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说,韩寿与汉廷断掉联系,便是韩东被拉壮丁?
其他未能跟汉廷取得联系的个人或家族,他们可能也是出于类似韩东的情况。
不奇怪。
在战乱区域走动非常危险,不是被某一方强拉壮丁,便是碰上了被杀死。
那样一来,战乱区域的联络困难程度多高,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
王郁又问了韩东不少问题,最为好奇的就是韩氏什么时候投靠汉廷,哪一些家族跟韩氏一样在汉中早就投靠汉廷了。
愿意说出韩氏投靠汉廷已经是韩东冒了最大的风险,连自家都愿意自爆,怎么可能为其他家族隐瞒消息呢?
只不过,韩东只是韩寿的侄子,家族由让经手的事项并不多,哪里知道更多的事情。他讲了许多捕风捉影的消息,意图在王郁这里赚取印象分。
毕竟,到了冉魏这里,韩东想回去恐怕很困难。
到了这个时候了,韩东一旦回去的话,可能韩氏早就被慕容氏清算,变成回去无家可归,乃至于回去了会自投罗网,肯定是不想回去。
韩东所想的事情是,抓住机会让冉魏一方的人看重,起码先保住一条小命,后面再找机会前往汉国。想来因为韩氏的关系,汉廷怎么都不会不管韩东,会做出合理的安排吧?
“你是什么人?”王郁比较突然地问韩东。
不是已经告知身份了,再问是什么意思?
王郁见韩东发愣,换了个问法:“你是燕人或晋人,还是汉人?”
以地域性质,韩东会说自己是燕人。
用朝代来划分,肯定说自己是晋人。
说汉人的话,当前的汉国境外,出于归属感才会认为自己是一名汉人。
韩东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能够见到王郁,一脸坚定地说道:“我自然是汉人。”
王郁“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这就对了。”
又什么对了?
其实是王郁认为自己的思路没有错误。
目下的江淮以北,第三次复活的汉室蒸蒸日上,形成对胡人的一定威慑力,许多人确实在重新捡起汉人的身份。
哪怕不是为了让胡人忌惮,好些人早就渴望能够得到庇护,更加羡慕汉廷治下的黎民百姓能够获得土地,很愿意重新当回汉人。
王郁将那种思潮视为归属感。
当着冉魏的官,试图用人们对汉廷的归属感来收拢人心,尽管显得比较奇怪,可汉廷与冉魏都有共同的敌人,形成身份认同绝对有用。
认为有用的王郁投入更大的热情,不到五天的时间聚集了六千多人,后面却被冉闵紧急叫停了。
“你这么干,知道有多少人找某告状吗?”冉闵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王郁,也不知道是在怀疑什么。
这一次,王郁的反应比较快,找到结症所在,解释道:“臣对大王忠心耿耿,绝对没有投奔汉廷的打算。”
可是,王郁在干的事情,苗头上确实很不好,着实难免让冉闵心生怀疑啊。
冉闵没好气说道:“若有投奔天子的打算,直接跟某明讲。某不会阻止。”
王郁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妥,也知道冉闵的疑心病又犯了,不再进行辩解,请命道:“臣愿意率军出击,请大王明示攻击何处。”
冉闵只是疑心病犯了,作为一国之主看到臣属干那些事情,有所怀疑也是正常。他要是笃定王郁真想投奔汉国,见到王郁就会直接砍人,才不会多费什么唇舌。
“你留下两千人,其余人交给某分配。”冉闵说道。
王郁下意识想提出异议。
为什么王郁将汉人全部集中起来,为得是组建一支身份单一的部队,好在生乱的时候作为定海神针。
好不容易有了一定的规模,也正在划分建制,结果却又要拆散?这不等于是前面的工作都白干了嘛。
王郁迟疑说道:“大王……”
“不用多讲。”冉闵盯着王郁,用命令的口吻:“照做!”
王郁直接失去语言功能,用点头的方式答应下来。
冉闵还有下一步指示:“你不是认为他们会更加忠心吗?率两千人走在全军的最前面,让某看一看有多么忠心。”
王郁内心泛起阵阵的无力感,他手头可没有多少战马,组建不起骑兵。
然后,王郁只是带着两千步兵走在最前面,人数少了遇到比己方更多的敌军到底打不打?不打就是不忠心,真打胜负难料,乃至于有可能战败。
说到底冉闵就是在怀疑什么,忽视掉诸多的因素,只想让王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还是那一句话,作为一国之主这么干未必是错,可是真的太为难王郁了。
王郁很是失落地离开,路上遇到卢谵被瞧出来。
“你这是?”卢谵只知道王郁最近干得风生水起,不理解怎么今天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王郁张了张嘴,发现说了没有什么用,反而会造成不良后果,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没事。”
卢谵哪里肯相信,说道:“刚见完大王?”
