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金城’已经拿下,捉住王摧本人以及其家人一共四十三口。”
“好,很好!”
王连召看着很高兴,只是又没有过于高兴。
汉军西征讨伐王摧算是顺带,一开始真正的目标就是前凉。
东晋年间的世道,跟其它乱世真的不太一样。最大的不一样之一便是,各地的人口都出现锐减,生产也基本都荒废了。
这样的世道之下,控制某地进行割据,普遍不会捏着多少人口,军械列装方面更会是一塌糊涂。
“消灭四万余敌军,其中老弱妇孺便占了七成;缴获之中,兵器不过三千。”王连召认为要是这样都还打得很艰难,他就该抹脖子了。
所谓消灭不是全部杀死,俘虏了三万四千多人。
进行西征的汉军可是五万,倒不可能全是精锐,起码全部都是男性,并且十八到三十五岁占了七成。
军械方面?讲实话就是不可能五万汉军全部都有制式兵器,其中的六成左右是来自各场交战的缴获,剩下的不到四成才是自主打造的制式兵器。
话说,刘孝武是不是有点不重视西征,那么搞?
需要先了解一个事实,历朝历代到底有多少朝代才能做到军中成员十八岁到三十五岁呢?没有一个朝代能够做到。
其实,军中从十来岁到白发苍苍老人占得比例不低,才是历朝历代的最大现实。
当然了,不是每一个朝代一直都是那样,承平年代出现那样的现象会比较严重。
而每一个朝代的精锐,自然会经过精挑细选,某一支部队的成员构成皆是青壮,军械方面也是倾力武装。很现实的事情是数量不会太多,强如刘汉或李唐,估计也只能维持这样的一支部队,规模还很难超过五万人。
并非不愿意组建数量更多的精锐部队,完全是由生产力来决定,生产力锁死了上限。
是不是觉得五万精锐很少?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觉。封建时代真要有一支士兵完全由二十岁到三十岁的男性青壮组成,并且还不缺军械,后勤能够时刻补充到位的军队,随便来一名正常的将军进行统率都足以再造乾坤了。
由于各种小说和影视剧作品动辄十万、数十万、上百万大军的刷屏,许多人对于正常国家的军队数量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
这么说吧?不是进行极限动员的前提下,两汉一个郡其实也就只有两三千的郡县兵,隋唐一个州也就七八百府兵。
然后,小说和影视剧作品里面,动不动就要损失个数万大军,乃至于皇帝为了消灭不顺眼的人可以随意丢弃十几万大军。这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知道吗?贰师将军李广利一次西征折损七万步骑,直接让汉武帝当政晚期丧失了对外作战的能力;李唐的香积寺对掏,两边死伤约十三万人,直接让李唐王朝被土埋到鼻孔处,只差再加点土直接让李唐彻底被埋葬。
所以是个什么情况?一个国家的确是可以持续训练和武装出精锐部队,可是某一段时期的精锐受于生产力限制会存在明显上限,一旦那些精锐被消灭,等于说这个王朝立马就变得摇摇欲坠了。
是不是有新的疑问产生了?比如后赵动辄损失十几万大军,乃至于折损的部队数量更多,怎么还能一直生龙活虎,甚至还有继续开战的能力呢。
那要看后赵的部队是什么构成,直接说就是随便拉人凑数,不给予进行列装,完全没有进行后勤保障。
其实,那就是发生动荡或王朝末期,好多起义军不到几个月就膨胀到十多万或更多兵力的情况一样。
可是那样的队伍根本经不起揍,平时还能四处劫掠与破坏,撞上朝廷的正规军,朝廷正规军也不用太多,两三千的朝廷正规军就能打得一支数万凑人头的队伍四散而逃。
有太多的实际案例了啊。东汉末年的汉军一共出动四万就跟数十万黄巾军发动大决战,并且还战而胜之;明末的孙传庭一开始只带三千明军就打得各路起义军乱窜,后面大决战合兵不到十万,一共消灭了三十多万的起义军,李自成只带十八人亡命窜逃。
这一次,王连召统率五万汉军打王摧,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大炮打蚊子”的一次行动。他们只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连续攻破四座城池,前后消灭了四万多敌军,己方伤亡不超过两千人,阵亡了两百六十二人。
