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襄国”郊外的联军有多少？数量大概是七万左右。
这七万人里面，光是冉魏新收编的降军就大概两万，剩下的周军占两万，齐军占了一万四千，剩下则是冉闵原本的人手。
周军有两万，里面的八千多人也是降兵。
齐军收编的降兵大概是四五千的样子？
所以，他们这七万多人，大多就是降兵。
燕军被一路追击，撤到“襄国”的时候，原本的二十多万人马已经不足六万。
燕军怎么会从二十多万到只剩下六万？其实大部分是走散了。联军消灭以及俘虏燕军大概是六万多人。
以燕军的构成，撤退演变成溃退走散大部分人属于正常。他们大肆拉壮丁凑人头，不光是种族成份很杂，连带指挥架构其实也很混乱，有慕容氏的主力在旁还能管着。
燕军撤退期间是慕容氏的主力先走，其他部队失去管束，又有联军在后面追，多得是私下逃跑的人或整体逃跑的队伍。一些部落或世家、豪强的私军，他们见机不对才不会管其它，一样是加紧溜了。
当然了，哪怕燕军只有六万兵马，这六万兵马其实才是前燕真正信得过的部队。
另外，“襄国”先前是作为后赵的都城，十多年的时间里面一再加固城防，城墙高达九米、宽四米五，即便是前燕将六万兵马都收缩进城内，七万左右的联军想要啃下来的难度还是超级大。
尽管慕容氏的一家子不会守城，可是他们没有傻到将所有兵力收缩到城池里面。
慕容儁收到消息来到城墙上，向外看去能够看到城外正在发生交战。
正在发生交战的地点很多，没有一处接近城墙五里的范围以内，看起来是燕军的骑兵大举出动，联军出动骑兵与之交锋，以至于遍处充满了烟尘。
“我们不能……，咳咳，不能守城。”慕容儁说完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慕容冲其实也不建议死守城池。
不光是他们不会守城，跟燕军还有大量骑兵的关系最大。
让骑兵上城墙守城？不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有统帅会这么干的。
但凡城池不是非守不可，与其让骑兵下马守城，不如在野外跟敌军交战，好让骑兵发挥出最大战力，打不过也能拍拍马屁股走人。
“兄长，臣弟也出去冲杀？”慕容冲不想就这么看着。
“急什么。”慕容儁刚才咳嗽得太厉害，一张脸犹如金纸，声音变得很干涩，继续说道：“让各部暂时脱离，等一下先攻击他们收集材料的队伍，等敌军要安营扎寨再回来冲杀。”
部队行军可不会带上全部的设施，一般是到了地头再伐木。
当前的人口少，许多地方还是一片绿色，各个地方也不缺树林。
其实是前燕没有料到某一天会在“襄国”打城池攻防战，要不然他们老早就会将附近的树林伐光，狠一点甚至会把周边三十里内树干直一些的树木全部砍倒拉走。
没有错，事先知晓会在某一座城池防御，必定不会对敌军留下多少木头，制造其驻营和打造攻城器械的难度。
燕军怎么传达指令？
很早的时候，冒顿用鸣镝来发号施令，肯定不止有鸣镝传令这一种方式。
胡人尽管是胡人，他们不是原始人。
再者说，今日传统汉地的诸胡，他们多多少少学了一些中原文化。
城头出现一些打旗号的人。
一些人吹响了带着信号的号角。
城内也有狼烟飘向天空。
三重传令方式，城外的燕军骑兵开始脱离跟联军的交战。
“那便是冉闵？”慕容儁看到敌军有一支骑兵很猛，尤其是一直冲杀在前的人更猛。
距离有点远，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不可能五官清晰。
慕容冲看了一小会，笃定地说道：“当今不缺豪杰，独独冉闵有西楚霸王之勇。”
项羽啊？冷兵器时代个人战力的天花板。
两兄弟站在城墙上看着冉闵率队追杀己方部队，要说看得心惊胆颤是不至于，可是真的看得很是震撼。
那是冉闵一直冲杀在前，压根没有人能够挡住他的一击，独自一骑陷入数十骑的交锋都能将人杀光。
一个人对战数十人还能杀光，历史上才有多少人能够办到？
不是没有燕军被惹急了调头厮杀。
也有燕军前去救援友军。
可是，冉魏以冉闵为尖刃的骑兵队，稍微跟燕军接触不久，燕军很快就会崩溃了。
“不可力敌啊！”慕容儁感慨道。
慕容冲却笑着说道：“匹夫之勇罢了。”
啊？
如果只是作为战将，能打确实也就够了。
可是统兵作战，主要是指挥士兵作战，偶尔使用个人武勇激励士气。
作为主帅，个人武力值怎么样很无所谓，讲究的是运筹帷幄，带领军队取得战争的胜利，也在战略层次上得到发挥。
换作是一国之主，无论到底有多么能打，一再亲自上阵杀敌，讲实话就显得比较不合格。
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一国之君战死疆场，己方的所有军队必定瞬间士气崩溃，后面国家也一定要乱起来了。
胡人不是最认可个人武勇的吗？让鲜卑人来说一个汉人能打是匹夫之勇，多少是有些违和的。
可是吧？慕容鲜卑真就进入传统汉地很久，慕容冲还很喜欢读书。他是慕容氏之中对晋人最和善的高层。
大概过去两刻钟之后，城外的交战才完全结束。
冉闵带着一千多骑兵向“襄国”靠近，随后在城头远程武器的可及范围外驻马下来。
