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七万头猪和七万个人遇袭,哪一种的逃散速度最快?答案一定是人。
没别的,人比猪有智慧,猪会漫无目的乱冲乱撞,说不得还能顶死猎手;人遇到危险的想法就是跑不赢敌人,那就争取跑得比队友快。这样一来就有队友垫背,敌人忙着处理队友,就没有时间来处理自己了。
七万燕军在两天内崩溃,可是实际战死的人并不超过五千,被俘了约一万两千人,其他都成功逃脱了。
至于成功逃跑的燕军溃兵会不会被再次聚拢起来?能够重新聚拢三四成都算多。大部分溃兵不是落草为寇,便是逃回家乡去。
“贵方可在与汉军交战?”慕容儁看到苻坚立刻提问。
到现在,苻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得出慕容儁故作伪装的镇定。
“回大王,我方正在与汉军交战。”苻坚答得极其肯定。
苻氏周国当然有部队在跟汉军交战,只是规模上比较小,大多还是抵抗汉军的袭扰。
慕容儁先点头,又说道:“我部在攻打‘邺’城。”
这一件事情,苻坚当然知道。他问道:“汉军东出了?”
慕容儁又是点头:“汉军的确已经东出,且有约五万汉军在北方与我部交战。”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也就是慕容儁将苻坚喊过来,难道是为了闲聊或在情报上进行共享?
肯定不是。
慕容儁脸上表现逐渐转为严肃,说道:“本来是想让贵部北上助战。转念一想,贵方正在经受汉军的入侵,不如与我部南下,随后归国抵抗。”
苻坚算是胡人入主中原的第三代,即便不像世家自小进行开智和教育,真的是读了不少书。
所以了,苻坚一听慕容儁的说词,可以说立刻在内心里产生了警惕。
倒也不是说胡人都大恶不赦,而是慕容氏能够有那么好心?
要说慕容儁想让周军北上助战,可能性是所有选项里面的最大。
苻坚早先已经得到吩咐,一旦前燕让他们北上,那就真的北上,随后进入漠南经营栖息地。更后面要不要重新南下,全看局势的进展了。
什么意思?简单到苻氏对现有局势并不看好,认知到不是汉国就是前燕统一中原,其他政权或势力没有与之竞争的可能。
既然苻氏有那种认识,他们又不是非得死守现有基业,肯定是想着另外开辟基业,随后努力经营老巢静待新的时机了。
短时间内有诸多念头的苻坚笑了笑,说道:“既然贵方不需要我军北上助战,那我就自行其是了。”
慕容儁稍微一个愣神,很突然地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止住咳嗽才问道:“你们想去哪里?”
苻坚很坚定地执行家族规划,想的事情是率军北上前往漠南,话却不是如实告知慕容儁,也就说道:“打算先去东边。届时是转道归国,或是前往晋国,还需要国中指示。”
在刚才,慕容儁问出去就后悔了。
问什么问呢?
直接将周军接下来应该怎么行动确认才是。
慕容儁又是咳嗽了好几声,搞得无法维持威严,干涩着嗓子说道:“你们随我们南下。吸引足够多的汉军过来,归国也就安全了。”
要是刚才直接被规划,苻坚还不好拒绝。
已经获得一次选择权?苻坚很直接地摇头:“我部要自己行动。”
慕容儁完全无视了苻坚的诉求,强硬说道:“不,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南下!”
“我们只是结盟,并非主次关系。”苻坚说道。
慕容儁重复强调:“周军随同我军南下!”
苻坚犹豫了一下下,应道:“好吧。”
可是,苻坚心里却想着:“拔营之前你说了算,出发之后就不归你来决定了。”
他们怎么就笃定汉军一定会再次帮“邺”城解围呢?多少算是汉军总做相同的事情,搞得他们产生固定思维了。
前燕为什么非得死磕“邺”城呢?看地理位置就能够清楚“邺”城有多么重要。它是那一边的交通枢纽,再则距离“襄国”实在是太近了。
笃定汉军不会任由“邺”城陷落的前燕君臣有学到聪明,他们这一次不就玩设下陷阱了吗?只不过是玩得比较糙,乃至于兵力部署对汉国君臣来说是明牌,结果被将计就计了而已。
“这个小崽子,他不会耍花招吧?”慕容垂等苻坚离开才问。
慕容儁森寒着一张脸,奈何又是一阵咳嗽,把那种威严给咳没了:“由不得他。”
慕容垂比较不理解地说道:“周国无力独自抗衡汉国,为什么还前后出兵四万北上?”
