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后，多数人离开宫城，只有少数人被刘孝武留了下来。
君臣几人换了一个地方，来到一处空旷的廊区，正面是一座人工湖，左右两侧是保持原始风貌的林区。
“若是明年出兵，可能横扫中原？”刘孝武说着端起茶杯。
坐一块哪能不喝点什么？炒茶的工艺已经被刘孝武传播了出去，泡茶就挺合适的。
对的，就是泡茶，不是煮茶。
同一时代的其他国家，达官贵人喝的茶是古法，也就是将茶叶捣碎碾成粉末，再放进水里煮，并且还会根据个人喜好加一些其它东西。其中的猪油是必须加。
放猪油煮茶？现代人听着会很奇怪，可是这种煮茶方式从两晋开始流行，一直喝到了宋代。
不是炒茶工艺宋朝之后才被研究出来，唐朝时期就已经存在炒茶工艺，只是当时能够喝茶的人并不习惯喝炒茶，要到蒙元时期才让喝炒茶成为主流。
其实在喝酒方面也有历史流程，比如说白酒，上古先秦再到螨清时期，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喝白酒，多是喝黄酒、米酒之类。至于到新中国时期为什么盛行白酒？这个不得不提到新中国有一段时间不短的艰苦岁月。
事实是什么？白酒，不管是哪一种，各个朝代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喝。到新中国开始大力发展经济，源于经济效益产生了各种广告，厂家各种包装才让一些白酒变得高大上了而已。
另一个事实是，华夏那么多种类的酒，白酒是少数喝了隔天会各种难受的酒。
参加小会的大臣，他们被问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约而同做出喝水的战术动作，用这个空档来进行思考。
汉国有横扫中原的实力了吗？这个问题可一点都不好回答。要从有多少人口，能够征召出多少军队，储备的各种物资能够支撑多少兵力使用多久，后续的生产状况，等等方面来进行研判。
当然，更加要看敌国的状况。
前燕跟冉魏已经打了三年多，多次折损十万左右的兵力。可损失的燕军大多来自收编的后赵残余以及拉来的壮丁，他们的主力并未折损多少。
苻氏周国已经被汉军打得极惨，并且他们应对出现严重失误，搞到作为一个政权已经不存在多少威信。哪怕是苻氏周国的版图没有缩小，一个地方不听从中枢指示的国家，面临入侵很难集中力量实施抵抗。
段齐？他们一直没有多强，段氏在治国方面比慕容氏或苻氏都更加不如。
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他们不过是在夹缝中生存，可能会对局部产生影响，哪一个政权稍微认真一点都有实力将之消灭。
尽管汉国一直在对外用兵，晋地已经安稳了快四年，关中也已经转负为盈，其它地区倒是……仍旧作为负累，其中包括刚刚被光复的凉地。
当前阶段，晋地是汉国的供血核心，无论是兵源或物资都有至少七成是来自晋地。
等于说，差不多是刘孝武想凭借晋地来完成横扫中原这个目标。
不是所有大臣都了解汉国的实际情况，大多只是掌握了碎片化的信息。
要说除了刘孝武之外，哪些大臣相对了解汉国当前的情况，好像只有王猛和赵雍吧？
王猛是尚书令，也就是丞相。他掌握了各地方的实际情况，对于有多少存粮和人口的动态能够隔一段时间就更新。
作为内臣的赵雍，他一直在负责军工生产，连带屯田部队也是归于管理。
像是成方、谢艾、王连召、关宁等将军，他们比较心里有数的事情是国家能够征召多少军队。多少时间以内，从哪一个郡征召多少兵力，可能没有一人算得清楚了。
动员当然需要分地域和批次，人口多的区域兵源多，人口少的区域兵源少，完全是一种基本常识。
可是作为将军并不掌握哪里有多少人口的数据，更不知道人口的男女和年龄层分布。
一小会之后，王猛发现一众同僚都看着自己，明白应该率先讲话，也就说道：“陛下，光复中原需要分步骤。优先攻打强国，还是弱国呢？”
对比起来，前燕是强国，苻氏周国和段齐是弱国。
刘孝武没有回答，反而说道：“因地理而变。”
汉国现在想灭掉苻氏周国，不能说一定会非常轻易，想灭掉则是不那么困难。
可是，汉国不能将苻氏周国选为优先目标。
跟刘孝武所说的道理一样，要是先灭掉苻氏周国的话，等于汉国同时跟前燕、段齐和东晋小朝廷、蜀国疆土接壤。
东晋小朝廷和蜀国的优先目标是对方没有错，一旦有便宜占却不会干瞪眼。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会让汉国立刻对上东晋小朝廷或蜀国的可能，反正汉国不能陷入那种被动，尤其是边上有前燕在盯着的前提下。
所以，刘孝武说的就是需要考虑地缘政治，多少是在考验一众大臣。
王猛秒懂，说道：“如此说来，便是燕国优先。”，说完看向那几名将军，视线在谢艾和关宁身上逗留最久。
关宁认为自己最了解燕国，顺势接话，说道：“燕国在河北仍有二十多万兵力，其中十余万算得上是精锐。其它区域，燕国可能再集结至少二十万大军，只是这样做会让高句丽等国脱离燕国，乃至于向燕国报仇。”
