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在北方获得大胜，我们此时不追击，更待何时？”
滏水一线的燕军，他们在收到军都陉战败的消息之后，短暂商议就决定退回“襄国”了。
等燕军展开撤军的第二天，三国联军这一边才知道燕军在军都陉被汉军击败的消息，同时也察觉到滏水流域的燕军正在撤离。
冉闵第一时间提出追击的建议，只是苻雄和段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汉军得胜，必然进逼辽东。”
“燕国惨败，定然陷入顾此失彼的窘境！”
“此间燕军士气低迷，追击必定获得大胜！”
冉闵见苻雄和段罴不说话，用了“必然”、“定然”、“必定”的词汇，表示的确是追击的大好时机。
“魏主，连续大战下来，我军损失不小，辎重亦是无法跟上。追击的话，最多追击百里，再远就不参与了。”段罴思来想去也觉得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是真的力有不逮。
苻雄等段罴表态完毕，跟着说道：“我军的情况与齐军差不多，除非追击期间能够获得足够缴获，否则也只能追击百里。”
让魏国负责后勤？他们谁还不知道冉魏的实际情况，魏军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条件给周军和齐军提供粮食。
冉闵先答应下来，心里想着：“燕军的撤退那么仓促，怎么有时间挪走物资？尽快追上去，别给烧掉一定能够获得缴获。届时再裹挟周军和齐军一起攻打‘襄国’，只要能够将之攻克，便能辐射到大半个河北了！”
所以，冉闵讲出一个提议，说道：“三方集结骑兵，由某来亲自统率，如何？”
追杀这种事情肯定是动用骑兵的效果最好。
同时，要论统率骑兵的能力，别看苻氏和段氏都是胡人，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比不上冉闵。
可是呢？
冉魏现在只剩下不足一千骑兵，段齐的骑兵大约三千，苻氏周国一方四千多。
三方之中冉魏的骑兵最少，苻雄和段罴能够答应交出己方的骑兵指挥权吗？
苻雄猜测段罴会拒绝，抢先说道：“某答应了。”
谁说将骑兵交出去，一定要听从冉闵的指挥了呢？大可以愿意听的时候听，不想听了就自行其是。
段罴纠结了一下下，说道：“好吧。”
完全是段罴比较耿直，没有想到对冉闵的指挥可听可不听。
冉闵满脸的振奋，说道：“明天清晨，某便率骑兵出发。”
要不要商讨一下整体的作战方案？反正亢奋状态的冉闵没有提，连带苻雄或者段罴也是一字不说。
他们这一段在滏水流域作战的日子，三方固然是盟友的关系，可实际上三边的军队都是各打各的。
别奇怪，结盟之后各方军队各打各的才是常态。哪怕是有组成联合指挥部，各种方案做得挺好，没有单独一方能够镇得住阵营内的其它各方，事先做了什么方案是一回事，实际执行起来绝对是问题百出，大多是各方各干各的。
关于上述那一点，无论是在哪个文明的国家或者什么年代，基本都是一个样。
与此同时，当前岁月的各方，有得是哪怕同为一个国家的军队，同在一个战场或者是分成几个局部，基本上也会是各打各的，压根就没有什么配合。
不是简单的缺乏即时通讯手段的问题，完全是从一开始的内部结构就存在大问题。
拿周军来说，由苻氏族人指挥的部队可能会想打配合，只是碍于通讯手段很难在有效时间内形成联动。不由苻氏族人指挥的部队，他们由各个部落头人或者地方世家、豪强来指挥，可能是纯粹的不想听，更加害怕被当成炮灰，顺风局会愿意跟着吃肉，碰到逆风局没抢先跑就算没有脑子。