讲实话,慕容儁也不是太能理解,只是以前没有思考:“他们已经迁都前往‘开封’,随时可能逃到小朝廷治下寻求庇护。”
“汉国势大……”慕容垂话到一半被截断。
“闭嘴!”慕容儁先喝止,再说道:“没有大迁徙之前,这话可以说。已经展开大迁徙,不能说出来的话,不要讲。”
可不是嘛。
如果前燕还在经营东北的老巢,他们见势不妙还能够选择缩回去。
慕容氏放弃老巢的原因则是很多。
首先,哪怕是在公元350年左右,东北依然是苦寒之地,并且魏晋年间的东北比二十一世纪更加寒冷。
一年从秋季中旬到春季下旬全被冰雪覆盖,哪怕到二十一世纪都会生活艰难。而二十一世纪的生活艰难,还是外部的物资运输得进去。东晋年间的生活艰难,可是几乎完全没有产出。
以为待在冰天雪地或沙漠的民族,是他们喜欢过吃苦耐劳的日子吗?其实是先辈打不出去,后人移民无地。
第二个,前燕要是仍然将东北区域当作老巢,大军却一直南下中原,不光是行政指令传递和回馈速度缓慢,仅仅是一直有大军在外就会让朝局动荡不安。
不是吗?君主不可能一直在外领兵,更多的时候是待在都城处理政务。结果有一支大军长期在外面,哪怕统兵的将领是兄弟或儿子,以为君主真的睡得着?
当然还有其它的因素,例如前燕真觉得能够入主中原,肯定是想要在更好的地方发展;也能够是内部的一种思潮,导致明知道风险极大,仍然必须孤注一掷。
慕容儁的反应并不慢,他一边派人收拢败兵,另一边加紧做出兵的准备。
哪怕是“襄国”周边的燕军早已经准备就绪,计划出现了意外,一样不是能够说走就走。
简简单单就是他们需要先知道汉军的位置,避免一头撞进埋伏圈里面。
“汉军目前在哪里?”慕容垂已经问了不少溃败下来的人,从将军到小兵都有。
灰头土脸且甲胄丢失的慕舆根答道:“很乱,到处都有。”
慕舆根算是前燕的大将之一,闹得这么狼狈感到极是羞愧,猜测说道:“应该是转进南下了?”
慕容垂又问道:“你部还有多少人?”
慕舆根看了一眼慕容垂,随后将脸转到一边,说道:“约有两千多人。”
作为前燕的大将之一,慕舆根一开始麾下有万余部众。
“我们完全是被溃军卷着跑,一路上被汉军追击,能够带回两千多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慕舆根不是在狡辩。
大溃败形成之后,任何部队想要阻击敌军都是千难万难,一再遭遇己方溃兵冲击与裹挟就是最大的难点。成建制的部队可能连一个敌人都没有看见,结果就被卷着跑了。
那就是所谓的,一个溃兵能卷走十个,十个能卷走百个,一旦成百上千的溃兵出现,最终卷走数万人真就是很轻易。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无非就是人心已经散了,谁都不想死得稀里糊涂,只能是随波逐流逃命。
慕容垂知道大溃败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以往都是见识敌军的大溃败,还是第一次看到己方出现这种情况。
“我知道汉军很能打,只是一年多时间过去,变得更能打了?”慕容垂需要知道有什么是自己不掌握的信息。
慕舆根低叹了一声,问道:“公子知道我很勇猛,披甲持刃对战十来人不落下风吧?”
慕容垂颔首道:“我知道将军之勇。”
慕舆根又是叹了一声,苦笑说道:“路上的时候,我被三个汉军围住,不是亲兵及时救援,怕是回不来了。”
这就让慕容垂很难绷,脸上满是不相信的表情,想到了什么才说道:“你没有披甲,遇到三个披甲的汉军?”
慕舆根点头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随随便便就能够遇到三个披甲的汉军,可见汉军的披甲率不低。”
慕容垂表情变得很沉重,说道:“披甲率很高吗?这一下麻烦了。”
慕舆根赶紧说道:“我说的不一定对。”
前燕君臣太清楚有没有甲胄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打遍东北无敌手,很大一部分仰仗甲骑具装和重步兵,欺负的就是东北各国军队没有多少人披甲。
其实汉军的披甲率不高,薛强麾下的三万汉军,披甲者大概是三千左右,其中的一大部分还是屯长以及以上的军官。不是军官却有披甲,属于个人武力值比较高。慕舆根碰到的三名汉军应该是后者。
慕舆根说汉军的披甲率高,只是相对而言。
正在与燕军交战的汉军,他们的披甲率大概是十分之一。
各个政权或势力的披甲率有高有低。
前燕有一支为数五百的甲骑具装和三千的重步兵,其他的披甲者并不多,也不像汉军从屯长以上的军官就会配甲。
整个苻氏周国有一套甲胄的人,可能不会超过一千,大多还是苻氏的成员或世家子。
蜀国有几万大军,披甲者可能也就四五千。
东晋小朝廷的披甲率应该是当前的最高,每十个人里面大概三个披甲,大多是各个家族的精锐私军。
倒也不是说汉军里面的披甲率是百分之十,必然会因为番号的不同,披甲率方面有多有少。
薛强带着出征的各卫属于普通建制,披甲率低一些很正常。
虎贲卫是汉国诸卫里面披甲率最高的部队,满编共有一万两千作战人员,披甲率达到了七成。
披甲率排在第二的不是羽林卫,而是负责卫戍京畿的中卫。中卫的披甲率达到五成。其它各卫的披甲率不超过二成。
