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入殿的使者团便是冉魏。
苏彦等人入内,站定之后行礼问候。
代表冉闵而来的苏彦在互相问候之后,第一时间说道:“周国答应出兵北上抗击燕军,所求乃是陛下从‘洛阳’周边撤军。”
能够理解的事情,国家的都城正在遭受威胁,不将这个威胁解除,哪有可能出兵北上呢?
“此事,朕正在考虑。”刘孝武说道。
苏彦试图讲道理,说道:“燕国势大,若无外援的话,怕是无法守住‘邺’城。等‘邺’城沦陷,我国再无力与燕国抗衡。”
关于那一点,无论冉魏或者其他政权都知晓。
不是冉魏没有其它的城池,要命的地方在于冉闵无法掌控其它区域。
一旦“邺”城沦陷,哪怕冉闵没有死在“邺”城保卫战,乃至于带着一部分军队成功突围,他们在接下来也只会是得不到收留,成为作为一支流亡武装了。
“事关重大,怎可能三言两语便定下。贵使说说其它事情吧。”吕岢站出来说道。
苏彦知道挺难人所难,汉军又不是丝毫代价没有付出占据了邙山和崤山,即便是付出的代价不大,哪有占领了被人一句话就舍弃的呢?
另外,汉国不将邙山和崤山把控住,大河的几处渡口和跨河大桥就直接暴露,向西的通道也变得无法卡死了。
可是,冉魏没有办法,苻氏周国给出的条件就是汉军撤离,才会有三万周军北上。
那么,刘孝武会从邙山和崤山撤军吗?其实是介于可以撤和不想撤之间。
只不过,苻氏周国提出请求,汉国这一边不用那么快给出答复,一拖再拖也便是了。
至于汉军不从邙山和崤山撤军,导致苻氏周国无法出兵北上,会不会让冉魏和段齐施压?冉魏和段齐倒是给汉国施压看一看。
是不是显得汉国有些不顾大局了?
毕竟,冉魏、段齐和苻氏周国已经愿意联合抗击前燕,非得是汉国出兵参与,只是让汉军从邙山和崤山撤离。
那要看什么是大局,只讲究对汉国有利才是大局。
最紧要的事情没有办成,苏彦刚才也知道苻氏周国称臣的事情没有得到回复,认为己方不需要再提称臣的事了。
“陛下,是否恢复交换?”苏彦说得是用人口向汉国换取粮食与兵器。
吕岢代为回答:“自然可以。只是……”
苏彦知道吕岢的疑问是什么,说道:“我方用俘虏跟贵方换取粮食和兵器。”
这件事情吕岢可以拍板,说道:“此事,贵使事后来找我详谈。”
苏彦想说一说汉国在冉魏境内的活动,话到嘴边重新咽了回去。
一直有汉国一方的人在冉魏南部活动,人口迁徙的事情只在冬季停顿,怎么可能不引起冉魏庙堂的关注。
抗议什么的,冉魏君臣有进行过。
冉闵也派人去南方进行处理,只是没有获得任何成效。不光当地人不听他这个魏国之君,汉国一方的人也说没有强制谁进行迁徙,单纯是那些人听说汉国能够更好生活,主动想要搬家过去。
真要讲道理,肯定是汉国一方不占理,可是冉魏不敢跟汉国翻脸啊。
“只能私下要求汉国做出补偿了。”苏彦心想。
事实上,苏彦挺愿意人口向汉国进行迁徙,理由简单到冉魏注定灭亡。
冉魏的不少大臣跟苏彦的心态一样,认为注定会便宜某一方,为什么不能是便宜了汉国呢?
“贵使?贵使!”吕岢看到苏彦站在原地发呆,唤了两声。
苏彦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随后对刘孝武行礼,说道:“不知天子可有吩咐?若是没有,外臣这便告退了。”
对此,汉国君臣比较意外。
只是他们转念一想,没有答应从邙山和崤山撤军,冉魏一方确实被卡了程序。
既然苏彦懂事,能够说得事情肯定就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感上的认知,他们看冉魏几个人的背影显得很落寞。
待在殿外等候的段齐和苻氏周国两方,他们看到苏彦等人出来立刻凑上去。
“撤军一事,天子可给出答复?”姜伯安问道。
苏彦收敛其它情绪,笑着说道:“殿上并未给出答复,愿意私下再谈。”
段罴说道:“想来是存有顾虑,担忧周军威胁渡口与大桥,方在忧虑。”
姜伯安笑眯眯地说道:“有得谈便好。”
其实,他们比较不明白一点,只要刘孝武答应他们的称臣,不是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吗?
大而广的层面上,的确是那个样子。
中原王朝也有好多的实际案例,能够拿来作为例子。只是这些例子吧?它们都是得了面子失了里子的例子。
三方相伴离开宫城,找了个地方继续私下交流。
汉国庙堂的这一边,君臣众人换了一个地方,来到另一处大厅分席而坐。
“就是否从邙山和崤山撤军一事,大家议一议。”刘孝武说道。
谢艾知道自己最有发言权,不能在一开始就发表意见。
“周国出兵一事,是真是假?”成方提出疑问。
看三个国家正式结盟,表现得也那么亲密,肯定是达成了诸多的共识。
并且三个国家一起派出使节团,不就是冉魏和段齐愿意给苻氏周国在政治层面上进行背书吗?
