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疑本就是统治者该有的素质之一,别人说什么都相信才是真正的傻子。
只要基本盘不崩溃,君主多疑之下杀错人,后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后面排队等着顶替的人多得是。
事实也是那样,漫长历史中就没有因为杀错一人而让国家灭亡的例子。一个国家走向灭亡,完全是多种弊病在同一时间爆发,属于是病入膏肓到救无可救了。
话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没有的事。有那么一句老话,地球离了谁都还是会继续自转,没有张三,还会有李四,总会有那么一些人站出来承担他们的历史责任。
当然了,由不同的人去主导,历史进程肯定是出现变化。
拿有刘孝武或没有来说,有他会提前终结胡人制造的乱象,没有他后面自然有杨坚会站出来。
因此,个人的确是会对历史进程产生影响,可是集体意志对于历史进程的影响则是注定的。
所谓集体意志决定历史进程是什么?
五胡乱华期间的胡人一再肆虐,不断有仁人志士站出来试图改变现状;隋炀帝施政残暴,过于不体恤民力,一定会出现乱象导致王朝被终结;蒙元不拿南方汉人当人看,欺压久了必定会导致起义的发生;螨清成功驯化了汉人的精英阶层,可是有洋人东渡而来,有人西渡学习新的文化,被改造的儒家思想不想终结螨清反而想着稳固统治,那就由学习了新文化的那一批人来努力。
如果要说得更直白一些,其实就是有压迫就一定会爆发反抗。
当然,在多数的时候,群众是愚昧且盲目的。确实是需要有那么一个人来率先发出怒吼,再有人站出来陆陆续续进行引领。
类似于秦末那般,陈胜率先站出来,吴广与其他人进行响应,看似强大到无可匹敌的秦帝国就那么轰然倒塌了。
老刘家在刘邦这一代人就掌握了用人的方法,同时理解到谁都并非无可或缺,更加明白同样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该用且重用,用完了就必须撇到一边,若是不想体面就好好帮他体面。
现在的张重华对刘孝武来说是一个有用的人,可是不能给予实权,甚至不能高高挂起来,用也只是用张重华的名。
“国舅去看看皇后。”刘孝武达到目的就赶人。
张重华陪笑应“诺!”之后,行礼乐呵呵地走了。
称呼国舅是为了表达亲密吗?并不是。真实情况是刘孝武还没有给张重华封侯,需要等凉地实际安稳下来,随后再决定来怎么进行安置。
也就是说,张重华真的起到作用,能够在凉地安稳下来的过程中立功,可以改变成为亡国的安乐侯。没有太拿得出手的功劳,他的站位只会是皇后的兄长,爵位跟外戚挂钩。有拿得出手的功劳,未必不能成为军功贵族。
真要论起来,张重华成为军功贵族的概率极小,只是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说到底,前凉就只是一个割据政权,有影响力也限制在凉地,跟大一统王朝的失国之君不是一样的性质。
如果是大一统王朝的失国之君?这样的人只能是充当安乐侯,多数会在不久之后死的不明不白。
“……”王猛看完刘孝武与张重华的互动,明白不用再阐述来意了。
摆明了就是刘孝武对凉地已经做出处置,只是王猛之前并不知晓。
既然王连召的一切行为是得到刘孝武的允许,哪里轮得到王猛再强调什么呢。
君臣又聊了一小会,王猛主动提出告辞。
成方也顺势站起来说要走。
“关中等地的乱象不会持续太久,来年开春便会终结。”刘孝武说道。
王猛知道刘孝武这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说什么话都不合适,只能再一次行礼,神态上很是诚惶诚恐。
刘孝武还是老刘家的那一套做派。
众臣则不是那一批汉臣了。
汉初的勋贵集团要多跋扈就有多跋扈,乃至于都敢于明晃晃干出清君侧再选举天子的操作来。
后面的汉臣也基本在风格上比较硬,认为自己有用就敢跟天子硬顶,发展到没理都敢胡搅蛮缠。
老刘家的皇帝那么软的?不不不,才不是。其实是老刘家的皇帝懂得怎么来政治作秀,不同时期进行该有的表演。
刘孝武没没有重新回到后宫,后面又召见了一些人。
在今年的冬季,初冬时期展开清洗,行动直至到冬季中旬就基本结束了。
等于说,汉国的动作传到其他政权,他们想要干点什么事情,碍于信息传递的不便利,交通上面的不方便,哪怕是想做什么都来不及。
遭到清洗的那些人会有漏网之鱼吗?别问,问就是一定有。只不过,些许漏网之鱼而已,失去了钱粮且手头没有多少人手,他们干不成什么大事了。
汉国有成熟的户籍制度,哪怕是没有限制人口流动,可是要去官府开凭证才能出入各城镇。
选个地方隐姓埋名?真要是甘于隐居,能够凭自身本事养活自己没有问题,需要与外人接触一样需要各种凭证,其中包括购买盐巴。
没有错,购买盐巴需要出示证明,关于这一点不光发生在汉国,历朝历代都有严格或宽松的规定,购买的数量越大就一定会越加严格。
找个山头再招募人手当山匪?其他政权之下,有那个胆子不难办到,换成在汉国这一边那么干则是属于找死。
时间来到又一年的春暖花开季节。
汉国这一边,该从凉地迁徙的人口进行迁徙,沿途有班师的汉军进行护送,连带各种囚徒也被押解上路。
与此同时,王猛历来“长安”开始巡视各方,像往常那样实地了解各地的农耕情况,也是在进行到场监督。
“朕明日便出发。”刘孝武一样需要外出巡视。
张嫣习惯性地问道:“第一站是晋地?”
