备技能之一,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懂“雅语”又不肯花时间刻苦学的部落首领?他们一定是杂胡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以及“洛阳”的本地语言就是雅语,听不懂又不会说,属于是别想当官。作为外族前来出使,两汉哪怕是负责邦交的官员都不喜欢学外语,举国上下包括腐儒都一致认定任何不会说中文的都是动物,压根不配当人;到隋唐倒是流行学外语了,到了二十世纪的西方被视为“开化”的标志。
那可是“开化”啊,搞得原本像是野人或原始人一样,可不是只有包容那么简单。要不外国人怎么喜欢隋唐,不喜欢两汉呢。其实也能够理解,谁不被当人可以开心得起来,一定喜欢更开放以及能够被汲取利益的那一方。
拓跋什翼犍跟独孤意已经低声交流了很久。他们都是鲜卑内战失意的一方,被迫迁徙得离慕容氏远远的,随后抱团又竞争,相爱相杀了快二十年。
“听说宇文各部被吞并了。”拓跋什翼犍一脸的耐人寻味:“此前慕容氏任由宇文分裂与撕咬。”
独孤意眼睛在殿内来回扫视,一边说道:“慕容氏没有想到羯赵灭亡,他们南下会遭遇到那种强度的阻击。”
“你也没有想到吧?吞并宇文残部的盘算落空,是不是很不甘心?”独孤意又说道。
拓跋什翼犍反问:“你们就没有咬一口的打算?”
“有啊。”独孤意干脆利索地承认,接着笑眯眯地说道:“没咬着就没有咬着。”
独孤氏在漠南西边已经寻找到一条新的出路,他们认为非常不错。那就是多生女儿,用嫁女儿的方式与更多家族联姻,以这样的方式形成影响力。
这样的方式能够让独孤氏成为一方霸主吗?当然不能。可是他们已经放弃角逐霸主地位,只想着当万年老二。
所以说,后来的奚族绝对是跟独孤氏学的。
拓跋什翼犍在刚才眼神就变了,里面有太多的情绪,其中不甘占了多数。
他俩一直嘀嘀咕咕当然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力,只是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不会有人刻意提醒,倒是让吕岢多看了好几眼。
等段氏齐国的人上场,一下子又让吕岢一颗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