就此，慕容儁与冉闵相隔大约一百二十米左右相望。
“可惜了。”慕容冲不等慕容儁问，直接说道：“要是这个时候苻坚发难，冉闵必死。”
之所以说可惜，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跟苻坚联系上。
站得高，看得远，他们也没有看到冉闵后方有周军。
慕容儁没有跟冉闵城外对话的勇气，同时也没有想着隔空喊话，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说道：“回城。”
回的是“襄国”里面的宫城。
不久之后，冉闵也率部退了回去。
联军陆陆续续赶到“襄国”的郊外，一开始集中在城南，后面尝试向城西和城东移动遭到燕军阻击，双方重新打了起来。
接下来的数天，联军一直无法成功抢夺城北和城东，并且简陋的营区也一再遭到燕军的袭击，本来因为兵临城下提升的高昂士气有所回落，乃至于有士气跌宕到负数的趋势。
“根本无法围城，连带攻城器械的打造也因为燕军干扰，进度上非常缓慢。”卢谵在一次新的会议上说道。
这些困难谁不知道呢？
冉闵没好气地说道：“召集你们，为得是解决困难。其它话不要再说了。”
反正卢谵无计可施，闷着脸陷入沉默。
其他人也是没有好办法，他们最后一致看向冉闵，看上去就打算听命行事了。
冉闵有好的办法，用得着喊人过来出谋划策吗？
军帐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期间只听得到外面传来的杂音。
“要不……，将苻氏和段氏众人一块喊过来？”王简问道。
冉闵嘴角抽了抽，说道：“我们都没有好办法，他们那些胡人又有什么办法。”
这……，是不是形成刻板印象了啊？
王郁实在是看不下去，说道：“大王，不如向后撤三十里，等收集好扎营的材料，打造好攻城器械，再进军过来？”
在之前，冉闵光让众人想办法应对燕军的袭扰，尽快收集各种材料修筑营盘和打造攻城器械了。
所以，王郁说完，众人脸色变得一愣一愣的。
卢谵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说道：“既然此处困难重重，不如撤出去。”
众人继续看向冉闵，等着下决断。
冉闵却是问道：“要是慕容氏众人跑了呢？”
一下子倒是说得通多数人在纠结什么了。
王郁反问：“站不稳，无法收集材料，很快连生火造饭都困难。继续留在原地作甚？”
冉闵不悦地扫了王郁一眼，环视询问众人：“退或不退？”
又是陷入一阵沉默。
有王郁给出意见，好像还是解决当前麻烦的正确意见，结果冉闵并不接受的样子。
一些有想法的人，他们可是看到冉闵刚才用不悦的表情看了王郁一眼，哪里会主动出来找不自在呢？
其实，更多的人根本不认为只有七万左右的人，有可能将“襄国”攻克。奈何冉闵就是想试一试，并且也真的将部队拉了过来。
“一再被袭扰，部队士气变得低迷。若是撤军，被追杀的人就要变成我们了！”冉闵气闷归气闷，看出气氛变得诡异，给出了一个新的解释。
这倒是让王郁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心想：“的确有这个可能，并且可能性还很大！”
然后，怎么样呢？
还能是如何，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了。
“这么说来，我们进退不得了？”卢谵不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单纯对军事不是那么懂。
冉闵颔首道：“的确是这样。”
那还要过来？
“我……”冉闵的话被外面的嘈杂声打断，稍微听了一小会，察觉到不对劲赶紧站起来快步向帐帘走去。
其他人自然是跟上。
等他们来到外面，嘈杂声变得更大，还能够看到好多地方乱了起来。
燕军进行了进攻？
不对！
冉闵有设置警戒，真要是燕军实施进攻，一定会有人禀告。
“彼之娘也！”王郁大骂了一声，几乎是嘶吼般喊道：“我早就说苻氏不能信！”
的确！
王郁已经跟冉闵警告过，可是冉闵信或没信都训斥将王郁训斥了一顿，相反警告王郁不要对谁再说类似的话。
可能不是冉闵真的信任周军，应该是暂时没有发现周军的异常，服务于大局才那样警告王郁吧？
“的确是周军驻扎的方向，靠近城池的营区也……”卢谵发现冉闵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自己，话不敢再说下去了。
冉闵当然心里懊悔，可是再怎么懊悔又有什么用？他大喝道：“各回本部，不必过多纠缠，直接向南撤退。撤出十里再行集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接说就是，慕容氏等来了联军，后面跟苻坚联系上了。他们约定里应外合，本来应该发生在攻城阶段，可是联军被袭扰得连营寨都无法立起来，更没有打造多少攻城器械，并未发生城池攻防战。
