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国的灭亡有老刘家的一份功劳，只不过老项家的功劳占大比例。
老刘家并非是从老嬴家夺得江山，史书明确记载楚汉之争打了四年，直至刘邦彻底击败项羽才坐了江山。
只不过，项羽没有建立大一统王朝，灭掉嬴秦进行了分封。
按照编年史，汉帝国也就成了秦帝国的下一个大一统王朝，导致人们的认知中汉帝国就该与秦帝国势不两立。
那么理解倒也没有错，老刘家延续了老嬴家的很多政策，也就是干了“汉承秦制”的事情。只是老刘家没少黑老嬴家。
另一个事实，老刘家是靠关中父老子弟再一次完成大一统。
所以了，认为汉军不该吟唱《秦风.无衣》的话，其实是有些狭隘了。
毕竟，对于关中这一片土地来说，老刘家才是“来者”。可是要说“鸠占鹊巢”也不对，应该是一种“浓淡相宜”的互相成就。
西征大军开拔了，他们在高唱的歌声中，队列不那么整齐的向西挺进。
后面唱的不再是《秦风.无衣》，变成了《小雅.出车》。两者都是《诗经》其中的一首诗，经由刘孝武“拿来”的编曲成歌，并非来自远古的曲调。
与《秦风.无衣》不同的地方在于《小雅.出车》真的就是一首上古先秦的战歌，曾经的周军，到春秋战国的列国军队，经常唱着《小雅.出车》而出征。
而《小雅.出车》是对于周宣王初年讨伐玁狁胜利的歌咏，描绘了从出征到凯旋的完整过程。
刘孝武站在城头注视着西征大军的远去。
誓师大会的过程中有拜将的流程吗？没有。
要了解到一个事实，华夏历史上的“拜将”并非普遍行为，每一次出现都是一个政权或势力面临生死攸关的窘境，不得已将全体安危托付了某人；大多数的军事行动，简单就是上位者任命某人为帅或为将，等于是一种赠予有限的权力，真不用非得搞得太隆重。
换而言之，真要是搞出慎重其事的“拜将”仪式，该闹得举国上下惶惶不安了。
“陛下，南征事宜……”刘务桓低声问道。
西征没有刘务桓的份，他极度需要一份大功劳，好在新生汉国站稳脚跟。
刘孝武转头看了刘务桓一眼，并未给予其它的回应。
“臣失礼了。”刘务桓赶紧低头。
一定会有很多人好奇一点，也就是铁弗匈奴怎么轻易就跪了呢。
那是高估了铁弗匈奴的实力，也低估了南匈奴贵族对汉室的归属感。
南匈奴贵族竟然对汉室有归属感？听着好像有什么不对。真要了解匈奴分裂之后，汉室是怎么来调教南匈奴，一定就没有疑问了。
没有太复杂的地方，汉室对南匈奴的调教就四个字：恩威并施！
如果要问诸胡中哪一个族群对汉室最为忠心，偏偏就是被打得丧失霸权且分裂的南匈奴贵族。
年代太过久远难以想象的话，对比螨清在古蒙古施行的政策就行。有一点不同之处就是，汉室对南匈奴还是太心慈手软，没有长期执行减丁政策。
再次举起汉室大旗的刘孝武是面临的历史遗留的诸多麻烦，要说没有遗产也不对。
铁弗匈奴就是汉室给刘孝武的遗产之一，只不过也要刘孝武本身的实力足够，才能够将遗产接收到手。
“你们且发布征召，准备好战争物资。”刘孝武说道。
刘务桓抬头，惊喜地看向刘孝武，大声应道：“诺！”
听意思，刘孝武不会征召其它区域的士兵给刘务桓指挥，也不会为南征准备物资？
是的，刘务桓要从原来的铁弗匈奴征调部队，连带物资也需要自行准备。
那是刘务桓保留对铁弗匈奴统治的代价之一，他有所保留，自然需要为此付出其它的代价。
“正式的文书，朕会稍后给你。”刘孝武又说道。
从铁弗匈奴征兵和收集物资，还需要来自刘孝武的许可？
汉化程度不低的刘务桓眼珠子稍微转了一下，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表面上一脸高兴地应：“诺！”
其实就是刘孝武在提醒刘务桓一点，真要融入汉国就别想着永远有自留地，只是刘孝武愿意慢慢来，给予铁弗匈奴自行适应的机会，不会行使激烈手段来完成融合。
既然刘务桓的选择与塞外诸部首领不同，要当新生汉国的实权侯爵，肯定是经过了详细的权衡，再有其它小心思也不该表现出抗拒。
真要剖析的话，刘务桓的小心思不会是其它。
刘务桓知道刘孝武非要灭掉铁弗匈奴的话，不是他们能够抵抗。
同时，刘务桓也在赌刘孝武能够再次完成大一统，投入所有换取“原始股”。
保留对铁弗匈奴的统治权，只是刘务桓的一项保险措施，留着本钱在赌错之后，用于自保或者挣取利益。