“这个自然。”刘孝武在没有突发的状况之下,每一年都会去晋地至少四次。
那四次就是春耕、夏收、夏补种、秋收,每一次都跟农耕有关。
哪怕是步入更加先进的时代,仍旧是脱不开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农耕本就是应该重视的事情。
张嫣下意识看向在旁边玩的一对姐弟,追问道:“只是巡视吧?”
“不好说。”刘孝武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那一对儿女,继续说道:“会到‘雁门关’、‘轵关’以及太行各陉分别走一走,最快需要至少两个月才会回来。”
张嫣是知道新一年会有诸多军事行动的人之一,说道:“陛下乃是天子,麾下文武众多,万万不可亲自行险。”
需要有这么一句劝谏,其实是老刘家的皇帝都不消停,一个个想着亲自统兵驰骋疆场。老刘家有理智的基因,再来是小猪大帝听得进劝,要不然自他开那个亲征的头,后面的汉家天子可不会好劝。也就是连小猪大帝都被劝住,后面的汉家天子谁敢自比小猪大帝?不敢比较就老老实实待在后方。
刘孝武看了张嫣一眼,说道:“该朕上的时候,哪可能待在后方。”
现在的汉国只占传统汉地大约十分之三,中原有诸胡在肆虐,南方陷入世家之手,远不到享福的时刻。
再者说了,灭国这种功劳真不是谁的肩膀都能扛得起,不想哪一位大臣功高震主闹得必须被收拾,肯定是刘孝武亲自上了。
对啊,没错,真不是谁都有资格享受灭国之功,尤其是逐鹿天下的时候。
换成已经大一统的对外征战,为人臣子享受灭国之功倒是变得没有什么。直接说就是,大一统王朝蔑视外夷,认定可以灭掉才是正常,相反灭不掉一定是由于统兵将领的无能所导致。
翌日。
刘孝武来到宫城的广场,外面早有禁军以及文武官员在等待。
该有的仪仗已经亮出来,能够看到旌旗飘飘,最为显眼的便是一直跟随刘孝武身侧的那一杆“大常”。
在王旗出现之后,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就一直紧随,等待看到刘孝武站在车辇之上,站在周边的百官才行礼问候。
既然是出巡,并且要走的地方不少,肯定会有符合规格的车辇出动。这车辇是很重要的代步工具,免去了刘孝武全程骑马的劳苦。
出巡队伍里面不止有那么一乘车辇,一众官员也都会出动马车,粮草与其它物资也需要车辆进行运输。
刘孝武站在车辇上扫视广场,看了一小会才说道:“各自准备吧。”
想一想也知道肯定不是队伍立刻出发。
官员需要上自己的马车或骑马。
禁军有一个调整队形的过程。
随行的禁军一共有三千,规格上面并没有超过以往。
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大多会随行,只在“长安”留下一个预备的班子。这个预备的班子,他们会在联系不上刘孝武的时候,接手对各种政务的处理。
那么,刘孝武有明确指示谁在“长安”充当监国的人选吗?没有以行政命令指定人选。也恰恰没有指明的关系,汉室的潜规则讲流程,没有太子就由太后来担任那样的角色,没有太后则是轮到皇后,只是天子没有下达明确的行政指令,除非是事态足够紧急的前提下,太子/皇后/太后都不够名正言顺。
在禁军之外,肯定有宦官和女官、宫女一同出行。
因为随行的官员众多,所以他们会携带自己的护卫与随从。
整支出巡队伍的人数都有经过严格甄别与统计,一共六千四百人。
巡视队伍出“长安”并没有人夹道欢送,沿途的行人主动退到道路两旁。他们也不必跪地埋首,愿意看可以大大方方看。
实际上,每一年都有那么几次,大家对于天子出巡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去年发生了被伏击,有人动用投石车瞄准天子车辇砸,迫使汉国君臣拾古人的牙慧,多设置了一些款式相同的副车。
也是有了那么一次被伏击的例子,比之以往出动更多的人手把控沿途,但凡是出巡队伍会路过的地方,会有人进行严格的探索。
“陛下,万物竞发啊。”张甫透过薄纱看着窗外。
外面的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为春耕做提前准备。
有薄纱这种东西相隔,离得远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靠得够近反而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车辇的空间很大,张甫、成方、高大由等七个人也在其中,只是他们分坐在两旁,刘孝武坐在了御手所在的方位。
刘孝武听不得“万物竞发”这个词,轻挑了一下眉头看着张甫,说道:“幸好你不是东南的口音。”
张甫不理解是什么意思,说道:“臣是上党人。”
华夏大地一直都有各种方言,可能距离不到十里路,互相讲话就都听不懂了。
万幸始皇帝执行了书同文,语言上听不懂没有关系,识字还能够用文字来进行交流。
也正是书同文的原因,各地语言不通没有成为一个大问题,要不分裂之后想再一统的难度就要超级大了。
欧洲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他们出现文字的时间本就晚,偏偏不肯接受古罗马或古希腊的文化馈赠,哪怕是套用埃及的文字也行。闹得王朝灭亡就四分五裂,同一个族裔不在相同一个国家久了,有手腕高超的人使用武力吞并,不久又要裂成碎片。
刘孝武不想跟张甫多胡扯,看向高大由,问道:“官员的调任与重新安排,可布置下去了?”