吕岢说道:“从三国表现来看,他们是有求于陛下。周国之所以与魏国、齐国结盟,所求乃是与我方解除敌对。”
这就说到关键点了。
苻氏周国完全就是被汉国给打怕,他们无法直面汉国,采取与冉魏、段齐交好的迂回策略,为得便是汉国收手。
话题也就重新转回了苻氏周国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出兵北上,别是汉军从邙山和崤山撤离,到最后根本没有周军北上,或者只是有少量的周军北上。
然后,周军等着汉军撤离,入驻汉军修筑起来的工事,尝试夺回渡口与大桥。
别问有没有那种可能,只需要问可能性到底大不大。
“需得探知周国是否与燕国有联系。”王猛点出另一个关键。
所有人都知道刘孝武能够及时获得来自前燕的情报,同一时间目光都转了过去。
刘孝武面无表情说道:“暂时未有信息。”
其实是暗中渠道的信息已经断了两个多月,连带己方在前燕势力范围安排的细作和探子也没有传回多少情报。
说明了什么?要么是前燕花费很大的力度在把控各处,不然就是察觉到高层有内鬼,卡住通道的同时,进行必要的内部清洗。
前燕确实也是在进行清洗,只是清洗的范围比较大,不好判断暗中投靠汉国的家族是否被波及,还是已经暴露了。
吕岢提出一个建议,说道:“可否先让周国出兵?”
王猛很实在地说道:“周国害怕陛下进军,方有此番动作。”
意思就是,苻氏周国搞出那么多事情本就是为了解除“洛阳”的危机,怎么可能会答应先出兵嘛。
吕岢又说道:“若是我方逐步撤兵,周军逐步出兵呢?”
这个提议倒是比较实在,只是有新的疑问出现。
周军要北上,以地理位置肯定是走跨河大桥,距离“洛阳”最近的跨河大桥是“孟津”这个位置。苻氏周国的君臣会不会向汉国借道,提出这个请求之后,汉国是答应还是拒绝?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孝武算是听出来,众臣比较倾向于从邙山和崤山撤军。
不是他们没有脑子,而是刘孝武提到过短时间内不会继续向东进军,不宜过早陷入四战之地。
认为要是苻氏周国真的出兵北上,确实对阻止前燕南下能够起到关键作用,放弃继续在邙山和崤山驻军是对汉国有利的事情。
最后的讨论结果是,多数人认为可以实施汉军边撤和周军逐渐北上的方案。只是他们不认可周军借道“孟津”的路线,也应该适当加强“孟津”的兵力。
刘孝武得到方案,说道:“可以撤出‘洛阳’五十里之外,只是不全面从邙山和崤山撤军。朕可以保证不趁机攻打周国,剩下让周国君臣抉择。”
这不是什么折中的方案,一些关键位置一旦抢到手就绝对不能放弃而已。
“倘若是周国答应,撤军期间必须捣毁工事,万不可让周军利用。”刘孝武说道。
成方立刻说道:“臣会通知薛将军。”
自从谢艾回到都城,负责当地的人变成薛强了。
有成熟的政治架构,制度已经建立起来,肯定不是什么指令都由刘孝武亲自过手,自然会有兵部去履行相关的职责。
“那臣便依此,与三方协商?”吕岢问道。
刘孝武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
站在边上的何从动弹起来,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目视刘孝武离开。
在接下来,主要由鸿胪寺与冉魏、段齐、苻氏周国的使团商谈。
鸿胪寺可不是直接拿出刘孝武定下的底线,他们想立功就口舌莲花,也可以使用“大国雅量”的方法,反正就是尽可能付出最小的代价,讨得最大的好处。
商谈持续了十来天,最后姜伯安代表苻氏周国同意汉军只撤出五十里,北上的周军不从“孟津”路线行军。
吕岢带着消息求见刘孝武,特别提到几个表现很好的官员。
“朕知道了。”刘孝武此时正在牵着刘元的手散步。
吕岢提起前燕使团的事情,说道:“燕使每日求见。”
刘孝武问道:“仍未提及为何见朕?”
吕岢苦笑说道:“未有。”
刘孝武给出答案:“那便不见。”
哪有派使团出使,到了地方不讲来意,只光提到见正主的做法?