在今天，苻坚得知魏军的高层都被喊过去开会，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坑冉闵，认为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当机立断通知慕容氏。
主要是燕军在城池内外都有不少骑兵，行动起来会很迅速，两边的态度都很果断，没有迟疑就展开对魏军和齐军的攻击。
“会不会太冒险了啊？哪怕是成功杀掉冉闵，一样会有魏国的人逃出去，压根就瞒不住。”苻洛多次阻止，现在看起来就是没有成功。
苻坚嗤笑着说道：“担心汉廷？我觉得你们都很傻，真以为汉廷会放过我们。”
“可是，至少先取得伯父的同意啊。”苻洛说道。
苻坚看傻子似得看着苻洛，说道：“我肯定是征得同意了啊。”
苻洛茫然地看着苻坚，迟疑苻坚有没有通知过自己。
“自从提议称臣，没有得到回复，伯父已经知道汉廷是什么心思。真以为我们出兵北上是助战？为得是坑杀冉闵的主力！”苻坚说道。
这一下，苻洛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苻坚就因为了解苻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从头到尾没有透露半句。
苻氏周国派兵北上有两个选择，他们也做了两套方案。
首先，汉国要是因为苻氏周国出兵北上回应足够的善意，苻氏周国的出兵就是真的助战。
相反，要是出兵都换不来汉国的善意，会让苻氏周国选择把冉魏坑死，使得双方尽早比邻。
随后嘛？当然是前燕与苻氏周国结盟，共同抵御汉军也好，一块征讨汉国也罢，总是好过苻氏周国单独面对汉国的兵锋。
看看多少周军跟着冉闵北上就知道了。
跟着冉闵北上的周军不足一万，其余的两万多周军哪里去了？他们驻扎在“邺”城的周边。
现在嘛？不出意外就是趁着“邺”城空虚，周军已经将城池夺占了下来。
“如果看到冉闵，别傻乎乎冲上去。”苻坚对不聪明的苻洛说道。
苻洛猛点头：“我不会的。”
他们其实只在有必要的时候，会冲上去亲自砍人，更多的时候待在队伍的中间或者后方进行指挥。
周军突然间的反水，着实打得魏军和齐军措手不及。
他们收编了很多降兵，尤其是魏军收编的降兵最多，乱起来就是直接一发不可收拾了。
降兵是什么？他们是为了活命才转换阵营。
之前为了活命能转换阵营。
现在为了活命一样可以再次转换阵营。
许许多多的降兵原来是燕军，能够看懂形势的降兵，他们发现乱起来的地方很多，反正几方都没有统一的战袍，可以马上摇身一变又从魏军或齐军转为燕军。
结果是什么？
冉闵本人还好，他的亲信部队距离中军不远，尽管情况非常紧急，仓促也是异常的仓促，能够很快集结起来实施突围。
冉魏的其它将校，他们大多是从其它营地被喊过去开会，许多在回去的路上战死，只有两三个成功与本部会合，另外一些是见势不妙直接开溜。
最倒霉的一方莫过于段齐。他们的将校到是都在本部，可是也在第一时间遭到周军的攻击。
幸亏是段齐没少打败仗，猛然遭到攻击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大部分齐军的本部及时地实施突围，成功跑了出去。
问题是后面燕军杀过来，刚刚集结的齐军又被撵着继续跑。
“天要亡我！？”冉闵很猛，手里的兵器不断杀人，脑子里却各种念头。
中军之所以是中军，可能不一定是在各支部队的最中间，周边则是会有不少己方的部队。
在到处陷入混乱的环境下，冉闵在突围期间不断被堵截，堵截他们的人就是先前收降的降兵。
举目四望全是敌军，一再突击就是杀不完。
又反水的降兵，他们跟之前好像是判若两人，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仍是不溃。
不知道冲杀了多久，冉闵猛然间发现四周要么是燕军，不然就是周军。
“永曾，我们真的是被你害死了。”王郁就是少数成功接管部队的将校之一，也跟着冉闵本部杀到现在。
王郁手下的两千汉人，原先作为前锋折损了三百多，到现在剩下不足两百人。
一千七百人，突围阶段可能也就杀出五六里路，连己方之前设立营区的范围都没有踏出去，战死或失踪了一千五百多人。
该说不说，王郁近期不断加强他们汉人的身份，没有跟上来的一千五百多人里面，大多是力战而死，投降或原地转换阵营的数量绝对不超一百。
再一次被喊表字？冉闵心神变得恍惚。
多久没有人用表字来称呼冉闵了呢？不是称帝之后没有人再称表字，好像从他一再听不进劝谏，就没有人再那么叫他的吧。
造成当前这种局面的人是谁？无论是从地位，还是真正发号施令，毫无疑问就是冉闵本人。
王郁比较突兀地“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不断喷出血沫，边笑边说道：“死则死矣！某不怪你，只是……，这般死法，真要贻笑大方了。”
冉闵看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道伤口的王郁，就那么看着满脸是血的王郁，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