“具体的事情，你跟兵部尚书详谈。”刘孝武说完迈步离开。
西征大军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远远看去只剩下地平线的一道道模糊身影，一杆杆迎风招展的旗帜。
今天从“长安”西郊踏上征程的人，不光是担负作战任务的将士，也有从各地聚集过来的民夫。
也不是今天就会全数走光，其实是分梯次逐渐成批开拔，预计五天内就会让城外的郊区变得空荡荡。
刘孝武回到宫中，刚刚进入“建章宫”的广场，远远看到前方宫殿台阶上有一群人。
“陛下，皇后携长公主刚到。”有人禀告。
应该也是刚到，要不然禀告的时间会更提前。
站在台阶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女子。也就是没有宦官，两侧也只站着值岗的禁卫，没有皇后的卫队成员。
张嫣知道宫城内的宦官都是遗留自后赵，非不得已根本不会让他们近身。
宫城那一群宦官被忌惮是应该的，谁让他们是前朝的班子呢？无论出身是什么，以前在后赵有何等的地位，不可能获得信任。
包括哪怕是汉人被迫入宫成了宦官，一样会被边缘化。
讲实话，刘孝武没有将之全数驱逐，完全是在给他们活路。
刘孝武很清楚只要是作为封建王朝，不可能说完全禁绝宦官，属于是制度的一种必然性。他所能够做到的就是最大程度减少宦官的数量而已。
为什么要有宦官？
宦官是维护皇权血统纯正及构建皇帝绝对亲信班底的产物，只要存在深宫禁苑与世袭皇权，就需要无子嗣、依附性强的内侍群体。
宫女无法承担需男性体力、出入内外廷传递机密、制衡外朝文官等职能；普通男仆则构成血统与伦理风险 。
体力什么的并非关键，关键词就那么明白的写着。
皇帝需要无子嗣和依附性强的一个群体，真的产生危机不至于让皇帝亲自站上前台，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官宦集团站出来对抗文武百官。
所以怎么回事？搞什么宦官不得干政这种祖训的皇帝，他一定是脑子发昏在给自己的皇帝子孙后代添堵。
因为真的是有宦官存在的必要性，后续刘孝武也需要补充官宦。
“陛下！”张嫣抱着闺女带头行礼。
刘孝武搭了一句“皇后”，稍微顿步就继续前行。
要说什么的话，刘孝武刚刚开完誓师大会，回宫就看到张嫣堵路，心情多少有些不愉快。
而不愉快的理由很简单，刘孝武以为张嫣要干涉西征事宜。
继续走了一小段路，刘孝武放慢脚步让张嫣并行，低声问道：“皇后有何事？”
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张嫣将闺女递给奶娘，伸手拉住刘孝武的衣袖。
刘孝武不得不停下，看着张嫣等待说点什么。
“臣准备了陛下爱吃的。”张嫣说着低下头：“陛下今夜务必回寝宫。”
宫城内能够被称为寝宫的宫殿就一座，它是皇帝与皇后共同生活的区域。
刘孝武比较诧异地说道：“某没有说不回去啊。”
对，没有错，的确是发大军要征讨皇后的母国，并且还是带着灭国的目标。
多政权共存的背景下，国与国之间进行联姻会是一种常态。真要联姻了就不互相攻伐，只能问，可能吗？
此时此刻，刘孝武不免会多想：“她这是极度不安，还是仍旧要求情？”
至于说张嫣布局要对刘孝武不利？要搞清楚一个事实，宫城是刘孝武的宫城。
真闹出有人布局要对刘孝武不利，然后没有任何人察觉并向他禀告，只能说他活该失国。
不是事实吗？到那一种份上，只说明失去了人心，要么就是不会用人，侥幸躲过一次，不可能次次都侥幸，迟早都是要完蛋的。
“朕还有事。”刘孝武的意思是，如果张嫣没有其它事情，有什么话等吃饭的时候再聊。
张嫣行礼：“恭送陛下。”
在完成复国之后，各政权和势力都派出使团在往“长安”而来，已经有使团抵达，一直在等着被接见。
倒不是刘孝武马上要见哪一个政权或势力的使团，单纯是他需要搞清楚张嫣做了什么事情。
“皇后一天并未接见宫外之人，临近正午才吩咐晚膳。”何从去了解完毕，回来向刘孝武进行禀告。
有人专门盯着皇后？也不能说是专门盯着，应该说为皇后服务的同时，一旦刘孝武需要知道什么，她们才进行汇报。
足够清楚吧？刘孝武的确在张嫣身边安排了人，可安排人伺候不是应该的嘛。