汉军呢？其实也是在整体趋势上奔向同一个目标，但凡两支友军的距离被拉得太开，一样很难形成有效联动。
这么糟糕的吗？对的，其实这才是常态。哪怕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绝大多数国家的军队仍然那样，能够做到各部队有效协同作战的国家，属于是少数中的少数。如果兵团规模再一大，不乱起来都是统帅能力高超了。
冉魏、段齐和苻氏周国有一个大目标，也就是追击正在撤退的燕军。至于怎么追击啥的之类？后面全凭自觉了。
草台班子而已，东晋年间多得是，多久的未来也不会缺少。
原定于翌日就出发追击，由于周军和齐军集结速度太慢未能进行，气得冉闵在公开场合破口大骂。
“大王息怒。”王郁左右看了看，继续劝道：“要顾及影响，避免发生内讧啊。”
冉闵根本忍不住：“那些竖子，他们是故意拖着，还是本身就那么无能！？”
王郁苦笑说道：“齐军可能是真的无能，周军应该是故意拖时间。”
能够进一步打击前燕，本身跟前燕有边境相连的段齐会很愿意做，故意拖着的可能性不高。
苻氏周国不直面前燕的威胁，多少是迫不得已才参加这一场战争，解除冉魏的亡国危机对苻氏周国有利，另一方面也能讨好汉国。达成这一些目标之后的周军，只有在能够获得其它利益的前提下才肯卖力了。
论起来的话，那些道理又不难懂，怎么冉闵好像真看不出来的样子？
只是另一方面来说，要是冉闵有政治嗅觉，听得进劝谏的话，不至于玩成这种样子了。
不是没有人对冉闵解释，问题就出现在什么地方呢？大概是：说了说不听，听了听不懂，懂了不甘心。
冉闵原地骂了好一会，后面亲自分别找到苻雄和段罴催促。
“这个家伙，完全不怕死的吗？”苻坚在刚才亲眼和亲耳见证冉闵的嚣张跋扈。
他们倒不至于在自家营地将冉闵杀死，只需要在与燕军交战期间坑冉闵一次就够了。
什么样的人会跑到盟友的中军大帐，不光逮着友军主将骂，连带看到躺卧在一边的狗都踢一脚的啊？偏偏冉闵还真就那么干了。
说实话，苻雄被气笑了。他摇着头说道：“挺好的。他不这样，我们反倒要担心。只是不知道汉皇怎么忍耐，愿意帮冉闵那么久。”
苻坚正色说道：“恐怕冉闵不敢那样对待汉皇？”
这个可就猜错了。
其实是汉国这一边没给冉闵发飙的机会，更后面是冉闵有求于汉国，越后来双方的实力差距越大。
所以，冉闵并不认为苻氏周国多强，不会刻意压制自己的暴脾气？
“你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不能任由冉闵挥霍我们的骑兵。”苻雄说道。
这一次，苻坚会带周军的骑兵跟着冉闵作战。
苻坚严肃说道：“我知道。”
关于冉闵能打，其实没有人不知道。
苻坚在这一次跟随，想要亲眼见识一下，多少也想着偷学几招。
“算计冉闵的话，最好是跟齐国的人达成一致。当然，要是他们态度不明显，你要做得足够隐秘。”苻雄交代道。
苻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拖上五天……，最少也要再拖两天。到时候，你们便出发。”苻雄说着“呵呵”笑起来。
前燕跟汉国打得怎么样，他们只是获得比较片面的消息。
他们出兵参战，真的就是在战略上给汉国服务，换取汉国不再步步紧逼，并不是感受到来自前燕的多大威胁。
仅仅前燕作为汉国的敌人，苻氏周国就不想过分打击前燕，所想达成的目标只是前燕无法将冉魏消灭而已。
因此，追击燕军可以做，可是苻氏周国并不想真的严重削弱燕国，能够把冉闵坑死就坑，坑不死冉闵也要进一步削弱冉魏。
