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刘孝武当然有在关注南方的内战，稍微停顿了一下下，继续说道：“‘建康’朝廷已停止争吵，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世家看似拿出章程。”
谢艾没有怎么关注南方，只知道桓温集团在洞庭湖大力修建船坞，仅是从这一点也判断得出桓温的野心极大。
如果桓温只是教训一下“建康”朝廷，迫使其做出更大的妥协，应该用最快的速度进军“建康”吓唬衮衮诸公。
在洞庭湖修建船坞？想要在南方大肆扩张，不能没有一支强而有力的水军，不单单是需要控制住大江，没有水军也无法掌控各处河道。无法掌控河道就等于处处是处在割裂状态，入侵一方连名义上的统治都无法达成。
因此，抢一波就走不需要太重视水军，真要是以完成占领为目标就必须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军。
“稍早之前能够从南方采买到粮食，近期几乎于断绝。”王猛这一句话的意思就是，各方都在全力备战了。
刘孝武知道王猛有在从各处千方百计采买粮食，更晓得近期跟东晋小朝廷的交易近乎于断绝。
“是这样子吗？这般看来，他们知道怕了。”谢艾不是在说什么风凉话。
东晋小朝廷是一个虚假的帝制国家，实际上是一个联盟。由数量难以数清楚的世家、豪强把控了国家，司马皇室只是名义上的统治者。世家都有自己的基本盘，可以将每一个家族控制的地盘视为一个独立的王国。
琅琊王氏很强大，可是他们并非强大到成为力量占比超过半数的家族，实力也就占了大概三成。
有很多的世家跟琅琊王氏结成盟友，增大了琅琊王氏的话语权，可是小朝廷又非琅琊王氏的一言堂，涉及到核心利益会让琅琊王氏说话变得不管用。
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说了算，集体的力量再是强大也无法得到发挥，任何文明或国家都会是这样子。
刘孝武有些玩味地说道：“这般说来，桓温在改变小朝廷。”
“陛下说得极是，南郡公在迫使‘建康’朝廷不得不团结起来。”王猛是从各个家族不再贩售粮食得出这个结论。
谢艾不是想抬杠，也没有这个胆子在刘孝武面前那么干，说道：“琅琊王氏并无兵主，敢于让权予其他家族？”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搞笑，琅琊王氏看似会弄权，其实玩得挺糟糕的。也就只是弄权而已了。高端玩法是在幕后掌控国家，只有真正顶尖的人才知晓他们的存在，出现什么差错一概有人背锅，不会遭到事后的清算。
然后，掌握了那么多的资源又有极大话语权的琅琊王氏，还真就没有一个擅长掌兵的族人。
说的是东晋年间的琅琊王氏，并不是之前。
琅琊王氏的祖上有王翦和王贲?，父子二人在战国时期都是名将。
后来不是秦国被灭了吗？王贲?的儿子王离兵败被杀，王离的儿子逃亡到琅琊扎根，随后开始在文学道路上一去不回了。
诧异了吧？东晋年间权势滔天的琅琊王氏，追溯祖上竟然是战国的名将王翦。
要是知晓东晋年间的世家，多得是春秋战国的贵族，能够明白为什么被称为世家了。
只辉煌一代人或两三代人，没有资格成为世家的一员，少说也要辉煌两三百年，多得是辉煌了千多年，世世代代都有人做官，还是顶级的高官。
每一个世家必然有其很出名或较为出名的祖先。这些人的出名一定是为国家或民族做过贡献，才有资格恩泽后人。
他们是怎么能够在一代创业成功，后人长久保持辉煌的呢？手段可就多得是了。起初主要是依靠家学与联姻，后面变成互相结成政治联盟。
时间的长度一旦拉得够长，可以是祖先为民族/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结果后代成了祸害；也能够是祖先各种不堪，子孙后代之中有人却为民族/国家立下功勋。
不讲太少的个例，大体趋势上来算，好日子一旦过得够久，只会越变越糜烂，成了各种进步的阻碍。
如果琅琊王氏再出一个王翦那一般的人物，带兵北伐收复失地，他们的历史定位在东晋年间会是正面。可他们在当北伐的阻碍，使用各种办法只想偏安，另一边还极尽地弄权，以及各种的享乐。
也是这么一个琅琊王氏，中原沦陷且同胞各种不幸的时候，家族内部涌现出众多的书法家。字写得的确是很漂亮，就问一下于当代有什么用呢？
王猛知道琅琊王氏的很多名人，以往没有多想，听到谢艾的那一句话，精神给整得有些恍惚。
“好像……，出名的人那么多，真就没有一个在军事或民生治理上表现出才能的人啊！”王猛感觉什么滤镜破碎了。