反过来说，有管理权的张嫣也会在刘孝武身边安排伺候的人手，一样是想知道什么的时候获得信息。
这种行为不能计较，知道也要假装不清楚，保持皇帝与皇后该有的默契。
当然，只是有些朝代，皇帝与皇后需要那样的默契。并非每一个王朝都是这样。
拿螨清来说，别管是谁，一旦皇帝知道被在身边安插了人手，只要是皇帝手握实权，对方等着落得一个九族消消乐的下场吧。
“临时起意啊？”刘孝武的确是会防一手，只不过认为张嫣不至于昏了头脑干出极端的事情。
到了傍晚用膳期间，张嫣比之以往展现出更多的温柔，只是并没有提到关于前凉的话题。
“请陛下早早赐封后宫众女，好让臣落实她们的待遇。”张嫣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一件事情。
长久以来，刘孝武的大多数心思在政务与军事上面。
将话说得难听点，看着刘孝武就是一个拔吊无情的人。
“有子嗣册封‘美人’，无子嗣以‘少使’待遇。”刘孝武一点没有用心地说道。
张嫣的心思并不在这一件事情上，真正想说的事情需要憋着，见刘孝武说得随意，心情变得更加低落了。
老刘家有重视夫妻感情的皇帝吗？并非没有，只是不多。
刘孝武看出了张嫣的心情低落，考虑到张嫣有孕在身，主动说道：“放心吧，但凡不是抵抗到底，朕不会太为难张氏众人。”
张嫣定定地看了刘孝武一小会，强颜欢笑说道：“臣知晓。”
明显不适合谈一些事情，张嫣主动岔开了话题，提起了各方派来使团的事情。
张嫣当然会为自己的族人求情，最为恰当的时机要等战事出现胶着状态，亦或者汉军攻破“姑臧”之后。
“慕容氏并无使团前来？”张嫣问道。
汉室的皇后能够过问国事，其实隋唐的皇后也能，一直到武则天称帝过后，皇后的权力才大大缩水。
“慕容氏没有派遣使团前来的计划。”刘孝武在前燕有线人，尽管地位不高无法获得核心机密，朝廷谈什么事情则是能够参与会商。
刘孝武脸色变得严肃：“慕容氏接下来有何举动，如何与我国相处，且看与冉魏交战折损多寡。”
张嫣主动为刘孝武布起了菜，一时间让边上被抢了活的尚席有些不知所措。
“为今，朕最为忧虑，便是小朝廷与慕容氏合流，不计代价支援慕容氏辎重。”刘孝武提到这一件事情就恼火。
不是前燕否认了东晋小朝廷的正朔地位吗？他们还能继续玩到一块啊？
可根据线报，东晋小朝廷的确是主动联络前燕，提出一同针对新生汉国的提议，甚至还打算出兵直接参战。
在舆情上面，东晋小朝廷对待新生汉国比胡人政权还群情激愤，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也对……，胡人是胡人，汉室是汉室，对于东晋小朝廷来说是不一样的。
胡人是入侵者，有后赵的样板在那里，看上去不像是懂得治国的样子。
然后，前赵、后赵、成汉、仇池等等胡人政权，他们建立政权又在二三十年内相续灭亡，直接让那些世家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胡人无长久国运”会是一种事实。
历史上的东晋小朝廷丢失半壁江山，他们对待任何胡人政权确确实实都比较宽厚，相反对炎黄苗裔建立的政权却是无一例外超级仇视。
东晋小朝廷之所以有那样的反应，道理真的一点都不复杂。
说到底，炎黄苗裔在一直这一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谁都有“原始股份”啊。
真的要让炎黄苗裔建立的政权站稳脚跟，一定会严重威胁到东晋小朝廷，尤其是小朝廷的君臣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么烂，但凡有炎黄苗裔建立的政权强大到有能力发兵南下，怕是黎民百姓要群起响应。连带想跳船的一些世家或豪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争取上岸。
汉室重生的威胁等级绝对排在其他炎黄苗裔前面，理由是两汉的统治合起来超过四百年，总体上交予后人的答卷非常不错。
事实也是，华夏那么多的王朝，两老刘家的统治维度绝对有资格可以保二争一。要说朝代造成的影响力则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不然历朝历代的语言体系不会是叫汉语，字叫汉字，人叫汉人。
