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一方称臣之后,的确是能够名正言顺插手政务,甚至派遣官员前往“指导”。可是短时间内没有绝佳的借口,必然不好再动刀兵,否则会对政治信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曾经的南越就想用臣服来避免被汉军讨伐,汉庭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另一边派出安国少季担任汉使去南越搞各种骚操作。
什么骚操作?可不止是安国少季与南越太后旧情复燃,并且还在后宫睡了他们的太后。安国少季还指派终军等人各种搞事,搅得赵氏与吕氏的矛盾来一场大爆发。
安国少季死在赵氏与吕氏的火拼,使团成员也大多战死。
更后面,汉武帝又派出一支两千由各种游侠组成的部队前往南越,名义上是带着物资前往赏赐,他们却在沿途接着各种搞事,夺取几座城池和关隘的控制权,最后在南越都城“番禺”附近全军覆没。
事态变成了什么?直接定义南越不服王化了。
史书记载: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
安国少季不是第一位出使期间身死,换来汉军压境的汉使。可他给后面的汉使做了一个正确的榜样,以己身之死换取开疆拓土。也是从他之后,汉使都把自己当成了消耗品,走到哪里都是极其嚣张,恨不得在脑门写上“杀我”两个字。
不管是两汉亦或其他朝代,无数老祖宗早就给打了样,出现一代又一代的君臣不学无术,没有从历史得到借鉴。
自从两汉过后,历代在养白眼狼上面,华夏大地历来是玩接棒模式,多数也是亡在曾经扶持的异邦手里。不被灭亡也必然遭到严重反噬,后面继续不记教训。
那是怎么回事?说白了就是自认为中央之国,心态上的傲慢所导致。
刘孝武只知道一件事情,五胡乱华时期的政权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王朝更迭实在是太快,谁都有可能在下一刻灭亡,哪一个政权都不存在政治信誉。
在那种大环境下,接受其他政权的臣服,完全是在自找麻烦。
前燕的扩张需要遏制,起初刘孝武有在扶持冉魏,很快发现会陷入无底洞。
其实,哪怕汉国对冉魏的扶持获得成功,最后让冉魏活下来,等待刘孝武出兵横扫中原的阶段,双方也必然会在战场上见。
倒也并非汉国前期对冉魏的扶持是一种错误,前期完成了遏制前燕的扩张,阶段性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后面汉国与冉魏在战场上交锋,不过是进入另一个历史阶段罢了。
只不过,但凡汉军在与魏军交锋中吃了亏,一概都可能被划归到前期的战略失误上面。这个属于是不明就里之人会打的马后炮。
出于挡住前燕的需要,再加上刘孝武对冉闵有情怀,很多操作掺杂了个人情绪,多少是刘孝武在没有转变自身认知那时候的任性表现。
现在的刘孝武已经称帝两年多,处理的大小事务太多,许多会关乎到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该有的克制早就学会,很难再感情用事了。
事实也是那样,普通人连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都不敢。见惯了生死的人,地位也高到一定程度,情感系统只会是变得越来越麻木。
到了隔天,刘孝武并不是一块接见来自冉魏、段齐和苻氏周国的使者,有安排先后顺序。
当天并不是举行大小朝会的时间,只是该到场的大臣有在现场。
第一批获得接见的队伍来自段齐。
这一次段齐的正使是段罴,他入殿走到距离台陛约十米停下,率先行礼:“拜见汉皇!”
双方不是宗主国与藩属的关系,称呼汉皇,而非天子。
他们也没有下跪,只是抚胸弯腰行礼。
刘孝武按照程序说道:“代朕慰问齐王无恙。”
段罴重新站好,要讲此次的来意,没有来得及开口。
“朕听闻贵方段钦阵陨淄水一役?”刘孝武开口问道。
段齐一直在跟前燕交锋,不同时间的战场一直在往东南方向移动,大体趋势上就是段齐处在劣势。
燕军与齐军的上一场交锋发生在淄水流域,结果是齐军惨败,主将段钦当场战死,连带右长史袁范等数十名高级文武不是死于兵刃就是淹死在淄水里面。
那样的惨败,出征的四万多齐军,最后只有不到一万逃出生天,连亲征的段龛都差一点被燕军俘虏。
段罴沉默了一小会,说道:“我国确实在淄水遭遇惨败,后面拼死才将燕军赶了回去。今次前来谒见汉皇,一者寻求援助,再来便是告知新添一家盟友。”
吕岢站起来说道:“事先并未禀告天子,已经结盟再来告知,实在不妥。”
并不是段齐没有提前向汉国征询意见,只是他们没有得到正式的回应。后来就是段齐自作主张,派遣使者去“邺”城与冉魏、苻氏周国举行了结盟仪式。
所以,吕岢继续说道:“贵方与魏国、周国结盟,并不涉及汉室。”
大家都是主权国家,干什么事情可以不用通知。可是想在事后追求认可,乃至于先上车后补票,事情做得过于想当然了。
段罴非常不理解地说道:“燕国势大,需得天下豪杰共同抵抗。周国愿意加入,乃是一件好事。贵方为何是此般态度?”