王郁叹了一口气,再点了点头。
卢谵跟着低叹了一声,先是欲言又止,后面走近了拍一拍王郁的肩膀,再迈步错开离去。
还是那一句话,他们追随冉闵的时间已经很久,多少知道冉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别问为什么知道冉闵有多少毛病还继续跟随,身份低的时候是属于没得选,后面身份上来也在身上有了标签。人要是身上有标签,另投它处注定很难得到重用,尤其是从冉闵这一点出走,非但得不到新主的信任,甚至会死的莫名其妙。
当然,到最难时刻还愿意继续追随冉闵的人,肯定是冉闵有让他们找到一直效忠的魅力,早就打定主意生死相随了。
在后面的一段时间,王郁真就只是带着两千步兵走在全军的最前面。
“冉闵搞什么,让步兵打头阵?”苻坚真的是感到莫名其妙。
难道不是吗?有成规模的骑兵,当地的地形大体上很平坦,不是在山地的地形,谁会用步兵打头阵的啊?
苻洛猜测道:“有没有那一支魏军是诱饵的可能性?”
咦?这个说法还真的很合理。
他们已经距离“襄国”不足八十里。
到这一个阶段之后,燕军已经算是完成撤退,再往前走很难碰上仓皇状态的燕军了。
与此同时,三方联军一路追上来,掉在后面的燕军被吃掉大半,等于帮燕军淘汰掉大批的老弱病残。
撤到“襄国”附近的燕军绝对会重新休整,算起来也该让慕容氏的众人谋划反击了。
所以,冉闵派一支步兵走在前面,只能说是完全合理。
那一支步兵可以是诱饵,也能够为三方联军试探燕军的反应。
“联络上慕容氏了吗?”苻洛问道。
苻坚摇了摇头,说道:“派出去的人没有任何信息回馈。”
他们是在四天前将人派出去,联络前燕高层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讲清楚苻氏周国派兵参战是受到汉国的胁迫,第二个则是想把冉闵给卖了。
看起来,两个目标其实是同一个。苻氏周国并不想跟前燕变成死敌。
那么,苻坚派出去的人,他们见到前燕的高层了吗?
在“襄国”这一边。
一座府邸的大厅里面,坐在主位的慕容冲正盯着代表苻坚过来的高飞,只见慕容冲那一张绝美的容颜上满是疑问。
“你代表周国之主的侄子前来?”慕容冲只是再一次进行确认。
高飞没有座位,躬身行礼再次回答:“正是。”
慕容冲皱眉说道:“苻坚是吧?他能代表周国?”
高飞没有迟疑,答道:“我主无法代表周国。只是,我主所言不假,大王的确是受到汉国的胁迫才派兵北上……”
慕容冲抬手阻止高飞继续往下说,一小会才悠悠地问道:“那么,苻坚想怎么坑害冉闵?”
敌对状态的情况下,怎么能是用“坑害”这样的词呢?可慕容冲就是用了。
但凡有是非观,不想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历来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高飞脸色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按照苻坚的原话,说道:“不论刘孝武是何人,他重建汉室,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那个“我们”指的是胡人。
中原不能再有一个汉室是诸胡的共识,也会是后面各胡人的共识。不一定是指老刘家的复国成功,反正就是不能再出现一个两汉作风的中原王朝。
慕容冲没有不耐烦,安静听着高飞转述苻坚的原话。
他们当然知道复立的汉室是最大的敌人,要命的地方是刘孝武先统一晋地,打一开始他们就拿刘孝武这一支势力没有什么好办法。
偏偏刘孝武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被胡人的强势吓破胆子,不愿意挂靠在某个胡人政权之下当狗。
慕容氏不是没有采取怀柔的手段,有拿慕容其格与之联姻。问题出在刘孝武接受倒是接受,迎过去却连睡都没有睡,更没有拿自己当慕容氏的女婿看待。
那跟慕容氏所操盘的一切都不相同。他们经常嫁女给某势力之主,后面再渗透完成控制,成为慕容氏力量的一部分。
在刘孝武正式复国之前,事实就是慕容氏已经拿北府军没有太好的办法。
直至后赵灭亡阶段,前燕倒是有机会针对刘孝武这个势力,结果冒出来一个冉魏,使得前燕迅速占据整个河北的计划落空了。
到冉魏建立的阶段,前燕必须尽快解决的目标变成冉魏。也是在这一个阶段,刘孝武出兵控制关中,另一边还有余力出兵帮冉魏打防御战。
在那个时候,前燕君臣就已经明白他们短时间内拿刘孝武没有办法了。
后面发生汉室复活的事情,前燕有派出使者联络同样建国的苻氏,双方达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没有来得及将合作真正展开,苻氏被刘孝武打怕了。
慕容冲现在就说了:“别说苻坚代表不了周国。事实是周国已经背信一次,如何取信于人。”
高飞只是使者,并且只能代表苻坚本人,当前的苻坚还不是一国之君,让高飞该怎么来回答那个问题。
“可以合作,条件是你们先展现诚意。”慕容冲话锋一转。
高飞赶紧追问:“如何展现诚意?”