一旦进入乱世或者群雄割据，其实不光会是东晋小朝廷有那样的反应。历来就是同一族裔之间的敌意最大，宁愿暂时向外人妥协也要先干死作为同族的竞争对手。
道理还是那样的道理，外来侵略者短时间内无法形成有效统治，再者便是外来侵略者总会被赶走的一天。相反有夺取江山统治权的可能性，能够明白同族的竞争对手在相互眼里才是死敌。
张嫣立刻顾不得心情低落，问道：“已然如此严峻？”
生长在凉地的张嫣，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十分清楚东晋小朝廷的那些君臣是什么样的人。
因此，张嫣对东晋小朝廷会采取那样的举动没有感到意外，要说的只是竟然会毫不犹豫，并且不顾影响直接就做。
“与我削弱世家关系极大。”刘孝武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他们见识到我是怎么来对待世家，再加上我举起汉室的旗帜，一旦是我最后赢了，他们只有面临清算的下场。”
世家背刺了汉室，也是汉室灭亡的最大罪魁祸首。
什么叫世家？最根本的事情就是没有断过传承，当代的世家子很清楚祖辈做过一些什么事情。
真让刘孝武最后成为赢家，清算司马氏是必然，极可能干脆灭掉司马氏全族。
世家？哪怕刘孝武在崛起阶段不削弱世家，但凡不是老牌世家帮助刘孝武获得江山的统治权，到最后刘孝武一定会算老牌世家的旧账。
“其实还是我不够强大。”刘孝武看到了张嫣面露困惑，解释道：“但凡我现在已经极其强大，他们会割肉来争相投靠，换取我的原谅。”
实际上，别将世家看得太过高大上，他们是最为蝇营狗苟的那个群体。要论能屈能伸也是世家为最，争取的是不被消灭，静待时机和机会重新能够作威作福。
恰是那种秉性，到二十一世纪仍旧有世家的存在，只不过是变得更为隐秘，明白不能站在台前的道理了。
“不可能完全消灭世家的。”张嫣看着刘孝武，必须承认心里有点害怕。
刘孝武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啊。怎么可能完全消灭，顶多就是进行削弱，争取他们短时间内无法作妖。”
有过强调了，哪怕是有能力将旧有世家完全消灭，也会有新的人变成新的世家，或者不再叫“世家”这个名称，换了一个新的称呼。
至于能够压制多长的时间，取决于对他们的打击力度有多强，越强争取到的时间就越久。以历史的必然周期来论断，特权阶级的出现不可避免，一般是三代人内必定形成利益集团。任何一个利益集团所做的事情基本会一样，干公器私用壮大己身的操作。
“即便是我消灭旧有老牌世家，群臣因为手中有权，他们会争取壮大家族，也有得是争相投靠的人，他们会成为下一批世家。”刘孝武说着“哈哈”大笑了几声，举例说道：“跟随高祖皇帝和光武皇帝的那一批功臣，他们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是吧？的确是啊。
克制忍耐许久的张嫣，犹豫再犹豫还是说道：“既然如此，陛下不能容下一个张氏吗？”
刘孝武刚才就看出了张嫣多次犹豫，见她总算没有忍住，脸色逐渐转为严肃：“不是朕容不下一个张氏，相反张氏本就是外戚。问题所在便是，果然能够忍受失去王位，一代人内并无实权？”
由于张氏建国称王，哪怕他们对刘孝武服软，的的确确不可能在张重华这一代人内获得实际的权柄。
日后刘孝武与张嫣共同的儿子成为太子，张氏会迎来一定程度的解封，一直到太子继位有了皇后，只要张嫣在世仍旧会有权势，直至张嫣薨了才会让张氏众人的地位归于正常。
“你应该多读一下两汉的史书。”刘孝武提醒张嫣。
当然，这是刘孝武在忽悠张嫣，他所建立起来的国家，不会走以前的老路，真要效仿……，超大概率会是效仿螨清的体系。
螨清啊，封建王朝在权术体系上的集大成者，长久时间里面稳定到吓人。没有宦官之祸，无外戚干政的可能，更没有地方藩镇，属于是皇权绝对化。
螨清的确就是那么可怕，防住了前朝所有的危机，偏偏海上来了洋人。
“陛下是让臣劝凉王吗？”张嫣直白问道。
刘孝武深深地看了张嫣一眼，说道：“皇后自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