吕岢很严肃地说道:“贵方与他国结盟,我方并不做干涉。我方如何抉择,亦与贵方无关。”
“除却此事,贵使可还有它事?”吕岢不得不提醒段罴别胡搅蛮缠。
段罴却是抱怨道:“双方自从结盟,贵方全然没有尽到盟友的责任,一无物资支援,二无派兵参战。如此,有失大国风范啊。”
听到段罴那样讲的一些汉国大臣,他们的基因好像是被唤醒了什么,竟然一时间觉得有道理。
强大就应该尽到大国的责任,见不得其他人打生打死。有利可图就该去劝一波架,有机会则是两边都吞下,反正既然知道就不能什么都不干。
两汉的疆域扩张过程,不小一部分就是劝架期间,劝着劝着两个正在交战的国家/部族成了己方疆域的一部分。
当然了,后面的普世价值观出现新的变化,隋唐多少还有点两汉的影子,越后面则是真的在当老好人,并且总会干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操作出来。
段罴看出汉国的好些大臣被说动,打铁趁热道:“我方与魏国、周国结盟。贵国乃是我方与魏国的盟友,何不加入三国联盟,理当一同出兵讨伐燕国。”
没有人搭腔,大殿内变得很安静。
“除此之外,贵国亦是四国之中最为富庶的国家,为达成你我共好,贵国应当给予援助。如我方需要十万石粮食,不下于万人的兵器。得此物资,必然给予燕国沉重打击。”段罴补充说道。
作为大鸿胪的吕岢,他事先可没有跟段齐的使团有过这些沟通,听到一半就想开口让段罴闭嘴,下意识看向刘孝武没来及阻止而已。
成方得到刘孝武的示意,站起来笑呵呵问道:“贵使,要得是援军,还是援助呢?”
段罴能够看出成方固然在笑,可是成方的眼神锐利又冰冷,喉咙稍微卡了一下下,干巴巴地说道:“自然是两者皆好。”
那么,汉国是许愿机,又或者是冤大头?
对,前燕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可是,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吧?
汉国当然希望段齐跟前燕打生打死,结盟的段齐、冉魏和苻氏周国一起对抗前燕也对汉国有利,可是并不意味着他们分出胜负有利于汉国。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出发,目下前燕占据的优势最大,导致汉国应该帮助前燕的敌人确实没有错,够不上是一种充当冤大头。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不是碍于有没有可能养出白眼狼,而是操作起来的难度超级大。
“没有其它的事情,贵使且先下去吧。”刘孝武亲自进行控场。
段罴先看看刘孝武,再看看其他的汉国大臣,行了一礼之后,带人退下了。
大殿内开始出现讨论声,大多是在说段齐狮子大开口,敢提出十万石粮食与万件兵器的诉求。
这样一来,能不能侧面猜测,一旦段齐说的数目少一些,有汉国的大臣认为应该援助?
等了一小会,下一波的使团上殿。
第二批得到接见的使团来自苻氏周国,由苻健的舅舅姜伯安担任正使。
“拜见天子!”姜伯安双膝跪地问候。
苻氏周国的一众人跟着跪了下去。
一群人里面,苻坚只是假跪,有宽大的裙摆遮掩,很难看出是蹲着。
“你我并非统属,贵使不必行此大礼。”刘孝武的声音从主位传下去。
姜伯安大约六十岁,老了身子骨僵硬,双手撑着地才缓缓站起来,说道:“汉国乃是大国,且陛下血统高贵,自当跪拜见礼。”
只光看姓氏,姜伯安是炎黄苗裔?可他的原籍在“天水”那一边。
在汉末时期,其实“天水”是属于沦陷状态,胡汉长期混居下来,各族婚嫁比较频繁,除了几个死硬的家族,讲究血统早就没有了纯粹的炎黄苗裔。
另外,许许多多的胡人主动改了汉姓,着实无法单纯从姓氏判断出来历。
当然了,华夏大地自从汉武帝挥师北击匈奴过后,并不是那么看重血统,更多是看文化认同。这属于是汉军打出来的自信。
吕岢可不想再次出现失控,说道:“请贵使说明来意。”,一边说着还用眼神警告。
让使者觐见,正式觐见之前,哪可能不会先进行沟通呢?能够说什么,不能讲什么,早早就进行过通知。
在刚才属于是段罴不讲规矩了。
姜伯安接收到了吕岢警告的眼神,再一次开口讲话之前又是弯腰对刘孝武行礼,才说道:“汉天子,外臣奉命前来朝见,禀告出兵北上抗击燕军之事,请求陛下从‘洛阳’周边撤兵。”
这一件事情当然是得到允许,才拿出来在庙堂上提出诉求。
一般来说,同意来使提出诉求,基本上也是已经暗中大致上谈妥,只差在正式场合拍板做出决定。
“不知道贵方出动多少兵力北上?”谢艾站起来问道。
姜伯安视线转到谢艾身上,下一秒又调整方位朝向刘孝武,说道:“与齐国、魏国约定,预计出动三万人北上。”
苻氏周国有多少军队?这么问有点过分,可能他们都不知道自家能够集结起多少军队。
应该说,苻氏周国现如今集结了多少部队,分别是驻扎在哪里。他们要出兵北上,到底是要调动哪一个地方的部队。
谢艾就将那些问题给问了出来。
其实是姜伯安将姿态摆得太低,要不然根本不适合提问。
“将从‘洛阳’调兵。”姜伯安先回答,再说道:“由于北上用兵,赔偿贵国一事,请求天子可以暂缓。”
早就得到吩咐的吕岢说道:“赔偿可以暂缓。”
姜伯安表现得比较激动:“谢陛下!”
