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盾在接下来已经没有多少心思放在执行任务上面，脑子被家中被陌生人盯着的事情全占满了。
“要是张氏出事，让我受到牵连，死前一定要先自行剁了下面的二两肉！”李盾内心里后悔又感到苦涩。
想当初，李盾尽管不是流民，可是家庭的状况很糟糕，前半生可以说一次饱饭都没有吃过，乃至于婴儿期间汲取奶水都吃不饱。为什么？家庭环境很差，母亲一样是顿顿挨饿，怎么可能会有奶水充足的条件。
要说日子什么时候得到改善，一切要从李盾被征募，打了一场胜仗说起。
在还是北府军的时候，刘孝武在战利品的分配上就做了规定，缴获以六四的比例来分，六成进行上缴，可以留下其中的四成。一旦杀敌的话，该有的功劳会进行记录，日后凭借着酌情晋升，每一颗敌军的首级也能换到三或五亩的土地。
李盾算是比较早入伍的那一批人，四年的时间从乙等序列爬到甲等序列，后来又在屯长的职位上受伤退役。他在退役后被安排到晋地某乡成为乡长，也是在那个时候妻子病故，当了一年多的鳏夫，转到关中担任县尉才娶了当地的世家女。
为什么娶世家女这一件事情上，说起来非常的复杂，首先是刚转任在工作上的展开不顺利，仅是这一点不足以让他有过多心思。后来他跟一些人结交才知道什么是世家，也见识到了什么叫美貌又知书达理，对权力的向往，外加丽人的诱惑，一下子就被围猎成功了。
当了县尉才对权力有向往？这是属于不同层次对权力有不一样的理解。
当乡长的时候，手中有权所追求的不过是多几亩田，其他人不敢抢自己耕地的水源。
等成了县一级别的官员，必定会接触到新层次的人，看到更多高官是怎么生活。
至于说对世家的了解？不到一定的身份只光在敬畏，到了一定的身份则是井中观月，随着身份越来越高才会加大对世家的了解。也是身份足够高之后，要么是敬而远之，不然就是选择打压，也可以是想着借力。
看李盾的选择，他是想着借力，将自家经营为豪强，后面几代人努努力，说不定也能够成为世家的一员。
看，这就是属于半懂不懂的人，以为自己好像懂了。其实就是源于无知才以为只要肯努力，某天能够打拼成为世家。
事实是，时间来到东晋年间，再往后已经很难从豪强再跃升成为世家。
五胡乱华再到北宋年间，也就是世家被丢进历史垃圾堆的时代，其间成功跃升为世家的家族，十根手指都数不完。
世家始于春秋中后期，他们本身就是贵族阶层，不过是失去封地和贵族的身份，日思夜想重新打拼获得失去的一切，可是努力失败才成为世家。
当然，那个时候没有世家这个称呼，他们被叫士族。低了贵族一级的士族。
也是在那个多数诸侯国被灭亡的阶段，有太多失去贵族身份的家族想要努力打拼，诸子百家才出现。
而诸子百家的出现，说白就是失去贵族身份的那些人，他们在展现自己的能力，期望获得诸侯的赏识，要命的事情是多数人得不到诸侯的欣赏。他们不得不选择培养一堆徒子徒孙成为中坚力量，后来事态一再出现新的变化，从而涌现出了诸子百家。
只需要知晓从西汉到东晋，成功跃迁为世家的家族少之又少，绝对能够明白世家的含金量。
而在东晋年间很多家族将自己视为世家的一员，其实在真正的世家眼中，他们并不被接纳与承认。
可能也是太多家族拿自己当回事，以为成了世家一员，直接导致世家的含金量一直在下降。
最明显的例子发生在曹操身上，他以为自家挺牛逼，没曾想好多人视为笑话，好几次因此被袁基和袁术公开嘲讽，也借此跟袁术不对付的袁绍成为了朋友。
袁绍？他并不是袁氏的下一代家主，也就是并非袁氏的世子，其实袁基才是。如果没有董卓杀光在“洛阳”的袁氏宗族，其中包括袁氏的世子袁基，后面根本没有袁绍接管家族权力的空间，更没有跟袁术掰腕子的机会。直接说就是袁氏主家的人死得差不多，作为嫡次子的袁术和宗族其余人无法压制袁绍，才让袁绍起了不该有的野心，也真的付诸行动了。
有的人认为袁绍牛逼，能够跟袁绍自小玩到一起的曹操在家世上也一定很牛逼，该认知完全是一种误解。真要是曹氏很牛逼，曹操应该是跟袁基玩到一块去才对。
没有世家的年代，大多数人不知道世家是什么样。
在有世家的岁月，一样多得是对世家一知半解。
非常明显的事情，李盾就是一知半解的那一类人。
“县尉，有新的指示。”欧阳淳在行军期间找到李盾，递出手里拿的木盒。
盒子不大，也就长四厘米和宽三厘米，呈现出扁梭形状。
李盾双手先检查封泥，主要是看被拆开过没有，确认封泥完好才掀开，拿出里面的字条阅读。
“部队原地停驻，等待新的命令。”李盾得到的指示就是这个。
他们之前接受到命令，说是被划归到新的序列，将与其他友军联合围剿发动叛乱的一个区域。
李盾收好木盒，吩咐道：“今夜可能停在这里，让众人收集驻营所需的材料。”
欧阳淳应：“诺！”
“淳……”李盾喊住转身快步要离去的欧阳淳，问道：“某平时待你如何？”
欧阳淳停下脚步，咧嘴笑着说道：“常有照顾。”
