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太多的会议只是一种进行通报,会议上有谁提出什么意见,不可能真正地决定下来。
该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多数人也就该离场了。
刘孝武没有更换场地,只是让宦官搬走多余的桌椅。
收拾好场地之后,一张长桌被搬了进去。
座椅重新排,主位在北,随后便是左右两排座椅,南面的位置空了出来。
众人重新入座完毕,其他人的目光一致看着刘孝武的方向。
“魏国已然救无可救。”刘孝武先定下这个基调。
赵雍为众人解释:“魏国的人口已经不剩多少,拿不出可交易的人口。”
在之前,汉国的确需要冉魏这一张盾牌,也是使用粮食和其它各种物资在换取人口。
“前前后后的过程中,我们拿出十五万石粮食和八千多的刀枪,换取到了约十四万的人口。”赵雍的话没有说完,该讲的数据要明确:“二十多万人之中,其实一直归属魏国之主统治的人没有多少。多数是原本生活在当地的人,以及从其它地方逃亡过去的流民。”
私底下,经过几波的争取与鼓动,有大概七万多人主动投奔到汉国。
“整个魏国,人口不会超过百万吧?”张甫不是在插话,低声嘀咕而已。
赵雍有听到张甫的嘀咕声,回应道:“没有相关的数据,大致上是百万左右。”
张甫见许多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便说道:“还要想方设法再争取才是。”
高泰犹豫再犹豫,还是开口说道:“诸地已然形成割据,各自之间犬牙交错,互相结为死仇,迁徙起来困难极大。”
这个高泰是王猛的好友,近期才投奔到汉国。他此前在“豫州”居住与活动,源于了解当地的情况,特别被刘孝武点名参加会议。
高泰是什么人?其实是世家子。这个人听着陌生,他所在家族由汉人转为鲜卑化,几代人在南北朝期间几度辉煌,乃至于高欢建立了北齐。也就是那个历史上很有名的禽兽家族。
刘孝武哪里会知道高泰所在的家族能够搞出那么多事情?他所知道的情况是高泰在“豫州”很吃得开,又有王猛的大力举荐,才想着用一用。
有提到过,冉魏有过快速扩张,只是冉闵没有实控地方,整个冉魏基本是散装状态。
一个散装的国家,哪里能够缺了军头把持地方?这些军头各有各的想法,多数是随着形势变动而在随波逐流,只有少数目标明确。
汉国有联系冉魏的地方军头,经由王猛的大力举荐,便是高泰得到刘孝武的授权来进行与他们联系。
“再难,为了大计着想,亦要全力施为。”王猛给高泰上强度。
高泰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本就非常紧张,赶紧应道:“自然,这个是自然。”
“若是有足够的钱财……,臣便更有把握了。”高泰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孝武颔首道:“钱财罢了,大可尽取。”
老刘家在办大事上从不吝啬于钱财,有人敢保证能够办成事,只要一万金愿意给出五万金。等待事情办成之后,没有花光的钱也不会回收,直接就赏赐给了有功之人。
赵雍附和道:“府库之中多得是金银珠宝。”
只要不是粮食和兵器这种可以直接增强实力的物资,在这种乱糟糟的世道下,金银珠宝的价值真的下降很严重。
拿黄金来说,北方几斤黄金都买不到一斗米,南方一斗米要二两黄金。可以佐证贵重金属在五胡乱华阶段的购买力到底是怎么样。
为什么金银珠宝没有购买力,人们却还是很喜欢呢?应该是思维惯性的因素吧。
刘孝武特地留下高泰就为了从冉魏进一步获得人口。
毕竟,判断下来就是冉魏最多再撑住一年。
等冉魏政权灭亡,当地人口不是死于战乱,便是会被前燕所得。
既然是那样子,汉国不趁着冉闵会在“邺”城死扛,争取从冉魏获得人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亡或者成为前燕实力的一部分吗?
