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阶段，出现草台班子的概率极大。
当前算是五胡乱华的中前期，出现草台班子的概率更大，尤其是各个胡人建立起来的政权。
不是胡人没有管理班子，他们当然有。
可是在草原或哪个非传统汉地之外的地盘，胡人管理起来就不怎么样，极个别的胡人首领才建立起制度，多数就是单纯使用武力在镇压。
往前数，其实也就冒顿建立制度，他建立的核心制度是?军政合一、兵民合一的“二十四长”制度?，并配套创立了?左右翼（两翼三部）? 的统治架构。
其他胡人部族？他们哪怕是学冒顿建立的制度，基本是成了四不像。
进入中原的胡人，他们所建立的政权，其实也是各种乱七八糟。可能会套上几层壳，比如拿中原的制度来用，中间套上胡人自己的习俗、风俗等诸多玩意，出现各种职权的交叉，乃至于是完全互相排斥的官职，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拿那个乱七八糟的制度当一回事。
东晋小朝廷？当然有成熟的政治框架，也就是制度。
只不过，他们要是真的能够认真对待，有在按照制度规则来做人做事，不至于闹到当前的那般境地。
当然，刘孝武这一边有建立起制度，可是在执行上面一样不那么严谨，只是相对于其他政权在效率上高一些。
实际上，封建时代更倾向于人治。虽然有相关的条条框框没有错，但是真正在办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就是由官大的人来说了算，并且还是能够出现颠倒黑白的那种结果。
讲究程序正义或秉承司法公正什么的？在东亚的中华文化圈的范围内，讲实话就是没几个国家能够办得到。只是也区分出两种情况，办得好了就是法外还有人情，办不好就是变成以权压人。
刘孝武没有接见来自冉魏一方的人，倒是到“轵关”的第三天召见段齐的使者。
“拜见汉皇！”周韬行礼，没有等到回应却直接问道：“汉皇今次过来是在进行亲征，还是过来接洽某些人？”
卫刓大声呵斥：“狂妄！”
真的就是很放肆！
首先，那不是段齐能问的事情。
再来是，周韬那么干等同于代表段龛将汉国视为己方的附庸。
刘孝武看了周韬几眼，不发一语地挥了挥手。
本来还可以交流一下，寒暄几句刘孝武就会建议段齐好好跟冉魏接触，两边抱团对抗势大的前燕。
现在嘛？还聊个什么聊，人该赶紧地滚蛋。
卫刓向前几步，来到周韬前面，指着鼻子：“退下！”
偏偏周韬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满是错愕和迷惘地说道：“问都不让问的吗？”
卫刓已经伸手握住剑柄了。
杀使这种事情，其实在汉室不是没干过。有过几次当庭干掉来使的记录，更多是先驱离走，等使团出境再让他们失踪。
当然，不是汉室在“长安”杀死来访的使团。所谓当庭干掉来使，其实是出使的汉使在他国庙堂之上，杀死敌对方的使节和使团成员。
“也好，省得掺和进去。”刘孝武就是例行公事，不好连见一见都不见。
现在倒是好，段齐派了一个憨憨充当使者，无论再怎么说破天，后续发生什么事情的责任都在段齐一方。
周韬被人赶了出去，到外面站着发了很久的愣，想明白怎么回事，一脸懊恼地离开了。
基本的礼仪流程没有走，敢当着一国之君进行质问，以为当得是西汉或东汉的天使啊？
“近期，两边使者频繁见面？”刘孝武问道。
卫刓答道：“魏使在求见陛下未果之后，当夜便是堵了齐使。随后几天，每一日都有互相拜访。”
不用等刘孝武再继续问，卫刓汇报道：“魏使向齐使阐述利害关系。双方逐渐越走越近，认清燕国乃是大敌的事实，议题进入如何结盟。”