没别的，比起苻氏周国来说，汉国更希望冉魏活着，一旦要是出现冉闵阵亡的情况，想来可以牵扯汉国亲自介入更深。到那个时候，汉国免不了下场跟前燕打生打死，苻氏周国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乃至于可以跟前燕结盟来将汉国消灭。
玩阴的而已，哪一个族裔不会玩呢？只是有的文明能够将阴谋诡计玩成艺术，有的文明则是玩得比较糙。
五天，还真的就让苻雄等人硬生生的拖了五天。
齐军那一边只比周军好一丢丢，他们在第三天将骑兵集结完毕。
在这五天里面，冉闵压根就等不及，提前带上三千步骑向北，过了滏水独自对燕军展开追击。
可以说，齐军或周军都有人被冉闵敢于只带三千步骑追击十来万燕军，尤其是搞出跨河追击的操作惊呆了。
那是完全不担心燕军调头交战，赶进滏水喂鱼虾的吗？
“诸位，一概无需多言，且跟在某后面，争取一日内与大王会合！”王简就是特地留下来准备带路的人。
苻坚瞅着只有十骑的王简等人，忍不住对苻洛说道：“他们能够坚持将近三年的时间，运气真是好到没边啊！”
原版历史的冉魏从建国到灭亡只坚持两年多的时间。
苻洛是苻坚的堂兄，他们都是苻健的侄子。
“主要是有汉皇一直从旁牵制和威胁燕国，否则哪有可能。”苻洛说道。
有那种认知只能说对一半。
冉魏可不是全靠刘孝武才存活，有冉闵实在是太能打的关系。要不然就算刘孝武一直派兵牵制前燕，一样让冉魏坚持不下去。
段玉听到苻坚与苻洛的交谈，插话问道：“有汉军新的消息吗？”
“没有。”苻坚回答完毕，反问：“你们呢？”
段玉老实说道：“有的，自然有的。两万汉军从‘轵关’东出了。”
苻坚立刻问道：“谁是主将？”
段玉答道：“不是谢艾。”
什么意思？
他们所知道的汉国名将就那么几个，每一次大战必有谢艾，再来就是近期打出威名的关宁了。
以他们之前所掌握的信息，关宁在塞外统兵与燕军交战，自然没有可能突然出现在“轵关”统兵。
然后，率领汉军出“轵关”的主将不是谢艾？这样一来的话，东出的汉军就不好说是想干什么了。
苻坚招呼一个自己的亲兵过来，吩咐道：“听见了吧？去上报。”
按理来说，“轵关”距离苻氏周国比较近，连段齐都知晓有汉军东出的消息，没道理苻氏周国的中枢不知情。
可是，偏偏他们是从段玉的嘴里知道汉军东出，很让不苻坚怀疑“洛阳”那一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合起来约七千的骑兵在王简的领路下在上午出发，他们经由之前燕军搭设的浮桥过了滏水，一路北上能够看到一些交战过后留下的痕迹，也看到了燕军沿途丢弃的各种东西。
中午才全部来到滏水北岸，他们一整个下午没有遭遇到成规模的燕军，只是消灭了一些燕军的散兵游勇，直到当天晚上才跟冉闵所部会合。
“你们来得真慢。”冉闵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只是没有对苻坚、苻洛和段玉这种小辈发脾气。
毕竟，冉闵是一个挺骄傲的人，骂也是骂身份差不多匹配的人，骂小辈则是纯粹的欺负人了。
苻坚刚才已经观察这一支魏军的情况，目测远超过三千人，增加到近六千人的样子。
可以理解的事情，前燕的内部一样乱糟糟，多得是临时凑起来的人手，心里大多没有明显的归属感，能够混口吃的谁都可以暂时跟着。也是源于那种情况，真要让他们卖命属于不可能。
“有肉香。”苻洛说道。
没有靠近之前，他们其实就已经闻到，猜测应该是魏军捞到了一批牛羊，也可能是战后收集战马的尸体。