李盾晦涩地说道：“如若有事，跟某说一声。”
欧阳淳略微一愣，先是不解地看着李盾，一小会才说道：“这个自然。”
说完的欧阳淳重新迈步，脚步一样迈得很急，脑子里不免会多想。
以他们的层次，哪怕知道刘孝武一直在削弱世家，可是很难往更深的层次去深思。
直白来说就是，即便是一再看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足够的认知去进行解读。
李盾感到不安，仅是害怕妻子的娘家被卷进去，进而可能连累到自己，并不是他一开始就知道刘孝武不会允许世家继续蹦跶。
“命令与其他友军会合，说明某地的叛乱形成规模。偏偏又让我部在行军状态中停下来，不可能是叛乱已经被消灭，一定是出现额外的状况了。”李盾心想。
大多数人会随着经历多而得到锻炼，提升了地位又能够坐稳位置，说明能力一同上去了。
李盾想着娶世家女来完成家族的转型，想的事情一定比较多。突发状况让他感觉到了不妙。
临近傍晚的时候，冯乐与欧阳淳同一时间出现。不光他俩，还有一队士兵跟了过来，队伍里还多出两个人，一个是来过一次的李勇，另一个则是来自妻子的娘家。后两者被捆绑起来，嘴巴里也塞着东西，使之无法大声喊叫。
“答应有事情会先知会，县尉说得应该就是这一件事情？可是我没有机会啊。”欧阳淳来到军帐外，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
知道李盾出了大事，欧阳淳还敢掺和？如同欧阳淳之前所说的那般，的确时常得到李盾的照顾，明知道有风险为前提，出于私情真敢掺和进去。
华夏是个人情社会，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受人恩惠不思报答，一定会遭到知情者的排斥，一旦这样在圈子里面基本别想混了。
其实那也是明知道危险，有些人不想掺和进去，偏偏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原因。不是他们想做，而是那么做引发的后果更加严重。
欧阳淳与冯乐对视了一眼，能够看出对方眼眸里藏着很多事。
帐帘被掀开，冯乐走在前面先进去，入内看到李盾只穿着一身灰白色内衣坐在主位。
李盾第一眼看冯乐握在刀柄上的手，随后才与之对视，尽管想要保持言语上的平静，还是控制不住浑身颤抖，嘴皮子也抖得比较厉害：“有事吗？”
县尉还没有资格拥有亲卫，倒是可以自行招募随从。
不久前，李盾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通知，说是来了一支骑兵队。
可是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刻钟，没有人前来向李盾进行汇报。他等了一刻多钟的时候，主动脱去了甲胄，战袍也脱掉，佩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相关的印信整理好摆在案几上面。
入内的冯乐看到那样的李盾，哪里不知道李盾事先已经有所察觉，然后做好了被解除兵权的准备呢？
为什么不事先进行鼓动，带着部队当场叛乱或跑进山林里面伺机而动？李盾又不是一支正规军的主将，队伍也不是自家的私军。更重要的事情是他没学过怎么造反，并且是一点都不敢反。
统率的是自家私军，鼓动都能省了，直接就能原地反。这个前提是，私军早就被反复洗脑，他们的家人受到控制，平时或多或少得到过一些恩惠，只能是跟着主家反。
一支正规军的主将？能够做到主将的位置上，肯定是立下过不少军功，积累了一定的威望，能够获得一些人的爱戴，有那么一些人团结在他左右。只要操作得当，比如散播谣言说他们要被清洗，亦或是其他部队造反，一时间到底谁才是叛军可不好说得很。士兵事后了解到真实情况，他们已经实际动过手，压根就变成没得选，只能跟着一条路走到黑了。
按照李盾的想法，他又没有参与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顶多就是被妻子的娘家连累。说不定他后面最多跟妻子和离，其它一点事情都没有呢？
冯乐进来后没有向往常那样行礼，倒不是不想或者愿意，完全是李盾没给那个机会。
恰恰也是李盾极度紧张之下先开口，暴露出事先有察觉到，已经在等着这一刻。
所以，冯乐不会在行礼问候，沉默着走向案几，随后在李盾的注视下将印信与令旗等物收起来。
“县尉……，去穿身衣服？”冯乐声线干涩地说道。
其实，冯乐到现在还不知道李盾犯了多大的事情，只是明确知晓李盾犯事了。
帐帘又被撩开，吕齐走了进来，看到李盾一身灰色内衣，笑着“嚯”了一声。
看影视作品的话，经常能够看到犯人穿一身白色的服装，只是胸口处会有一个“囚”字。其实那种囚服是古时候富贵人家的男性所穿的内衣，也是够损才在胸口加一个字当成囚服。