“东北区域没有国家派来使团吗？”张甫对吕岢问道。
吕岢摇头说道：“暂时没有。”
这样对吗？
可能高句丽等国到现在还不知道汉室又复活。
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汉国与高句丽等国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中间也隔着诸多国家和势力。
不光是汉国距离东北太遥远，但凡前燕君臣不傻，他们必然会封锁消息，尤其是燕军对战汉军屡战屡败的那些信息。
张甫瞪大眼睛，问道：“鸿胪寺就等着他们主动过来？”
真要是那样，无疑就是鸿胪寺失职啊！
曾经的汉帝国那么强大，想要针对某一方，还会派出使团对多国进行联络。尽管一定是威逼那些国家跟汉帝国一块针对某一方，就问到底是不是行使了邦交手段吧。
吕岢被问得愁眉苦脸，没有什么底气地说道：“自然有派人手，可是……，出去的每一批都变得了无消息。”
这一点刘孝武知晓。
在确认冉魏临近灭亡边缘的时候，鸿胪寺就开始向东北派出人手，意图当然是联络当地的国家或势力，邀请他们一起针对前燕了。
就如吕岢所说的那样，前后派出去的人像是失踪了一样，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王猛等吕岢说完，面向刘孝武说道：“若燕国仍有四十万大军，我们应该出动多少大军呢？”
刘孝武可不想谁被四十万大军吓到，笑着说道：“说是四十万大军，大多是乌合之众罢了。”
讲实话，四十万大军听着真太吓唬人。
那可是四十万的军队，哪怕是胡拼乱凑，才有多少国家能够凑出四十万人上战场？
不难理解胡人建立的政权为什么动不动就数十万人出征，光听到那么庞大的数量，谁不会被吓到啊？
“灭国之战，与边境防御不同。”王猛不是在反驳什么，只是单纯讲一件事实。
赵雍笑呵呵地说道：“尚书令多有学习韬略啊。”
王猛抬起手摆了摆，说道：“不过是秦灭楚旧事。”
这么说，还真是。
并且不止是秦灭楚一战之前，始皇帝和武成侯的故事，历朝历代不缺这样的故事。只是始皇帝与武成侯的故事流传最广。
在决定发动对楚国的灭国之战后，当时的秦王政询问众臣需要动用多少兵力，前面的李信一再吹牛逼说五万、十万，最后秦国出动二十万。这一场自然是秦军战败；后面秦王政专门找王翦，一开始王翦拒绝出征，后面被问得没有办法才提出需要至少六十万兵力，才能达成灭掉楚国的目标。
故事的核心其实就一个，常规战争跟灭国之战，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谢艾很认真在思考，有了一定的认知，侧身靠向关宁的位置，低声问道：“若是灭燕，安之以为应当出兵多少？”
可能这个问题已经让关宁思考了很久，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说道：“不能低于四十万大军。”
经过思考的谢艾认为自己只需要二十五万大军就足够，听到关宁讲出的数字，碍于关宁的确是更加了解燕国，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拿前燕当一回事了。
谢艾认为二十五万就足够，认知是出于胡人不懂治国。
胡人的不懂治国，包含的事项实在是太多了。要说最大的硬伤就是，无法使得国内各族同心协力。
拿已经名存实亡的苻氏周国来做例子，他们这一波被消灭的军队也就两万多，算上在“魏郡”损失的兵力大概是三万多。
而苻氏的核心部队，凑一凑还能凑出五万，其实光凭硬实力让人能够镇得住其他人。
问题就在于苻氏失去了威信，搞得原本臣服他们的人敢拒绝，乃至于敢动刀兵与之相抗衡了。
前燕内部的情况应该不比苻氏周国好到哪里去，他们南下之后各种受挫，单单想灭掉冉魏就是一波三折，威严必然遭受打击。
近期前燕还实施了大清洗，不好说是让多数人不敢乱动，还是让更多的人蠢蠢欲动。
针对胡人打灭国之战，无论从前、现在或以后，只要将他们的主力消灭，主力被消灭之后已经无法第二次集结起大军抵抗，入侵方大可以秋风扫落叶一般，快速占领并让各地方臣服。
因此，谢艾的想法很简单也直接，创造跟燕军主力进行决战的机会，将燕军主力消灭就等于灭掉了前燕。
说到底，胡人的确是进入传统汉地并且建国，可是从思维到治理模式，玩得还是游牧民族的那一套。
真要是在塞外还能躲，没有带路党还能躲藏起来恢复元气。只是首领或所在家族少不得承担战败的代价，换上一批新的头头脑脑。
当前在传统汉地建国的胡人家族，他们在草原可没有了地盘，战败了再逃过去，超大概率会被杀或抓，再送到汉廷献媚。
“先跟燕军决战，随后再追击，沿途各处需要驻军。因此低于四十万兵力，难以消灭燕国。”关宁讲得是常规模式。
两国发动灭国战争，交战阶段一定会出现不小的折损，沿途驻兵也会让作战部队一再减少，兵力不足极可能出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下场。