吕岢一个愣神,赶紧面向刘孝武行礼。
一些称呼吧?越是正式的场合,必然会更加的讲究。
从哪一方面来看,姜伯安都不该在这种场合口呼陛下,要么是称天子,不然呼汉皇。
刚才是吕岢在跟姜伯安讲话,结果姜伯安来那么一句,讲实话就是挺不好的。
“陛下,另有一事。”姜伯安说着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其他来自苻氏周国的人倒是没有跟着再跪。
站在人群里面的苻坚看了一眼舅姥爷的背影,眯起眼睛看向主位。
之所以眯起眼睛,主要是苻坚所站立的位置朝主位看去,由于光线不足的关系,只看到一片昏暗。
在那种昏暗的环境下,大略能够看到几个身影,包括坐在主位的刘孝武,以及站立在后两侧手持掌扇的两名宫女。
实在是太过昏暗,搞得连刘孝武什么穿着都无法分辨,相貌就更加看不清楚了。
苻坚暗自对无法看到刘孝武的样貌感到可惜,视线转移到汉国的大臣方向,能够大致上从服装分辨出文武,着重扫视武官的一侧,努力将一张张脸记在脑子里。
等苻坚将目光转到汉国文官的方向,看到王猛的第一眼,霎时间觉得王猛怎么看都舒服,有一种招揽为己用的强烈欲望。
王猛本来在看姜伯安,眼角余光发现使团中有一名少年死死盯着自己,视线转移到少年身上。
汉国这一方面有没有掌握各国来使的名单?来访的使团只会通报正使与副使的姓名,其他人并不会通报。
汉国的鸿胪寺肯定会对使团的人员构成进行相关的了解,基本从官职以及与一国之主的血缘远近来着重调查。
苻坚是等使团出发才私下跟上来,到了“长安”也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
不是鸿胪寺不晓得有苻坚这个人在使团,只是没有多么重视苻健的这个侄子,导致刘孝武压根不知道苻坚也过来。
并非鸿胪寺失职,单纯就是苻氏的族人众多,光是苻健的兄弟就有四个,儿子多达十二个,侄子也有九个。
在当前,苻坚并未做出什么大事,也只是苻健的九个侄子之一,一点都不显眼。
王猛看待苻坚怎么样呢?要说也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脸上怎么都是欲望,被瞧得心里比较不舒服,只是不好在这种场合发作。
“我主十分仰慕陛下,亦已被打服。请求陛下接纳,甘为属国封君。”姜伯安说话很大声,几乎是接近在喊。
话音落,殿内又出现讨论声。
效忠的对象被他国之君仰慕,很难不出现愉悦的情绪。
有一国之君派人过来表示臣服,甘愿充当封君?说明他们的努力正在得到回报。
姜伯安当殿提出来的请求,经过鸿胪寺的允许了吗?
看吕岢的表情,不见有异色,应该是事先得到允许。
只不过,仍然不代表汉国会答应。
刘孝武语气平稳,说道:“朕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没有当场同意或拒绝。
苻健只是让姜伯安表达臣服而已,其它可一点没有提。
国家对国家的臣服,哪可能是表达臣服那么简单呢?臣服之后的相处关系,宗主国能够介入多深,属国需要达到哪一些要求,真要谈起来会很繁杂。
“贵使,后面将由本官与贵方接洽。”吕岢说道。
姜伯安知道今天也就只能这样,低眉顺眼地答应下来。
可能是顺序上出现了问题?姜伯安等正事谈完,才请求让人出去殿外,说是要给刘孝武奉上礼物。
请求得到允许。
几个人出殿,苻坚跟着走了出去。
在殿外,觐见完毕的段氏众人没有离去,另有冉魏一方的人在等着。
段罴看到苻氏的人出来,招呼苻坚走到一旁,问道:“汉皇答应了几个?”
苏彦凑了上来。
苻坚看了看两人,说道:“我不知道啊。”
段罴狐疑地看着苻坚,说道:“你全程在场,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大家很熟吗?
再者说了,第一波觐见的段齐众人,他们从殿内出来,不是一样问什么都不回答。
更不用说,苻坚是打从心里瞧不上段氏,认为他们在很多事情上心里没有逼数。
苻坚微微昂起头,多少是有些傲娇,答道:“我既不知道,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