拿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说，掌握着庞大资源的琅琊王氏，他们当然会掌握话语权，想着在任何大事上把控住关键职位。可是这一轮的大动作下来，蒙圈的事情就那么发生，整个家族的成员挑来挑去，挑不出一个真正有掌军能力的人。
琅琊王氏其实可以出人挂个职，非常要命的事情是自家人有什么能力自己清楚，哪怕是挂职都挂不住，一旦真正处理军务就要搅得各种乱糟糟。
“总归来说，便是小朝廷正在备战，想要动真格，可是把持权力和资源的各个家族，空有权力和资源，没有实际能干活的人。”刘孝武说着莫名笑起来，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道：“他们担心无法压制真正能够干活的人，又或者出现如桓温那样的人，平叛的步骤卡在了这一步。”
谢艾这才明白东晋小朝廷一开始动作那么大，结果桓温的扩张一点没被耽误。他想了想，说道：“从屡次北伐来看，确实没有良将。”
“还是有良将的。”刘孝武就知道谢安正在蓄势待发，奈何当前的杨夏谢氏突发状况变成小虾米，也没有抱牢琅琊王氏的大腿。他看到谢艾好奇，说道：“南边有一人叫谢安……”，话到这里停顿下来。
杨夏谢氏目前的处境非常堪忧，缘由是谢安的弟弟谢万在去年的北伐表现上极其不堪，兵败后被贬为庶人，连累到了整个家族。
还要等谢安娶了刘惔的妹妹，由刘惔这个名士帮谢艾吹……，也就是造势，才让谢安得到机会建立功勋，渐渐发挥价值也获得施展才能的更大舞台。
王猛和谢艾见刘孝武说着说着停下来，很难不对这个叫谢安的人感到好奇，只是不好进行追问。他俩心里打定主意：“陛下特别提到的这个人，有必要进行了解啊。”
他们在剖析东晋小朝廷的现状。
一阵聊下来，越聊越心情诡异。
“以现实而论，小朝廷明面上最能打的人，竟然是宗室的司马勋?？”刘孝武之前有关注东晋小朝廷，只是没有深入地去进行分析。
谢艾问道：“曾经击败过石遵的那个司马勋?？”
太多的不堪之下，有人发挥正常一些，成了很鲜明的个例，司马勋就是属于这样的人。
“荀羡?。”王猛提醒道。
“噢！对，还有这个荀羡?。”刘孝武刚才只是没想起来。
谢艾知道这个人，说道：“听闻是小朝廷最年轻的刺史。他没有当过一方主将吧？”
他们说的是小朝廷一边的人，没有将桓温集团算进去。
要是连桓温集团一块算进去，最能打人的就是桓温，其他能打的人也都归入到桓温麾下，比如桓冲、桓豁、桓石虔?和朱序、周抚、周楚、孙盛等人。
那个荀羡吧？所在家族一样是传承千年之久，春秋时期是晋国的世卿家族之一，也就是出过荀林父、中行吴、智瑶的那个家族。他们在战国时期没落了一段时期，到两汉又重新发展起来，到东汉更是恢复显赫。军阀乱战时期的荀氏可谓是舞动风云，多方下注本可以在曹魏获得丰厚回报，可是吧……，事情复杂得很。
也因为在曹魏的矫情举动，荀氏遭到了严重的打击，两晋年间显得低调了许多。
比起琅琊王氏的“不务正业”来说，显然荀氏没有完全遗落了老本行。当代的荀羡是东晋小朝廷体系下，公认最能打的五人之一，其他四个分别是桓温、谢玄、司马勋和邓遐。
而这个邓遐之所以没有被刘孝武等人提到，主要是邓遐体现在勇力过人，并非是一名帅才，特殊场景下能够发挥出战将的价值。
谢玄？他跟谢安是叔侄关系，谢安是谢玄的叔父，谢玄是谢安的侄子，可是两人的年纪差距并不大。
至于为什么谢玄在永和年间比谢安出名，一来是谢安起初不想做事，再者便是以杨夏谢氏的实力只能力推一个人。谢玄属于是杨夏谢氏在永和年间力推的人。
东晋小朝廷那一边肯定有能人，只是权力阶层已经固化，导致有能力的人无法获得晋升，没有舞台来让他们得到发挥。
“某统治晋地派人前往南方招揽才俊，无一人受邀前来。直至关中亦为某所得，方有人时隔日久回应。”刘孝武属于是掌握‘先机’的人，哪可能不想着招揽人才呢。
像是王猛和谢艾就属于历史留名，不就让刘孝武不计手段和方式招揽到了麾下？
中原不是没有其他历史留名的人，可是大多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过于太恶劣，价值没有大到让刘孝武“尽释前嫌”的地步。
至于说南方的人才？很可惜的来讲，他们在南方有家业和爵位、官职，舍不得放弃既有成果，跑到刘孝武这里来从零开始。
不能绑过来？能的。只是除非刘孝武将整个家族的人都绑过来，单单绑过来一个人，他还是会拒绝出仕，甚至是先伪装干事后面关键时刻跳反。
时代背景限制之下，识字就代表背后有家族，他们忠诚的是家族，并非某位君主或国家。只有家族下注，能够换取到丰厚的回报，才有可能换来他们的施展才华。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还会继续发生。
“如此说来，‘建康’朝廷已做好出兵准备，只缺一名主帅？”谢艾有点不相信，可是又不敢质疑。