其实,得知敌军败兵被俘虏多达三万四千多人,大体上也能够知道王摧麾下各部的抵抗不太激烈,
而王连召麾下的五万部队,九成就是临时从各地征召,再一次征召且按照编制,只是训练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们真不是什么精锐,跟历朝历代的动员兵没有区别。
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也就是世道足够乱,多数应征的人,他们亲自历经过战乱,了解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不少人也有服役的经历,多少是参与过正面的厮杀,并非第一次上阵杀敌,之类的。
兵员素质方面,仅仅是有没有上过阵就是第一个区别,有没有杀过敌的区别会更大。
那不是简单的老兵或新兵之间的不同,有太多的门道了。
西征的五万汉国动员兵算不得精锐,架不住王摧这个割据势力的部队质量更差。
要说有其它什么,讲实话就是王连召已经看了出来,一路过来打得有点轻松了。
有时候进军太顺利,对于领兵作战的将军并非好事,其中之一就是包括作假的难度变得超级高啦。
当然,不是王连召要在军功上弄虚作假,他暂时还不会干这种事情。
以后有没有那个胆子?等他位高权重个十年以上,什么样的官员会没有这样的胆子嘛。连弄虚作假的胆子都没有,可能当十多年的官吗?不是被撸掉官职,便是早早入土了。
“你可知罪!”王连召没有亲自去提审王摧,让人带了过来。
战败的王摧看上去并未多么狼狈,起码就是束发还在,没有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
王摧也没有着甲,穿着一套常服,浑身极其脏兮兮。
不是王摧不穿甲胄,超大概率是没有一套符合身份的甲胄吧。
至于说王摧为什么会浑身脏兮兮,别小看生擒贼首的功劳。哪怕是他不做任何抵抗,任何瞅见他的汉军都会大吼一嗓子扑上去争抢,不在混乱中受伤或干脆被人山压死,算是他足够的幸运了。
“将军,我投降了,一开始就投降了!”王摧脏兮兮的脸满是憋屈:“知晓王师西进,我便派人前去协商投降,前后派了十多批人马。”
“胡说!”王连召怎么能够允许王摧胡说八道呢?他大声喝道:“如果本将军接受你的投降,哪里需要一路攻城拔寨过来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王摧的确是探知汉国有意西征就派出使团,要到“长安”协商归附的条件。
派出使团的王摧势力,他们左等右等两个多月,才意识到没有半点信息回馈,又继续派出使团。可是连续派出去的使团,一支支队伍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一根毛都找不着。
出动使团在没有开战前投降的意图多次失败?很难不让王摧等人多想,怀疑使团被哪一方消灭,到底是前凉,还是汉国。
他们是要投降汉国,条件方面也不过是继续在原地当豪强,汉国不经一战就能够获得大批土地,没有道理会不接受的吧?
毕竟,自从秦帝国覆灭,两汉再到东晋年间,不一直是皇权不下乡吗?各地方的哪里又能缺少了地方豪强作威作福。
所以,王摧等人认为是前凉不让他们投降,更加坚定要投降汉国。
直至汉军离得足够近,王摧又是一次次派出人手,试图联络上汉军,谈得当然还是投降的事。
到了两人见面,王摧亲耳听见王连召否认见过己方的人,有再多的怀疑,换成了:“一直都是凉国在捣乱,我是真的想要投降,甚至没有组织抵抗啊!”
“又胡说!”王连召很生气的样子:“我军一路攻坚攻来,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不是遭遇抵抗吗!?”
王摧弱弱地说道:“怕是凉国收买的人在抵抗。”
其实,王摧各部的抵抗力度真的很弱,多数的抵抗还是汉军抢得太狠,逼得当地人不得不反抗。
啊?
汉军进行了劫掠?这不是废话嘛!