这就对了！
只不过，刘孝武仍然不看好冉魏和段齐能够扛住前燕。两边在整体实力上本就不如前燕，再加上无论冉闵或者段龛都对局面不存在管控，管不住下面的团团伙伙。
那样的架构之下，平时就难以政令通达，谁都看得出形势不妙，变得更加不可能掌控了。
因此，冉魏和段齐的高层再想合作，大概率就是高层形成统一意志，下面的团团伙伙该冲突还是继续打。场面应该是有大军联合作战，冉魏与段齐的交界处却烽烟四起。
如果前燕的君臣没有忽视，他们多傻才不会联络收买冉魏和段齐的那些团团伙伙呢？
前燕的君臣要是手腕足够强，不光可以轻易破坏冉魏和段齐的结盟，甚至都能够从内部瓦解掉冉魏或段齐了。
“总归是可以起到拖延作用，能多拖一天是一天吧。”刘孝武心想。
汉国要不要将手伸到山东半岛呢？
也就是，段齐一样难以避免被前燕所灭，需要让刘孝武寻找能不能从中获得好处。
收留段氏属于是没有必要，没有人能够成功兼并段氏，真收留了一代人以内没事，不超过三代人必然发生叛乱。这是后赵、前燕、前秦都吃过的苦头。
怎么回事？简单说就是段氏不接受被领导，他们会想方设法搞事，无法取而代之就长期捣乱，抓住机会趁乱烧杀抢掠再跑到其它地方再次建国。
不止是段氏鲜卑有那种属性。
事实上，鲜卑各部族就没有一个简单货色，尤其是东汉末年抓住机会发展起来的宇文鲜卑、慕容鲜卑、拓跋鲜卑、独孤鲜卑这四家。
宇文鲜卑在内战中落败，核心族人在慕容鲜卑的追杀下相继被杀，分裂出来的部落之中，有个契丹在后面达成鲜卑各部没有取得的成就。
慕容鲜卑多次建国和被灭，能够多次建国就代表着持续复国成功，最后一个由慕容鲜卑建立起来的国家叫吐谷浑，亡在杨广的亲征之下。
拓跋鲜卑也是鲜卑内战的输家，他们一样是多次灭国又再次复国，随后在北魏时期主动汉化，彻底融入了汉族。
独孤鲜卑倒是没有自行建国，他们玩起了嫁女外交，长期有自家闺女成为某个政权的王后或皇后，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隋文帝杨坚的皇后独孤伽罗。等没有了鲜卑这个民族之后，他们之中改为刘姓或杜姓的一些家族，一样在后续朝代成为世家或士大夫的一员。
个个会搞事，一代代也不缺人才，碰上了简直就是福气。
所以，不知道也便罢了。知道还往身边揽，不是自找麻烦吗？
刘孝武明确知道作为一个政权会被消灭，一直在吸纳冉魏的人口，一样可以吸纳段齐的人口。
“窗口期就在冉魏被灭之后，时间恐怕不会太长，等前燕形成席卷之势，通道就要断了。”刘孝武脑海中盘算着，不想再继续巡视，想着赶紧回到‘长安’进行一系列的部署。
只是，刘孝武带上队伍从“轵关”启程，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队伍在“潼关”附近遇到了谢艾统率的部队。
谢艾肯定是主动对刘孝武进行拜谒。
“陛下！”谢艾恭敬行礼问候。
刘孝武回礼，再爽朗地说道：“正要找德彰。”
啊？
君主需要给臣子回礼吗？
如果是臣子，属于是回不回礼都无所谓，通常不会回礼。
要是臣工，君主就该有基本的尊重，通常会进行回礼。
其实光从名称就能区别出来，臣子就是奴隶主的监工，身家性命就在奴隶主的一念之间；臣工则是给君主打工的大臣，属于哪怕君主都无法随意裁决性命。
上古先秦时期，多数官员就是臣工的性质，无论周天子或诸侯都不能随意处置；自从始皇帝大一统，华夏不再有臣工，有的只是臣子了。
只是呢，老刘家比较愿意装，肯给需要倚重的大臣体面，会进行回礼的举动。
衍生出一个事实，老刘家重用一个人的时候，看上去就是恨不得捧在手心，但凡认为后续已经用不上，可对方却仍然没有自觉，会恼羞成怒进行处置。硬生生搞出了老刘家给世人留下一种刻薄寡恩的印象。