刘孝武笑着说道：“最后一步才是最难的。”
“琅琊王氏怕失去话语权？”谢艾问道。
王猛接话，说道：“可能产生新的盟主。”
要不怎么说谢艾在政治方面比较稚嫩呢？没有洞悉到东晋小朝廷实质上是一个联盟国家的事实。
当前还是乱世，光有资源不过是肥羊，真要有人统兵获得大胜，必然会增加话语权。
那也是东晋小朝廷一直有人在北伐诸事上拆台的主要原因，掌握资源的家族不想格局出现变动，尤其是不想新的掌权者冒出来，只能是让北伐失败。
在这一次，东晋小朝廷需要平叛，遇到了相同的墙壁，掌握资源的家族在内部没有相关人才，他们又怕旧有的格局被打破，可不就在最后的步骤被卡住了嘛。
“时间拖得越久，南郡公取胜的机会便会越大。在洞庭湖的匠人有多少，可能在两年之内打造出数量足够的舟船？”谢艾对水军完全陌生。
王猛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南郡公征讨李氏（成汉）的时候，手里便捏着一支水军；随军西征的匠人本就数量不少，尽得‘荆州’必是获得当地家族支持，想来可再获得一批匠人。”
可惜的事情是，汉国这一边的细作能够打听到的事情不多，核心部分无法窥探，无从判断桓温集团在多久时间内能够做好准备。
刘孝武适当地说道：“今时的每一日，有大批木材顺江水而下，可见桓温早在做准备。”
“蜀地不缺造船的良木，倒是南郡公首开先河了。”王猛说道。
先前没有人先伐木，再让用来制造舟船的木头顺流而下吗？还真没有。
上古先秦时期，楚国发展起来之后就一直大而不强，无法一次将楚国灭掉为前提，北方诸国也就是想在气势上压倒楚国。秦国灭亡楚国一战，的确是从长江上游向下打，期间也利用长江来运输物资，可是没有相关在敌占区的造船动作。
两汉？项羽的主力兵团是全灭在了北方，后面刘邦过了大江没有历经大战，比较顺利地收拾了南方各个势力，犯不着大肆打造舟船。
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只有曹操在完成一统北方之后，想着南下收拾掉孙氏，当时巴蜀在刘备手里，曹军自然也没有利用巴蜀资源的能力。
后面的历朝历代，横扫南方是有利用过长江，只是起点基本是选“襄阳”的区域，地点并不是巴蜀。
在“襄阳”周围打造水军，例子倒是挺多，也真的办到横扫南方战例居多。
因此，从巴蜀作为主力的起始点儿出发，再利用巴蜀资源来完成横扫南方的目标，仅仅是一个秦国而已。
刘孝武认为想要光复整个江淮以南，巴蜀属于是必须先完成占领，也就说道：“桓温不再修建栈道，原先修复的栈道也下令全数摧毁。”
谢艾不知道那个消息，说道：“此乃理所当然。”
不懂军事的王猛都能说上话：“南郡公既然东出，必然如此。”
要不然怎么着？
桓温集团的主力肯定是转移到“荆州”各地，巴蜀肯定会变得空虚。修好栈道让汉军可以进军汉中，随后再攻打巴蜀吗？
此前，桓温力主修建栈道，到现在想一想，好多理由根本不现实。
应该是桓温原先不看好刘孝武能够守住地盘，想着将栈道先修起来，等刘孝武快要败亡好进军？
他们的认知之中，胡人正处在势大阶段，再有东晋小朝廷屡次北伐失败，哪怕是有无数人捣乱与破坏才让北伐成为笑话，侧面证明胡人的确暂时不可力敌。
刘孝武是白手起家，扛不住胡人的反扑才是正常，哪里敢相信刘孝武不但扛住，还在不断继续发展壮大呢？
“以臣的看法，南郡公不会拖太久，必然争取在两年内与‘建康’朝廷分出胜负。”谢艾说道。
刘孝武也是这样的看法，说道：“燕国倾巢南下，灭掉魏国需得休整。届时无论是否征讨周国或齐国，三五年内极难让河北诸地有产出。换而言之，决不能让燕国抓住时间恢复在河北的生产。”
王猛突然间理解刘孝武为什么要再次出兵辽东，以及部署新一轮对苻氏周国的打击了。他心想：“何止是不能让燕国恢复在中原的生产，对待周国一样要针对。”
谢艾想的事情是：“看来这两三年是极为关键的窗口期。北方的燕国和周国要打击，不能忽视了对南方的关注。必要的时候，需要干扰桓温，不能让他轻易将小朝廷灭掉，最好是一直僵持着。”
有那一种认知，立刻能够洞悉到“荆州”的重要性，接下来“豫州”也会成为很关键的博弈地点。
可是……，刘孝武重立了汉室，也表现出有能力守住现有成果，很难不让东晋小朝廷和桓温集团提防。或者说，两边早就起了算计与提防的心思，只是防备心变得更强，使得汉国一方更加难以入手了。
“再拖下去，小朝廷一定输。南方内战的最终胜利方是桓温，他们可不是那一帮虫豸，也一定不会甘心窝在南边。”
这就是历史变动的麻烦，不光让“掌握先机”的穿越者失去了解历史的最大优势，竞争对手也必然是加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