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已经给出无数次教训,堡垒总是被从内部瓦解,无论是保证统治的安稳,还是面对外部的威胁,最好就是消灭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新一轮的大朝会上,来到了关键阶段。
“朕所没有想到,各世家竟是仍有叛乱的能力。”刘孝武不是没有想到,单纯话应该那么说。
王猛不得不说道:“陛下,乱贼应当尽数消灭。各家……,亦需再次审查。”
“如此,尚书令与兵部尚书拿出方案。”刘孝武当然是顺水推舟。
成方适时地站出来,慎重表示:“臣,领命!”
的确是有在爆发叛乱,只不过规模上都很小,一般是一个或几个家族勾结来进行垂死挣扎。
到目前为止,一旦发生叛乱的话,很快就被汉军所剿灭。这是在决定实施新一轮清洗之前,汉国中枢就已经事先进行了准备,该有的相关部署也已经早就落实下去。
刘孝武看了一眼高大由,给出了一个眼神进行示意。
高大由出班,大声说道:“臣,有事启奏。”
刘孝武声音平稳地回应:“准奏。”
高大由开始说起了官员涉事的问题,主要是讲那些被收买的地方官,用已经发生的一些个例来作为引头,表示有必要对官员进行一轮审查。
其实,封建时代的地方官员与本地豪族进行勾结才是寻常现象,乃至于当地的官员本身就是出自本地豪族。
汉国的情况没有太多不同。
在一开始,刘孝武就已经严格执行异地为官的政策,不允许在家乡为官。
可是呢,尽管已经执行异地为官的国策,架不住地方上的豪族对官员有丰富的围猎手段。
通常是什么样呢?
直接花钱收买的手段属于比较低级,该方式顶多也就让官员对不涉及原则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说一,地方豪族纯粹用利益捆绑官员,利益上的分配很不好操作,给官员的利益一旦少了,官员才不会多么卖力,更别说冒着丢官或连累全家的危险去帮忙;可要是给得太多,不就变成豪族在给官员卖力了吗?在豪族看来这属于是本末倒置。
封建时代跟现代的不同之处在于,受于通讯手段与交通的限制,中枢很难清楚某个区域的真实情况,地方势力可以发展得很强大,有很多地方根本不由官府说了算。有这样的底气作为支撑,地方豪族才不会容忍处在弱势。乃至于这个那个家族一定有人在当高官,对本地父母官可不是除了实施暴力之外,没有其它针对的办法。
所以了,官员没那么好拿捏当地的豪族,更难以将当地豪族收归为白手套之类的角色。真要是形成勾结的利益集团,一般会是官员处在弱势地位。道理简单到官员想做事,没有当地豪族的支持压根就做不成。
再者说了,他们属于是同阶级,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基本会按照形成的潜规则进行相处。至于潜规则上面,每一个时期都不一样。利益分配经过博弈,具体是什么分配模式要看双方的能力到底如何,只是大差不差都不会将事情干得太过分。
也因为属于同一阶级,进行联姻会是很好的方式,形成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互相依靠模式。
现在的汉国正进入到每一个封建王朝都会渡过的阶段,而这还是刘孝武从零起家,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扩张。
什么封建王朝都会有的阶段呢?说白了就是本地幸存势力围猎官员,他们采取联姻的方式来跟官员形成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也正是新起步的阶段,那些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家族,暂时还没有到吝啬的地步,愿意将家族的嫡出女嫁给地方官。关于这一点看各家族的实力,比如围猎李盾的张氏,张奎认为自家实力严重受挫,愿意将嫡出女嫁给李盾这个县尉。
换作以前的话,张氏顶多就拿出一个庶出女,并且会用施舍的方式赏给李盾这个县尉。张氏的嫡出子女只会跟郡级别的官员婚嫁,严格执行“生殖隔离”策略,一点不想便宜非同等级的人。
没有搞错,不管叫“内部消化”还是“行政级别上的生殖隔离”之类的词或者说法,反正就是一项有那么一套事实存在,也可以用“门当户对”来形容,反正就是绝不便宜其他阶级。
高大由没有说得太明白,总之就是提到许多官员与当地的婚嫁情况,最后提议道:“臣以为,应当审查。若是没有利益纠葛,再行择地调动。但凡以权谋私,以律法治之。”
事关婚嫁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以台面上的方式去进行限制。也就是不可能明说,某某谁不能娶/嫁哪一个人。更加无法用任何形式的方法明确指示或限制,吃上公家饭的家庭,子女的嫁娶不能只限制在一个圈子里面。
不管是封建时代,还是步入其它时代,哪怕那样的危害很大,一定会形成阶级固化,可是真要明明白白针对那样的事情下达明确指示,怕是要闹出大笑话来了。
限制?
怎么进行限制啊?