年代在351年,也就是东晋的永和年间。
即便是刘孝武为了约束军纪杀得人头滚滚,一样没有可能让所有军队做到秋毫无犯。
事实会是什么?刘孝武真的为了秋毫无犯杀得人头滚滚,他会面临接连不断的叛乱,乃至于干脆在睡梦中没了脑袋。
那不止是简单地进行思想教育能够办到,需要太多的配套,包括特殊时期足够能量的国仇家恨情结,或者得到物质上的充分保障,轮到最后才有空间做思想引导。
说白了就是,思想的境界再高,动物追求生存是第一本能,多数人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再者有些人就是天生恶人。做思想引导?只是进行本能上的压制。
因此,汉军会进行劫掠,乃至于一些士兵喜欢欺负人,只因为他们是人。
封建时代的军队,没有闹到他们走了哪里都搞出无人区,讲实在话就是有在受到约束;只是欺负人,没有发生无故杀人的事件,军纪约束就是已经有了很大的成效。
西征的汉军没有遭到太激烈的抵抗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吧?白捡的功劳会大大失去含金量,怎么能够是王摧抵抗不力,分明是汉军能征善战才折损极少取得一连串的大胜。
“说,你是不是一直跟凉国联系,乃至于是被凉国扶持起来,为得就是充当入侵我大汉的先锋。”王连召猛然大喝了一声。
王摧被大吼吓得一个激灵,否认道:“我哪里是张氏所扶持。不过是到处生乱,为了自保一再痛击匪盗与乱兵,各家族才推举……”
“再次胡说!”王连召向前不那么用力地踹了王摧一脚:“你就是凉国所扶持,只是知晓大汉强大,不愿充当垫脚石。”
跌倒在地上的王摧要爬起来,听到王连召的那些话,可算是有点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非得要我死,而是要一个征讨前凉的理由啊!”王摧想明白这一层,脑子又快速盘算起来:“到底是凉国阻止投降,还是汉国不愿意接受投降,到现在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事情变成我能不能活着,以后可以活得多好。”
搞明白这一件事情的王摧也干脆不站起来,改为跪姿顺着王连召的意思开始忏悔。
“你……”王连召没有因为王摧懂事而欣喜,反而是陷入一种自我怀疑了。
“我可以指认,将军要什么证据,便拿出什么证据。”王摧从心到了极致,哀求道:“只求将军不杀我,愿意让我戴罪立功。”
王连召回到位置坐下,整个人变得有些阴沉了。
那纯粹就是派去前凉的汉国使团,他们得到的待遇太好,没有找到机会在合适的场合发飙,导致到现在仍然没有开战的借口。
前凉对汉国使团的忍耐度到了什么份上呢?谁跟汉使接触,无论汉使说什么都是一脸笑眯眯。实在是没有办法,干脆就彻底不接触。
进皇宫什么的?以为前凉这一边没有熟知历史的人,不知道汉使喜欢睡王后或国王的母亲吗;不晓得汉使喜欢当着一国君臣的面,给该国的国王来一手透心凉啊?
讲实话,前凉君臣认为看在汉国皇后是张氏女儿的份上,汉使不至于睡张重华的王后或母亲。
只是……,他们完全断绝了汉使跟前凉王室成员接触的可能,怕得就是汉使蛊惑谁造反,蛊惑不成玩一手当众抹脖子。
自从汉使抵达“姑臧”之后,前凉真就不搞什么大场面,每一次出现在汉使面前的人数不会超过三人,地点还基本是在空旷的大街或没有什么人的室内。
的的确确是因为张嫣的关系,搞得出使前凉的汉使很多手段用不出来。可要是场合不适合的抹脖子,直接就是变成有负皇恩的自裁,哪里是什么跟前凉的开战理由嘛。
当初苏武可是当着匈奴单于以及一众兄弟、首领的面,拿着汉室的假节发表了一番宣言,明确阐述遭遇了什么样的侮辱,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抹脖子。
就因为苏武最后活了下来,直接被当成了失败的案例。其实哪怕真的死亡,过程搞成那样子,也会是极其失败的一次出使行动。
所以了啊,苏武最后回到汉帝国被冷藏,直至在汉宣帝时期立下从龙之功才被封侯。由于之前的“劣迹”无法洗涮,他一个关内侯的食邑,才可怜巴巴的三百户。
去了“姑臧”的汉使没有将事情办成?这不就要王连召在王摧这里想办法了嘛!
王连召还得知了情报,说是随着汉军向西挺进,引发了前凉出现内附舆论上的风潮。
什么意思?直接说就是,张氏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凉地各世家已经在操作舆论,套用模版跟汉末的江东差不多,无数人奉劝杰瑞不抵抗就投降。
前凉竟然这么软弱,好像不应该啊?