高大由立刻接话,说道:“依照陛下的指示,臣已经广发公文。第一批出发的官员,没有传回坏消息。”
“有原配,休掉原配另娶的官员,调回‘长安’一定要从严处置。”刘孝武再一强调。
高大由愤慨地说道:“这些人简直是胡闹!”
成方选择有话就说:“此等风气必须扼制,大可选上几个足够劣迹之人杀鸡儆猴。”
他们说什么呢?
简单就是,一些官员为了跟当地的世家联姻,抛弃了早年娶的妻子。不是全部立刻充当保护伞,没有被在那一泼清洗中被当成叛逆,调回“长安”就该处置了。
“够蠢的。”张甫说道。
多数大臣心里赞同:“的确是很蠢。想联姻的话,子女联姻就好了。竟是休妻另娶?”
话说,官员的子女跟当地豪族嫁娶,刘孝武处置了吗?其实看性质。互相联姻没有违法乱纪,中枢管不到子女的嫁娶。要是子女嫁娶却违法乱纪,上一波清洗过程中就解决了。
因此是,刘孝武再厌恶,只能是心里有意见,任用和提拔方面设更高的门槛,不能粗暴地全部解决掉或进行阻止。
在任用和提拔上设更高的门槛就已经足够,总是会有聪明人进行正确的解读,知晓刘孝武不喜欢什么,刻意地去进行避免。
他们在出关中的时候,越往东就能够看到各处在季节轮换之后的复苏,总体上没有受于去年清洗的太大影响。
“没有了那些家族,一切反而变得更好了。”高大由不是在拍马屁,能够分辨出使用的耕牛明显增多。
张甫多少有邀功的意思,说道:“缴获的畜力众多,基本留在本乡本县,提供需要的人租用。”
他们骑马而行,并没有待在刘孝武的车辇里面。
“尚书令乃是能人啊!”高大由不是见不得张甫嘚瑟,单纯讲出实情而已。
张甫眼睛稍微一眯,很快恢复正常,说道:“尚书令乃是文终侯一般的人物。”
文终侯是萧何的谥号。
他们已经成了汉臣,有些该补的课不能漏了。
只是吧?碍于刘孝武的强势,想要找个汉家功臣对照,没有人傻乎乎拿东汉的开国功臣来对比自己。
要说起来,拿汉初功臣对比,其实是一样有点傻。
尽管史书给汉初功臣的评价大多正面,可是不能只光看《汉书》,需要再看一看私货满满的《史记》,最好是仔细品读那些“列传”里面的内容,能够品出很多不正常的事情。
出巡队伍抵达“潼关”进行该有的逗留。
在“潼关”这里,刘孝武见到了早在等候的谢艾、关宁、薛强、刘靖等人。
“已经召集塞外诸部。安之,你明日立即赶回雁门,针对不愿应招的各部。”刘孝武对塞外诸部从不真正信任,继续往下说道:“刘阏陋头已经率部在赶往雁门,对塞外用兵,以他的本部为主力。你可明白?”
关宁哪里不明白。
那个刘阏陋头是刘务桓的胞弟。他带的部队当然是从原来的铁弗匈奴各部去选人。
铁弗匈奴在主动接受兼并之后,只是在前期稍微矫情了那么一下下,后来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汉人。
甚至可以说,原先铁弗匈奴的南匈奴各部,他们对汉人的这个身份比正牌炎黄苗裔都要更加在乎。
所以,不是刘孝武要玩什么狗咬狗的操作,真的拿刘阏陋头所部当成尖刀,不允许塞外诸部闹出幺蛾子。
“臣明日立刻启程,回到驻地当即落实。”关宁非常慎重地回应,没有提及其它各部人马的集结情况。
春耕的阶段,各处的部队只保留最低人手,其他人都回家务农,肯定是要有一个新的征召过程。
刘孝武扫视其他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谢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