“安之是不将当地的仆从军算进去吧？”谢艾问道。
关宁眯了眯眼睛，反问：“德彰对率军灭掉燕国有兴趣？”
哪可能没有兴趣呢？
应该说，只要是作为一名将军，没有谁不想立下灭国之功。
谢艾却摇了摇头，说道：“安之长期与燕军作战，更为了解燕国。若是参加对燕国的灭国之战，某不会争抢主将位置。”
这个表态很有必要。
事实也是那样，关宁一直在北方带兵，长期应对燕军可能得入侵，后来转为主动前去袭扰前燕的老巢，干扰前燕对冉魏的用兵。
论哪一位将军最适合担任针对前燕的灭国之战，毫无疑问在人选上是关宁最合适。
关宁眯起的眼睛重新恢复正常，拿起茶杯邀请谢艾同饮，放下茶杯才说道：“陛下应当是两路进军，届时必有德彰的用武之地。只是，德彰不要跟我抢主将之位啊。”
谢艾笑着点头。
至于说，主将人选的任命是谁来决定？肯定是刘孝武来做主啊。
刘孝武有看到关宁和谢艾在低声交流，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
要让刘孝武来选谁担任灭掉前燕的战争，其实也只会是选择关宁了。
那是无论刘孝武多么欣赏或喜爱谢艾，确确实实是关宁长期跟前燕较量，哪怕关宁在各种实力上比之谢艾不如，优先选择的主将仍会是关宁。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又包含内部的安稳。
一旦刘孝武不选关宁，任命谁都是跟关宁结仇，也会让关宁心生怨怼。其他将军脑子会混乱，今后只会争相献媚君主，很难想着凭本事了。
“四十万大军才能灭掉前燕？”刘孝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目前的汉国能拿出四十万兵力吗？真要是出动四十万兵力，必然是需要举国动员的。
问题出在一旦真的动员四十万士兵参战，打一年左右的时间就会粮食和兵器出现不足的情况。
刘孝武没有再问其他将军，认为出动多少兵力才有把握将前燕灭掉，反而是询问起了其它：“若是慕容氏败亡，诸地将如何治理？”
这是轮到负责行政众人的问题了。
张甫率先说道：“据臣所知，不算河北之地，燕国此前当有一百八十万口众？”
王猛颔首说道：“确实是两百万上下。鲜卑人应当有四十多万，其他为各族。晋人或许有六七十万？”
其实是杂胡居多，而许多杂胡是胡汉混血。
那样的人口结构在当前的中原才是主流，连汉国都是相同的情况。
只是呢，汉国内部并不区分血脉，反正只要登记在册都给了汉人的身份。
这样做当然有弊有利。
弊处是可能让真正的汉人纳闷，认为怎么什么垃圾都往汉族里面塞。
得亏是，至少都是黑头发、黑眼睛和黄皮肤，要是黄发、碧眼和白皮肤或黑不溜丢也往汉族塞，真的会让汉人心塞。
什么玩意都往汉族塞，一定会降低真正汉人的凝聚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有利会是时间长之后的事情。人又不会去检测是不是汉家血统，能看到的就是户籍上的官方认证，不用几代人的时间就能彻彻底底认同了。
汉国愿意接纳相同样貌的人进入大家庭，以这样的政治理念，占领各地不会遭到决死抵抗。
所以，民族矛盾……，只要消灭死硬分子，不会有太严重的民族矛盾。
只要将燕军消灭，后面治理起地方，更多是取决于相关的民生政策了。
只不过，前期肯定是需要大量驻军用于维稳，也是消灭各种乱兵和匪盗，时机合适再对世家和豪强动手。
类似的流程，跟随刘孝武崛起于微末的人，他们早就干得轻车就熟。
这一场小会到目前为止，确认了东出的第一个目标会是前燕。
什么时候发动？没有在小会上定下时间。
刘孝武已经心里有数，知晓至少需要再沉淀一年，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做各种事先的准备。
并不是刘孝武之前没有在准备，无论是援助冉魏，灭掉姻亲之国前凉，亦或是打击苻氏周国，一概都是在为横扫中原做准备。
只是接下来的准备会主要集中在人口的掌握，包括加强对青壮的训练，以及粮草和兵器的准备上面。
那么，当前刘孝武到底能够征召出多少士兵呢？真要是极限动员……，也就是不顾后果的实施动员，应该可以集结出七十万大军。
问题就在于刘孝武真的那么干，会造成各种生产的停顿，哪怕是打赢对前燕的战争，把作为一个政权的前燕消灭和占领下土地，未来的两三年内会变得很脆弱。
因此，不到非做不可的时候，其实最好是不要搞什么极限动员。
“再沉淀一年，有三年的时间以上最好。能够有三年的时间，到时候可以打完北方，立刻挥师南下！”
刘孝武是那样期盼，心里却清楚其他国家不会让汉国如意的。
仅是江淮以北以汉国独强，东晋小朝廷或蜀国都会产生很强烈的紧迫感，他们会着急分出胜负，再做好北上或抵御汉军南下的准备。更加不会眼睁睁看着汉国将江淮以北的其他国家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