冉闵瞥了一眼苻洛，讲实话根本不知道苻洛是哪个，随口说道：“捡到上百只羊和十来头牛，你们倒是赶上了。”
现场有人在烤羊肉或牛肉，也有锅里不断飘出肉香，看起来是一次性就将捡到的牛羊全宰杀了？
说起来也对，追击怎么可能会携带牛羊，肯定是宰了烹饪。一顿没有吃完，后面可以带着路上吃。
只是吧？冉闵麾下六千多人，再加上周军和齐军赶上来，一共一万五千人左右，百来只羊和十来头牛变成不够吃，除非是有将校使用权力留一些，要不然绝对不会有肉被剩下。
“方圆三十里内已经没有成规模的燕军，明日分为三队，携带三日的口粮，由某亲率五千骑兵继续向北追击，其他两队围剿周边的散兵和小队。”冉闵说着啃起了羊腿，嚼了几口不顾口腔有食物，继续说道：“注意保持距离，不能超过半个时辰的间隔。”
沿途是有收编一些骑马的燕军，可是魏军已经没有一千骑兵那么多，只剩下不足八百。
冉闵也就说道：“周军和齐军要挑最能打的骑兵，免得交战折损过多，埋怨某故意让他们送死。”
苻坚与段玉对视了一眼，前者心里有抵触，后者的眼神很清澈。
“魏主，可知晓周边有哪一些燕军，明日的燕军数量有多少？”苻坚问道。
冉闵看着年轻得有点过分的苻坚，爽朗地笑了一声，说道：“别问敌军有多少，到时候跟着某往前冲便是。”
这是轻视到蔑视吗？其实真不是。
无数次的交锋中，一直是冉闵冲锋在前，只要能够跟得上，没有送死的说法，真在冲锋的沿途中战死，只是武艺不精或者运气太差。
苻坚抿了抿嘴，有点被冉闵刚才的爽朗笑声和豪言壮语所迷到。
其他人也是，认为这一刻的冉闵充满了个人魅力。
没法子的事情，所有的生物都崇拜强者，有智慧的人类更能品懂什么叫作魅力，尤其是胡人对强者更为崇拜。
“赶紧吃完，今夜的值岗不用周军或齐军，尽早休息好在明日卖力。”冉闵说着又猛啃羊腿，时不时再拿起边上的水袋一阵猛灌，水袋里面装得是酒。
隔天的上午用完饭，周军和齐军总算没有掉链子，按时按量划拨人手归于冉闵指挥。
苻坚选择跟随冉闵作战。
段玉其实也是那么选。
那并不是被冉闵的魅力折服，单纯就因为两千骑兵不是小数目，可不敢真的交予冉闵全权代管。
哪怕不是骑兵，不同的国家又有谁会轻易将部队交出去呢？动辄送出多少人手/军队，历史上不是完全没有，可是不能拿个例当寻常事。
“从过往的战绩来看，冉闵的确非常厉害。希望能跟他多学一些本事。”苻坚知道可以不相信冉闵的人品，可冉闵的个体战力和现场指挥能力都是一绝。
那也是当前世人公认的事情，要不也不会让慕容氏众人头疼了。
他们不是笔直北上，也正因为是这一点，很快让苻坚洞悉到冉闵压根没有明确的目标。
事实也是那样，他们基本是斥候发现哪里有燕军，根据燕军数量的多寡决定出动多少人前去与之交锋，导致五千人的骑兵时不时会分为至少两批。最多的时候甚至分成了五支，乃至于有分出去的队伍走散两天才重新会合。
“这到底是什么战法，看着冉闵像是全凭直觉在指挥啊？”苻坚不好说是失望还是佩服。
段玉耿直地说道：“很厉害啊。四天下来，队伍的人数一再膨胀，整支队伍都快两万人了。”
之前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苻坚听得一个愣神，随后脸色变得比较差劲，心想：“这么说来，冉闵还是很理智啊？不去追数量太多的燕军，专门盯着绝对有把握逼降的燕军。这一次追杀是假，主要是逼降燕军再收编，补充手头的兵力啊！”
那么想没有错。
冉闵的确是在增加手头的可用兵力，但不是要带回去进一步整编，而是攻打“襄国”需要足够多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