不吃公家饭的家庭,谁不想娶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媳妇,又有哪一对父母不想女儿嫁得好呢?轮到吃公家饭的家庭,反倒被以行政指令管束,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不怎么会说历史就是一个套环又绕不出去的圈,只要时间不停下来,反反复复的事情必然会发生,其中就包括一个国家的阶层固化。区别就是阶级固化的速度快或慢,来决定这个国家的健康度。
看吧,高大由在当刘孝武的传声筒,但哪怕是权威极重的刘孝武拿出方案,顶多就是只能做到那一步。真的踩了红线并被掌握罪证的官员才进行处理,其他没有暴露的官员只能调走。
成方站出来,说道:“臣附议,并建议军中亦进行自查。”
刘孝武很干脆地说道:“不涉及军队。”
其实,成方也是刘孝武事先交代那么做。
至于刘孝武为什么拒绝,只是想给各将校敲警钟,敲打那么一番?用兵阶段将军队圈进清洗范围,完全是嫌弃不够乱,尤其是引发军队叛乱的可能性将会增大。
成方站出来提议。
刘孝武很干脆的拒绝。
那么一个过程是在敲打,也是给军方喂定心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该讨论的话题已经讲完,太监进行最后的提醒。
一旦到太监那样提醒,不是谁想搞什么突发性的幺蛾子,朝会也就那么结束了。
刘孝武从座位站起来,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迈步从侧面走廊离开。
到这个时候,太监才高声喊道:“退朝!”
一众官员纷纷离座,来到殿外的广场之后,三三两两凑到一块进行交流。
“尚书令。”成方追上王猛,低声说道:“我刚回来,很多事情不是太了解。”
王猛稍微放慢脚步,等着跟成方并肩而行才说道:“他们不知死活。”
这句话很重。
要知道王猛在对待世家方面算是温和派,一度甚至站在世家的角度想要对刘孝武产生影响。能让王猛认为那些家族不知死活,一来是懂得越多产生思想上的转变,再则就是有些人真心在找死。
“才几年?家族得以延续,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成新的利益集团,不择手段腐朽官员,重新干土地兼并的勾当,甚至勾结地方武官。尤其是勾结地方武官,他们必须死。”王猛在转述刘孝武的态度,也是自己认可的处置方式。
成方本身是豪强的出身,哪里不知道地方豪族的想法?他现在是汉室的兵部尚书,成为既得利益集团最大的获利者之一,自己用什么方式在壮大家族是一回事,其他人那样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下意识就认为不被允许。
“勾结地方武官?的确该死!”成方说道。
在汉军进行征战的时候,击败当地成规模的敌军,下一步一定是尝试消灭世家,取决于有多大的把握,判定难以消灭将会以恫吓为主,极力削弱那些家族的实力。
绝大多数的家族碍于形势所迫,明确子弟能够参与角逐官场和进入军队之后,选择交出土地再接受了新的均田,放弃捏在手里的私军和佃户。
那实在是当时没得选,不是他们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
有的家族在事后愿意走正规渠道,也就是找门路让自家子弟被举荐为官,或者是让自家子弟入伍杀出一个富贵。
当然也有家族在消停一段时间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老一辈走过的捷径。
站在国家的角度,接受所制定的框架,愿意按照规则去做事,用功劳来换取荣华富贵,自然属于是正当的途径,也是助力国家的发展与变强。
选择不走正当途径,凡事就想着走捷径?这一类人毫无疑问就是规则的破坏者,压根就是蛀虫无疑了。
“明年,最迟两三年之后,必定与燕国展开大战。那些人等,无疑便是隐患,需得尽快剿杀。”成方说得杀气腾腾。
王猛先进行该有的肯定,官职所承担的责任不得不踩一踩刹车,说道:“自然该杀,只是不宜扩大。”
成方不理解地说道:“时间不等人,如若不快刀斩乱麻,短时可能奏效?”
王猛低叹了一声,说道:“内部剿灭不臣之人,乃是为了方便治国。”
文官压制武官,不是文武对立的形势下,单纯就是双方的责任不一样。
乱起来肯定是对文官不利,他们的想法会是尽量可控,不要一再搞扩大化,免得闹到无法收拾残局。
说得更直白一些,文官的立功途径没有武官那么直接和简单,功劳主要体现在人口和赋税的增加上面;武官的立功途径过于清晰,针对明确的目标进行消灭,至于打完之后的地方变得怎么样,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那种情况之下,文武界限没有被限制死的年代,也就是能力足够可以上马为将下马和下马为相,很多事情不会做得太过分。许多时候就是一名将军率部刚打完,可能下一刻就身份一转成为当地的民政官员,哪怕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前途,很多事情会进行约束。
从北宋开始,反正文官决不允许武官转为文官,多数文官也没有本事指挥军队打胜仗,一切出现了新的变化。
王猛主动转了话题,问起了凉地的事情。
“正在处理迁徙事宜,当地各家族相对配合。只是……,关中各地出了那些事情,怕是公诚会有动作。”成方说道。
王猛对王连召的印象不是太好,皱眉说道:“会趁机……”,后面的话无法说出口。
会发生什么事情?以王猛对王连召的印象,极度怀疑王连召会趁机进行大肆的清洗,不知道多少家族出了自家的邬堡或城寨,一家子整整齐齐在迁徙途中上了失踪名单。
“未经请示,敢做?”王猛问道。
这让成方怎么回答?