当然，一定是有所讲究才那么损。应该是从“扒了官袍”所衍生出来的创意，脱下官袍的里面的确会是那一身内衣。
“你是我负责的人之中，最主动的一个。”吕齐说道。
李盾一脸的灰败，想死得明白一些，虚弱地问道：“张氏犯了多大的罪？”
吕齐只知道张氏是被新列上清洗名单，其它了解并不多。
而张氏之所以上清洗名单，不是他们掺和到针对刘孝武的伏击，单纯就是近期严打一查，查到竟然勾结地方上的官员，其中一个就包括李盾在内。
张氏可不光勾结官员，他们还重新做起了老本行，生意上借着官员的权力，又开始玩起了土地兼并的勾当。
否则的话，只是婚姻的嫁娶之类，汉廷再严厉也管不到那么宽，还严格限制什么样的人不能嫁娶了。
不光是张氏，可以说是有一家算一家，无论是家族有没有人在当官，只要涉及到利用手头的权力谋私，一概在这一波顺带给清理了。
吕齐原本只是来接管这一支部队，哪里想到会碰上行为鬼鬼祟祟的李勇和张值。这两人本就鬼鬼祟祟，看到吕齐这一队人下意识拔腿就跑，不是在勾引吕齐派人将他俩逮起来吗？
到现在，吕齐还没有来得及问李勇和张值更多，只知道他俩是过来找李盾，身上也没有搜出什么来。
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李勇和张值没有交代出什么，倒是李盾一副自己犯了事的模样。这不是在勾引吕齐额外立功的欲望吗？
“看在足下自行受缚的份上，允许你自行交代。”吕齐走到李盾的面前，居高临下继续说道：“足下曾经也是军旅中人，应当知晓抗拒从严和坦白从宽的规矩。”
李盾苍白的脸一瞬间转为懵逼，想到了什么事情，很激动地说道：“我就是娶了张奎的女儿，平时在一些事情上为张氏做掩护，除此之外真没了！”
在刚才，李盾想到了什么？他以为张氏也卷进针对刘孝武的伏击，心脏有那么一小会差点从口腔蹦出来，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黑。
吕齐相信李盾所说的话，一时间变得意兴阑珊，对着跟进来的人说道：“给李县尉体面。”
有士兵去了后帐，找来一套衣服帮浑身哆嗦的李盾穿上。李盾也没有被戴上枷锁或者捆绑起来，可惜的是李盾自己吓自己，吓得腿软无法走路，只能是两名士兵架着出去。
在外面等候的那些人，他们看到李盾被士兵左右架着出来，以李勇最为惊惧，一瞬间也吓得浑身软了下去，要是能开口绝对开始破口大骂，骂李盾是昏了头才娶世家女，结果连累到了一家子人。
张值被逮住就明白事情办不成，早就是一脸的死灰色。他过来还真就是知晓李盾手里有一支军队，想着鼓动起来造反。
原因是张氏也来了一些陌生人，同时他们知道不断有家族被清算，好些有人当县令或在军中任职的家族都在被清算之列，实在是不敢赌自家会最终没事。他们只想着先下手为强，答应与其他家族联合，死也不能死得毫无反抗，能逃出生天就躲避到山林里面静待天时。
欧阳淳看到李盾那样子，一样被吓了个够呛，好歹才在小腿肚不断发颤的情况下坚持着站稳。
“虽然是有被照顾，但事情看上去很大。真不至于拿全家老小的性命报答啊！”欧阳淳之前有报答的心思，到现在只光剩下对李盾的怨气了。
吕齐眼角余光看到欧阳淳那样子，不由正视过去多看几眼。
所以说，很多时候不是办案人员想要扩大化，真就是有些人心里有鬼经不起吓。办案人员察觉到他们心里有鬼，怎么可能不起了搂草打兔子的心态，能多立份功劳的情况下轻易放过呢。
“你，跟着一块过来。”吕齐算不上多么严肃，只是眼眸里面满是审视。
欧阳淳直接软倒在地，张口嘶吼一般地喊道：“我是答应有事通知县尉一声，可是没有干啊！”
原本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冯乐看得脸色呆滞，有被排斥在外的不爽，更多是感到庆幸，心想：“好你个欧阳，称兄道弟那么久，原来交情是假的，有事没喊上我，也感谢你不重视那么久的交情了啊！”
吕齐不会因为三言两语放弃怀疑，可能认为这一支队伍的带队几个人都有问题，干脆连冯乐也一块叫走。
自觉没有犯事的冯乐倒是很镇定，没有进行反抗，只是脸色变得很差劲。
类似的事情多么？不能说少，可也没有那么多。
这一波清洗，确实是进入到新的阶段，好些地方官员涉事，一般就是被围猎成了利益集团的保护伞。
在第二阶段，汉国开始清扫各种官员，现阶段主要是处理地方上的文官。
不久之后就要跟前燕直接对上，讲实话就是内部清理很有必要。既是清理掉真正有问题的家族和官员，也是进行思想上的统一，免得前线稍微出现点什么不利，好些人自以为机会到来。
攘外必先安内从来都不是一种错误，乃至于可以说绝对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