“陛下,三国使团定于五日后归国,臣是否设宴送别?”吕岢是在问宴会的规格。
一个国家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尤其是在邦交方面需要分出一级又一级的规格,主要是释放多么重视或者不那么重视的态度。
刘孝武说道:“届时由你出面便是。”
江淮以北目前的格局是汉国与前燕作为两强,冉魏和段齐随时有倾覆的危险,苻氏周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胡人也就司马氏和世家玩脱了才崛起,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的时间,各个胡人政权还是不懂怎么来治理一个国家,包括邦交上面的操作。
即便是身处烂泥地里面,刘孝武可不想类如胡人瞎搞,早就有意识对内对外行使各种规矩。这也是华夏政权该有的样子,再是面对多么烂的大环境,立起再差的规矩,总比完全没有规矩要好得多。
五天之后,接受此行最后一次款待的冉魏、段齐和苻氏周国,三个使团结伴离开。他们一块先去“洛阳”,冉魏和段齐使团待了一段时日,期间三方开始集结部队。
抵达“长安”的前燕使团一直没有受到刘孝武的接见,连带等慕容其格给刘孝武递了一次话,搞得刘孝武下令禁止前燕使团跟慕容其格再进行接触。
直至苻氏周国一万部队抵达“邺”城郊外的消息传到“长安”的前燕使团,他们再一次求见刘孝武无果,踏上了返回的归途。
随后的时间里面,前燕与冉魏、段齐、苻氏周国三方联军多有爆发交战,大体上是魏军与周军尝试夺取滏水流域,齐军则是从东南方向威胁燕军的侧翼。
也是在那一段时间,汉军与燕军在军都陉发生交战。只打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可能是三国联军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军都陉区域的燕军尝试进行撤离。
关宁提前察觉到燕军可能撤走,一边死咬着不放,另一边让曹雄带一支偏师走小道出太行山脉。
曹雄的这一支偏师只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却成功袭击了燕军的囤粮地点,烧毁了燕军大概三万石粮秣。
后方遇袭且囤粮点被烧引发了燕军的恐慌,再有关宁抓住机会出动所有骑兵,失去方寸的燕军大举溃败。
关宁向“长安”报捷的同时,亲率八千步骑向东而去,等着刘孝武裁决是尝试袭击辽东或者南下捅河北燕军的屁股。
等刘孝武得到关宁的汇报,讲实话是事先没有想到进展会是那样。
“朕又多了一员帅才。”刘孝武当然是很高兴。
作为铁三角之二的王猛和谢艾,他们当时正在“建章宫”的一处凉亭与刘孝武饮茶。
“恭贺陛下!”X2
刘孝武是真的感到高兴:“此次安之以三万胜七万,歼敌万余,俘虏三万余,威名定然传遍四方。”
其实,也该有成果了。
那是刘孝武从一开始就让关宁负责北部,先是作为镇北将军,后来又一次次托付重任。
身处边疆是一点,再来是关宁也负责管理塞外诸部,更是没少带兵直面前燕。要是他的能力差早就被替换,没有被替换就能够一再积累经验,早晚是能够锻炼起来,一次合适的机会就爆发。
谢艾说道:“北部的燕军大败,南部的燕军只能采取守势。”
“周国便是有异样心思,只能继续讨伐燕国了。”王猛也说道。
谁让慕容氏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后赵没有灭亡之前就展露出夺取中原的这个目标。
在后赵灭亡阶段,前燕又收编了三十多万的后赵残兵败将,势必会受到多方的忌惮。
这不,自从前燕占领河北的大部分区域,他们就不可避免要面对两条以上的战线同时开战。
“朕会让安之撤回军都陉。”刘孝武说道。
谢艾愣了一下神。
王猛对此倒是没有感觉意外。
汉国要的是各方打生打死,只有他们继续纠缠下去,才能够让汉国获得更多的发展和积累时间。
现在明显是前燕要出现顾此失彼的劣势,但凡有汉军再次杀入辽东,一定会迫使滏水流域的燕军撤退。
别忘记冉闵很莽,哪怕段齐和苻氏周国不想趁机继续北上,一定也会让冉闵莽到底。
到那个时候,无论是魏军被吃掉,还是前燕一退再退给退到辽东,一概不符合汉国的利益。
谢艾后知后觉地说道:“如此,需要放出消息,此战我军折损严重。”
是的,只有那样才解释得通。
要不然的话,三国联盟不相信,段齐和苻氏周国,尤其是苻氏周国一定会对前燕大放水。
燕军在军都陉惨败的消息落后半个月才传到滏水流域的联军一方,他们紧急进行商议,果然是冉闵强烈要求集中兵力与燕军一战,做好夺占整个“冀州”的准备。
段齐倒是没有反对意见,他们也有自己的计划,打算趁势将整个山东半岛完全占领。
问题出现在苻氏周国的一边。
周军的营地。
“儿子以为大可答应北上,届时联络慕容氏,我们暗中传递消息,使之魏军覆灭。只有如此,方可迫使汉军入局。”苻坚是真的这样认为。
苻雄看着充满英气的苻坚,问道:“若是汉皇洞悉,又当如何?”
“战阵之上,事事皆有可能发生。”苻坚说道。
不等有人说话,苻坚笑着说道:“再者言,汉皇果真愿意魏国与齐国平分河北吗?”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也就是不管战局的发展怎么样,被迫加入联军的苻氏周国能够获利的地方几乎没有。
有那一点清醒的认识,他们需要干的事情就是搅局,哪一边处在劣势就想方设法拉偏架。
苻雄开始思考起了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