王猛低声说道:“我需要返回求见陛下,方信一同前往。”
成方不想去,可知道不去又不行。
两个人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转身逆流重新向回走。
肯定有人会猜测王猛和成方会去做什么,足够聪明会猜出跟凉地的事情有关。
毕竟,成方才从凉地回来不久嘛。
刘孝武本已经回到后宫,抵达儿子这一边逗弄着,得知王猛和成方去而复返。
“陛下若有事,且忙去吧。”张嫣其实挺烦,不久前才辛辛苦苦让孩子睡着,结果刘孝武过来的脚步声又将孩子吵醒过来。
刘孝武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等一下再来。”
张嫣没好气说道:“弟弟睡眠较轻,可别哄睡又吵醒了。”
刘孝武脸色一囧,摆了摆手赶紧走。
来到外面,刘孝武对何从吩咐道:“将国舅请进宫。”
何从只会去转达,才不会亲自出宫去办事。
没有多久之后,刘孝武重新来到建章宫,步入一个偏殿就看到早在等候的王猛和成方,示意他们重新坐下。
“景略与方信去而复返,可是有事?”刘孝武就是讲个开场白,多少提醒有事赶紧说事的意思。
刚又坐下不久的王猛站起来,没有直白说王连召可能会干什么事情,说道:“臣想向陛下汇报各地开荒,以及各地矿场的劳力安排诸事。”
刘孝武看了一眼成方,随后笑着对王猛说道:“朕明白。各地动作不断,必然影响开荒。只是,这一轮下来,囚犯必然不少,矿场无有劳力之忧虑。”
新一轮的清洗是在冬季开始,并且是趁着没有下雪就展开。
选择这样的季节就挺合适,哪怕有落网之鱼逃走,很快就会迎来下雪,仓皇逃走的那些人很难在下雪之后活下来,即便是侥幸没死于失温,进行追捕会比较简单,乱起来能够活动的地点也不会大。
这一轮的清洗,主要也是针对主脉,其余那些不听劝的人并不会全数杀光。他们的命运也不会是安排到矿场劳作到死,看还是看他们的劳改态度。
王猛没有那么快结束那个话题,说着说着开始涉及到凉地,趁机要转到这一次过来的正题,外面有人通报说是张重华过来了。
“进来吧。”刘孝武其实已经察觉到王猛想说什么。
另外,王连召已经派人向刘孝武进行请示,想要趁机再清洗一批。刘孝武给予的答复很明确,直接让王连召见机行事。
这是属于封建时代的规则之一,但凡带兵主将打下一地,绝不可能让他与当地豪族就此和平共处,懂事就该在事后持续实施清洗,省去了君主当那个坏人,也轮到后面君主对幸存者进行安抚当好人。
没有人对张重华进行提示,导致他满心困惑地过来。
“拜见陛下。”张重华倒是不再动辄跪拜了。
刘孝武招呼张重华坐到新添加的位置,然后笑呵呵地说道:“我方才听闻凉地又有变化,不知道你可愿意返回凉地,为我处理啊?”
张重华自以为新的变化就是,当地的世家听说关中等地的乱象,不怕死地想要挣扎,要答应的话到了嘴边,看到成方那诡异的表情,赶紧控制嘴巴合闭。
成方为什么会有诡异的表情?真不是他想给张重华什么提示,完全是一种相由心生,在想着:“去了就是背锅,并且以王连召的秉性,一定是天大的黑锅。”
这说明成方只站在第二层。
刘孝武可以允许张重华回去凉地,只不过可能是十年、二十年或更久之后,怎么会让张重华现在就回去嘛。
“陛下。”张重华短时间内想了许多,拒绝是不敢的事情,可又明白答应下来会很危险,说道:“臣……,可以写信劝导。”
刘孝武也发现成方的异样表情,不由看过了过去。
要不是知道成方根本没有私下与张重华接触过,也没有接受巨额的礼物,可以合理地心生极大的怀疑。
会不会显得刘孝武太多疑了一些?
可是吧?亡国之君进行讨好是必然的事情,哪怕是有国舅的一层身份,想要处境好一些就必须当一个散财童子,怎么散财还很有讲究,稍微出了差错会后果很严重。
“喔?国舅不愿意?”刘孝武问道。
张重华一张脸皱巴巴,讨好地说道:“臣在‘长安’一样可以为陛下效力。”
这么看,刘孝武的确是多疑。他就想试探一下张重华是否认为是个机会,会不会趁机抓住机会,真敢答应回去凉地。
毕竟,关中等地确实是乱了起来,不缺认为机会降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