以地理位置,再加上以前有过的例子,确实是显得不应该。
凉地很苦寒,出生在这里的人,哪怕家境再好,当地环境注定小日子过得再舒服也非人间天堂。
再者说了,凉地跟胡人可不是只在五胡乱华才开始打,他们跟各种胡人在东汉中期就一直在打,没有血性早就让凉地不再有汉人的身影了。
用有限的产出和人口,张氏带着凉地众人抵御胡人……,还不是只对抗来自东边的胡人,是那种抵御四面八方来袭胡人的格局,一坚持就是数十年之久。要说他们是软蛋,完全是有悖常理的事情啊。
王连召阴沉的脸色逐渐变得复杂,心想:“主要是陛下不愿意接受世家,也不接受异姓王的存在。要不……,否则恐怕真不用打。”
那牵扯到了近年来发生的太多事情了。
最近的事情,世家敢那么跳脚,原因是张氏遭到了世家几乎一边倒压制。不至于说让张重华变成一个彻底的傀儡,真要是张重华完全失去权力,犯不着世家继续搞事,他们就直接给前凉做主了。
在刘孝武决定发起西征之前,凉地的世家已经联合了起来在对抗王权。
也就是前凉的政治格局跟原版历史一样,外部威胁超级大的现状下,君臣在威胁稍微解除之后,他们马上内斗了起来。斗争的格局很清晰,世家把控住地方,张氏牢牢将“姑臧”拥有自保的基本盘。
有刘孝武的这一历史版本,稍微不同的地方是,世家不敢太逼迫张氏,不像历史上直接动手,没有杀死张氏的一些族人,只是进行对峙性质的对抗。
轮到该抓住机会恢复生产的阶段,前凉的君臣玩那么一出,原版历史上是胡人政权顾不上前凉,才让前凉作为一个政权继续存在下去。
这一版本的历史,不是刘孝武出兵了吗?
所以也就发生了凉地世家得知汉军西征,他们从争权夺利转为挟持张重华要跟汉国谈判。
因为凉地世家与张氏要的不一样,之前的僵持仍然在继续,互相的观点却一直在变,今天世家要投降,明天变成要坚决抵抗。张氏倒是一直没有展露公开的意见,他们还想着联络上张嫣再拿出最后的决定。
前凉在五年的时间内,连续遭到石虎两次亲征。
在石虎亲征之前,后赵其实就已经在入侵前凉了。
也就是说,十数年的时间里面,前凉一直在遭到打击,过程中还发生了两次坚壁清野。
石虎才死多久?
或者说,后赵才灭亡不到一年。
距离前凉上一次坚壁清野,时间也就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
极其虚弱的前凉,他们搞到连收复失地都办不到,甚至闹出王摧据地割据。
直至发生王摧据地进行割据,以为前凉君臣愿意眼睁睁看着吗?他们没有采取行动是害怕暴露处在极度虚弱状态。
可是吧?恰是前凉眼睁睁看着王摧就地割据,暴露出了前凉的虚弱。
现阶段,确确实实是有非常多的凉地世家不想打……,也不是说不想打,而是他们想用现有的实力跟刘孝武谈判。
到底是什么谈判不用说的吧?
对凉地各世家而言,最佳情况无非就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可是当地仍旧由他们把持。
如果刘孝武不接受上面的那一个条件,其它的条件对凉地世家来讲也不是无法谈。
需要让凉地各世家放弃在当地的利益,那就让刘孝武拿朝中的官职跟他们换。
甚至可以说,随着刘孝武的接纳力度增高,他们甚至可以掏出家底,来助力刘孝武尝试完成大一统。
有没有感觉熟悉?曾经刘秀打江山,他表现出拥有足够的潜力,无数世家与豪强就是这样投奔过去,导致他开心得像个孩子,等最后坐了江山才发现:玛德!何止是尾大不掉?随时有江山再一次倾覆的危险啊!
当然,只有凉地世家,哪怕他们全部加入刘孝武的麾下,以凉地世家的体量和实力,办不到东汉之初的操作。
可是有一件事情非常现实,刘孝武给凉地世家开一个口子,口子一旦被撕开了缝隙,后面别想再合闭起来,只会迎来波涛汹涌。
关于那一点,刘孝武接纳了少数几个北上投奔的世家子,仅仅一个吕岢成了大鸿胪就想着搞拉帮结派,完全能够预示得出来。
“说到底,还是去‘姑臧’的人无能啊!”王连召都快忘记王摧还杵在这里,挥挥手让人带下去。
王连召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有捕获凉国的人?”
有人说,会赶紧去进行了解。
一时半会没有事情的王连召,脸色阴沉继续坐着。
他们现在的难题不是怎么来消灭前凉,有困难的是消灭的过程。
王连召可是身负消灭凉地世家的任务,他可一点没有当孤臣的觉悟,琢磨着怎么来将事情办成,然后又不背叛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