“齐国将与魏国抱团。德彰以为两家联盟，可以抗衡燕国吗？”刘孝武问道。
谢艾几乎是脱口而出，说道：“双方高层意愿相同，无法左右下面的……，断然无法精诚合作。”
中间的断句是因为谢艾作为臣子不好明说，干脆就只拖一个尾音，搞一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来。
“即便是能够精诚合作，以魏国与齐国的实力，难以抗衡倾巢南下的燕国。”谢艾补充道。
刘孝武也是那样的认知，说道：“为今，能拖一日是一日。另，据朕所知，山东人口不少，可能迁徙来？”
谢艾是一家之主，不能说完全不懂民生，只是当前并非春秋时期，没有春秋贵族的素质。他的精力全扑在军事上面，对政务只能说略懂，一时间感到麻烦。
春秋时期的贵族很厉害，经营着各自的国中之国，能够维持家族不落魄就要几乎什么都懂。一些厉害的贵族，他们不光规划和经营自己的家族，乃至于会制定律法一再搞推陈出新的新法规，以及对各种工具进行有效研究。
始皇帝执行郡县制之后，哪怕是仍然有贵族，可后面朝代的贵族授予权限的关系，一代代持续出现退化，只有极个别人像春秋贵族那般样样精通了。
谢艾就是属于严重偏科的人之一，知晓有方法能够借鉴，使用交易手段来获取人口，问题在于不知道怎么操作。
刘孝武看到谢艾为难，说道：“好吧，到时候你配合景略。”
谢艾大大松了一口气，尴尬地应道：“诺！”
并不是谢艾没有其它手段，想道：“可以直接明抢会让事情变得很简单，但是陛下肯定不允许。”
那就是废话了。
段齐与前燕交战阶段，明抢就是站在前燕那一边跟段齐过不去，会加速段齐的灭亡。
再者说了，由于段氏的无知，刘孝武弄巧成拙跟段齐达成同盟关系，怎么好直接出兵去抢呢？
“朕不会干涉你的用兵。”刘孝武将话题转到这一次谢艾负责的任务：“你也该知道后续不会增兵。”
谢艾的任务就是打击苻氏周国，还要苻氏周国不至于跟汉国玩命。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偏偏是谢艾有把握能够做好的事情。
谢艾一脸自信地说道：“臣明白，定然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攻夺邙山与崤山要道，某对你的能力没有疑虑。只是德彰要兼顾南方，一旦桓温进行军事试探，必须给予坚决回击。”刘孝武说道。
谢艾一样信心满满地说道：“臣能够做到。”
刘孝武就喜欢谢艾的这种自信，爽朗地笑了几声，说道：“德彰办事，朕放心。”
时间不长的交谈过后，刘孝武没有召见其他人，队伍继续向西边赶路；谢艾当然是跟上正在向东开拔的部队，朝着“黾池”进发了。
“景略在关隘？”刘孝武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王猛出现在“潼关”的五里外，得知刘孝武返转，特地前来进行迎接。
刘孝武简单地说了要从段齐获得人口的事情，再用商量的表情问道：“此事可行否？”
王猛并不迟疑，说道：“若是如以往行事，臣以为齐国没有拒绝的理由。”
“用粮食和兵器换取人口，的确可行。”刘孝武说道。
王猛斟酌着说道：“臣有多备粮秣，可当即派人前去与齐国商议。只是这兵器……”
一旦有战事，负责后勤保障的话，肯定是要多备一些粮食，免得运输途中被劫，导致前线部队出现无粮可食的窘境。
一直负责生产与粮草调度的王猛，他在权限允许范围内可以安排粮食的冗余，兵器相关则是不在权限范围内，只有其他人送来多少，安排运输队伍送到指定位置。
刘孝武知道怎么回事，说道：“某会吩咐德诺。届时，景略与德诺商量着来。”