慕容冲“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当然是周军立刻攻击魏军和齐军。随后率军来到‘襄国’郊外,与我们合兵。”
高飞不拒绝也无法答应,只能说道:“小人立刻回去禀告,有消息再来进行答复。”
慕容冲却说道:“你们应该有联络的暗号,出几个人或某派人转达也行。你既然是使者,留下来继续负责转达吧。”
这个高飞可能极得苻坚的信任,但他不是苻氏的族人,哪怕是苻氏的族人,身份不够高也当不起人质的资格。因此慕容冲将高飞留下,还真的就是纯粹为了方便后续联系。
高飞安排了人,也有前燕一边的人一同前往。可是他们到半路被齐军碰到,然后被齐军连身份都不问就全杀光了。这也是苻坚左等右等,没有等来信息回馈的原因。
没什么好值得奇怪的地方。一个地方变成战区之后,对任何人来讲都没有安全可言。不对,有另外一个方法,也就是交战各方认可不攻击使团的规则,倒是可以让能够证明自己是使团的队伍有安全保障。
可是吧?五胡乱华是中原大地最混乱的时间节点之一,除了拳头硬就是老大之外,几乎就没有任何的规则或互相认可的规矩。别说是在战区,便不是战区,谁敢到处晃悠都有丢掉小命的可能,并且可能性还超级大。
更后面的几天,苻坚这一边和前燕那一边,双方都明白当前是什么世道,一致有在后续增派人手试图联络,结果是派出去的人都消失了。
“那个苻坚,没有后续消息传来?”慕容儁当然会对跟苻坚合作坑死冉闵有兴趣。
还是那一句话,苻坚无法代表周国,连苻氏都不能代表。
慕容冲看着脸色苍白的慕容儁,答道:“已经派出去几批人,看来都失踪了。”
说起来很奇怪,慕容氏这一边只要当上首领,一般在成为首领之后都会生各种病,能熬就熬上十来年,熬不住几年间就病死。其他的慕容氏族人,他们固然也会生病,可不会连续生病。
慕容儁剧烈咳嗽好一会,喘着粗气说道:“继续派人。”
主要是不能大张旗鼓,一次派十多个人还行,再多容易暴露。
搞阴谋诡计这种事情,最为讲究保密。
毕竟,一旦暴露的话,还怎么让阴谋得逞呢?
那也就需要派出可信的人,而真正信任的人又有多少?导致派出的人手不可能多。
“臣弟的意见,派了那么多人毫无效果,不如等联军逼近城池再尝试联络?”慕容冲说道。
慕容儁想了想,颔首道:“也行。”
双方面对面,哪怕是立刻开始打,距离近了总是更加便于联系。
“汉室那一边可有动作?”慕容儁之前浑浑噩噩了几天,到今天才缓过来。
慕容冲伸手捂住额头,很苦恼地说道:“北边的汉军消失,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汉室前一段时间派两万大军从‘轵关’东出,我们也失去了对他们行踪的掌握。”
南北都有汉军在行动,不得不让他们感到忌惮啊。
“我们……,哪怕是拿下大河以北的中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跟汉室僵持。因此不能让周国靠拢向汉室。”慕容儁思路倒是很清晰。
慕容冲点头,说道:“先尝试能不能坑死冉闵,成与不成都暴露苻坚……,不,暴露苻氏的行为。”
慕容儁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正说着话,慕容垂脚步匆匆地过来,见到人就喊道:“城头已经能够看到联军!”
慕容儁和慕容冲脸色不变。
算一算时间,联军也该到了。
前燕可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联军逼近,他们必然安排了层层阻击,不一定是非得成功阻击得让联军不得寸进,能够是单纯的拖时间。
讲实话,慕容氏的众人对守城很陌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来打城池防御战。
尽管有很多世家和豪强投靠慕容氏,他们可以提供各种经验,也能实际负责守城。可不久前才大肆清洗了一次,任何方面都不会让慕容氏相信那些人。
怎么说呢?这个其实就挺尴尬。
慕容氏是有察觉到信息泄露,展开大清洗则不是发现哪一个家族当了内奸,更多是持续出动大军作战下来,之前准备的物资已经差不多见底了。
没有资源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慕容氏放弃到手的地盘,重新龟缩回老巢,要不资源白费,那么多人也白死了。
那只能是对内挥刀,不好搞无差别清洗,逮着世家和豪强薅也就是了。
再者说了,慕容氏前期想站稳脚跟,对世家和豪强比较温和,着实是让前燕治下的世家和豪强跟其他胡人政权治下不一样。早就有了养肥再宰的心思,不正是到时候了吗?
要论哪一点没有想到,他们是真的没有料到自己也有在“襄国”打城池防御战的这一天。
治下的世家和豪强变得不能信任,也不敢信任,该怎么来部署部署防御已经有多轮的讨论。
越是一再进行讨论,越让慕容氏的众人搔头抓耳,直白一点来讲就是: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