能够有那样的家底是刘孝武带来了太多的新技术,真要是以东晋年间的各种技术,包括采矿、冶炼、锻造等等,哪可能短短五年积累那么多甲胄。
在“襄国”这一边的燕军,他们从知道滏水北岸的己方部队大溃败,再到启程出发的时间,拖了足足七天之久。
“汉军没有向‘襄国’进军,打完滏水北岸,倒卷去打滏水南岸。”
“恪在得知北边出现汉军之后,放弃继续围攻‘邺’城,向东转进而去。”
“当下,恪的所部与汉军在‘兖州’北部纠缠。”
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慕容恪率军直接北上,更怕西边的太行山脉冒出新的汉军,只能是向东转进。
他们需要庆幸的事情是,汉国好像没有与段齐联动,向东转进的燕军在出发后的第三天才有汉军追上来,打了四天没有齐军参战。
汉国有联络段齐吗?真没有。
不是刘孝武看不上段齐,主要是时间上来不及。
至于薛强?他哪怕能够联络上段齐,哪里敢私自联络嘛。
统兵在外的将领敢于私自联络他国,无论目的是什么,少不得被怀疑里通外国。最后就算搞清楚不是要作乱或叛逃,日后很难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了。
慕容儁没有亲征。
不是慕容儁不想,而是他病倒了。
慕容儁本就经常生病,近期形势对前燕来说太过糟糕,身体的病还能依靠意志支撑,精神上的颓废袭来,一下子就整个人都垮掉。
所以,在慕容垂担任主帅率军出征之后,包括慕容儁在内的很多高层离开“襄国”向北,具体是前往“蓟”还是“和龙”,主要是根据局势的进展。
那个“和龙”地前燕设立的第二座都城,位于东北的老巢,之前叫“龙”城。
慕容垂并不是率军前往“邺”城,他们径直向着“兖州”进军。
等他们赶到“东平郡”的“无盐”附近,才知道汉军已经退去,随后也跟慕容恪取得联系,不久之后成功地合兵一处。
“你还有多少人?”慕容垂看到慕容恪立刻就问。
慕容恪看着精神还算不错,苦笑说道:“我的本部有万余,其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实际上,万余燕军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躲进了残破的“无盐”城内,才算是避免在旷野被汉军的弓骑兵逮着杀。
前燕是胡人的政权,他们的军队里面也不缺骑兵,闹到跟汉军交战给逮着杀,完完全全就是吃亏在箭矢不足上面。
慕容恪反问道:“你带来多少人?”
慕容垂答道:“约六万。其中的三万左右是先前的溃兵。”
慕容恪多少有些纳闷:“不是还有三万周军吗?怎么只有六万。”
提起周军,慕容垂难免难堪,骂道:“周军不告而别,径直往泰山以北去了。”
提到了北边,慕容恪一时间抛开周军,问道:“有北边的情报吗?”
北边?
应该是指军都陉的那一边了。
慕容垂摇头说道:“不知道。只是(慕容)宜没有传来接敌的情报。最差的结果就是又被汉军杀进辽东,仅是辽东遇袭不会影响大局。”
“汉军的伤亡……”慕容垂等着慕容恪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
慕容恪脸色变得很难看,说道:“一支取得大胜的军队,以雷霆之势来袭。滏水流域轻易溃败的消息早一步传过来。你说呢?”
那不用说了。
可以说,也就是慕容恪足够果断,得知滏水流域的己方部队溃败就跑,要不然极可能被围在“邺”城郊外歼灭了。
“先回去。回去之后好好商议,用最快的速度在‘冀州’布置防线。如果汉军不来,我们必须屯田了!”慕容垂说道。
至于“邺”城?就是伸伸手就能拿到,他们短期内绝不会越过滏水,已经占领的“襄国”都只会当成前沿的要塞。
慕容恪皱眉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回过神来说道:“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呢?
用天命轮回的说法,两晋已经将华夏的天命玩崩,胡人轻易就占领了中原,不光是占据了广袤的土地,接连大败又北伐无果的晋人已经全面丧失自信,绝对应该轮到各种胡人发挥了。
现在却是突然冒出一个汉国,用极短的时间控制晋地与关中等地,对上胡人还不会感到恐惧。
如果问前不久还是晋人或杂胡、哪个族的胡人,为什么变成汉军就敢打敢拼,答案其实会非常简单。仅仅是立功有回报而已。
刘孝武讲究“士不教,不得征”也取得了应有的成果,不是说仓促间凑足够的人头,再将他们驱赶上某个战场去玩命。士兵有得到训练,军队拥有完整的编制。
再加上汉军在兵器的列装,有健全的各个兵种,组成了完整的作战体系。
一系列的总和加起来,只要不是统兵的将领过于无能,哪怕就是只光懂得打刻板的呆仗,反正不可能出现一触即溃的场面。
应该说,越正规的军队,打呆仗才是最合适。
通常就是各种条件和实力不足,才需要开动脑筋去弥补劣势。
离开“兖州”的汉军哪里去了?
知道“兖州”在东边,与汉国的本土隔着苻氏周国,不难猜出薛强所部接下来会干什么事情。
他们要么是去段齐,不然就是配合谢艾所部夹击苻氏周国,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