王猛只是说明该说的情况，见刘孝武没有其它吩咐，主动提到一个新情况：“近日来，多有世家与豪强过来接触，且‘兴晋’、‘析县’、‘鲁阳’等地聚拢大量流民。”
那是桓温东出带来的效应之一。
在刘孝武光复关中等地，尤其是在战场上几次击败燕军，表现出至少能够雄踞现有地盘的实力，一再有南方的世家子前来下注，同样有豪强子弟过来投靠。
这不是桓温彻底跟“建康”的小朝廷翻脸了吗？
汉国君臣认为桓温集团的赢面比较大，并且小朝廷多拖一日，桓温成为赢家的概率就会多一分。
其他各个政权或家族有他们自己的判断，认为战争会旷日持久且家乡会变成战区的人，他们不选择站在桓温集团或小朝廷的其中一边，自然是会做出另寻出路的选项。
“喔？竟是还有世家子会前来投奔？”刘孝武真心感到意外。
刘孝武对世家的态度很不好，真正跟刘孝武有深度接触的人都知道。其他没有机会跟刘孝武接触的人，他们从刘孝武治下各个家族的待遇差距，怎么安排前来投奔的世家子，怎么也能够看得出来。
王猛恭维道：“陛下的治下和乐安康，大汉日益强大起来。”
不能说这个不是事实。
由于刘孝武重视剿灭乱兵与匪盗，控制各个家族与游牧部落，整体上的掌控力度肯定更强，治安必然是会更好。
合格的世家从不看一时得失，他们有得是耐心等待，一两代人以内无法将触手伸到庙堂，那就卯足劲在地方发展，恰好也是换了新环境的一个积累过程。
最重要的事情是，复立的汉室已经在江淮以北站稳脚跟，尤其是刘孝武有了继承人，愿意多投下注的世家可不就猛增了嘛。
所以怎么回事？哪怕没有发生桓温出兵东征的事情，不会缺了南方世家想要在刘孝武这一边下一注的情况发生。
毕竟，世家本就需要多头下注，玩得就是只要有一方下注成功，其他各支被灭也无妨，总归家族有一支能够幸存，甚至是因为下注成功而不失去作威作福的地位。
“大量流民向北移动？”刘孝武的注意力转到这上面。
王猛阐述道：“本就有人不断从北向南逃，南方也有大量没有土地的流民。南郡公夺占整个‘荆州’，于洞庭湖兴建船坞，消息传开致使流民向北移动。”
“臣猜测，移民向北移动或许并非主动，暗中有家族进行引导。”王猛补了这么一句。
刘孝武不得不问：“有人想效仿韩国？”
得亏是王猛读书不少，脑子也比较灵活，瞬间想到了韩国派郑国入秦的旧事。
因为刘孝武是举了郑国的例子，所以王猛明白倾向于接收。
乃至于可以说，处在桓温集团境内的流民不主动往北跑，汉国都要想方设法引诱过来。
“设立施粥地点，轻易便能引来流民。只是，尚不知南军会否干涉？”王猛说道。
刘孝武很简约地说道：“朕已经吩咐德彰关注南方。”
王猛立刻听懂，说道：“臣会与谢将军多多配合。”
“兵器的事情，景略先与齐国接洽，再与德诺商量着来。”刘孝武说完看向冲出关，那名背后有三杆小旗的骑士。
只有发生很紧急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骑士骑马驰骋。
王猛顺着刘孝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样一名骑士，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自然会有人上去接洽。
背后有三杆小旗的骑士本就着急见到刘孝武进行汇报，被引领着过来，看到刘孝武就急匆匆下马。
骑士解开怀中的金属筒子，递给了禁卫统领何从。
金属筒子被何从打开，掏出里面的另一个金属盒子交到刘孝武的手上。
刘孝武看了里面的一张字条，脸色变得很阴沉，说道：“张重华当街遭遇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