汉国争取的人口的确是一种落井下石的行为,可要迁徙的人口是在冉闵无法实控的区域啊。
某种程度上来讲,汉国介入冉闵那些无法实际统治的区域,其实能够起到另一层作用,那就是避免冉魏发生内乱。
高泰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着,站起来表示:“臣立刻去着手准备。”
那个“德不配位”可不是单指君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一样。
刘孝武只是点了点头。
“届时,将章程送到内史省,某会最快处理。”赵雍说道。
高泰站起来退后两步,朝刘孝武弯腰九十度行礼,又对其他人拱了拱手,最后看一眼王猛才转身迈步离去。
“这个人可信吗?”林剑锋问道。
王猛低下头,眉头皱了起来。
在科举还没有出现的年代,无论上古先秦还是魏晋都是实行荐举制,有严格的谁举荐谁担责的制度约束。
只不过,到了魏晋时期,谁举荐的人犯事,对举荐人的惩罚制度已经形同虚设。
汉国这一边的现状仍然是使用荐举制,担责方面暂时没有人举荐错误。
林剑锋讲出那样的话,可能不是怀疑王猛的人品,只是单纯怀疑高泰的能力,可仍然是将王猛架上了火堆。
其他人看向林剑锋,基本是一脸的:你很勇啊!
王猛尽管不是三公九卿的丞相,可尚书令的管理部门之一仍然有个兵部。别说他还在全权负责军队的后勤调度这一点。可谓是真真实实的位高权又重。
“你们……”林剑锋起初还在迷糊,反应过来立刻对王猛道歉:“我不是在质疑尚书令,我只是……”
“林将军。”王猛恨不得林剑锋没有解释,赶紧截断林剑锋的话,免得越说越错。他愤怒与否都需要帮忙找补,笑着说道:“我会全力监督。若是有所差错,定然担责。”
这一场会议是要商讨怎么来应对看似要倾巢南下的前燕。
刘孝武伸手敲了敲桌面,等所有人看过来,说道:“上一次出兵参战已是极限。正在陆陆续续安置迁徙往关中的人口,也在加紧恢复生产,不能再出兵与燕军正面交战。”
这又是另一个基调。
汉军再去“邺”城参战,以冉魏的现状来看,注定会是汉军挑大梁。
且先不论爆发交战会有多少人战死,又有多少人受伤或残废,光是投入与消耗掉的物资必然是天文数字。
打赢了也只是延缓冉魏的灭亡时间,其实哪怕是冉魏没有亡在前燕兵锋下,有朝一日会是由汉国去灭掉。
一旦打输了的话,可不止是出征将士会产生多少伤亡,一支野战军团遭到重创或者是覆灭,不光会让汉国在军事实力上元气大伤,对于军民也必然造成极为严重的打击。
谢艾刚才就一直在思考,一样认为不该去扛正面。
“陛下。”谢艾站起身来,斟酌地说道:“前一次,关将军长驱直入,已然对辽东造成极大破坏。可能正因此般,才让燕国君臣决定倾巢而出?”
陈生好奇地问道:“何等重创程度?”
对于一直忙碌着教育事业的陈生,所了解的事情真不多。
谢艾看向王猛。
其实应该由兵部尚书成方来回答,可是他用劳军的名义去了西边,后来也一直留下来对王连召实施监督。
作为尚书令的王猛无法实际调动部队与进行指挥,相关该了解的事情却是一件都不能少。
“焚毁大量农田,捣毁所经之处的水利设施。”王猛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说,那就是关宁征战期间下令消灭任何可见的敌人。
这种打法并无新意。曾经的秦军就是这么干的,所到之处全是破坏与无差别杀戮,以起到打击敌对方国力的效果。
哪怕辽东是传统汉地,目下仍然有许许多多的炎黄苗裔,可是已经被慕容鲜卑占据,当地晋人也成了前燕国力的一部分。陈生可不会讲一些有伤天和之类的话。
谢艾被打岔,等没有人说话,继续阐述道:“燕国已经有夺取飞狐陉的意图,暂时没有在军都陉发现敌踪。”
已经有不少人知晓谢艾的意图,他们开始思考相关的可行性。
“再者说……,塞外诸部有膨胀迹象,不得不处理。”谢艾已经不做隐晦。
刘孝武心想:“慕容氏是从外草原入侵辽东,再将东北经营成老巢。他们怎么可能会忽视太行山脉的上三陉呢?”
当然不是前燕忽视了各种出入口,完全是他们有了更好的栖息之地,放弃掉曾经的故土。
前面的时候,他们没有遭到来自塞外的打击,想得只是经由那些通道入侵晋地。
经过关宁率军去了辽东的这一趟,说前燕君臣醒悟或什么都好,不就开始在争夺飞狐陉了吗?
如果不是前燕现在的重心放在消灭冉魏上面,他们也一定会尝试控制军都陉。
刚才谢艾说得很清楚,前燕只是暂时顾不上军都陉,意味着只要前燕兵力有富余一定会注意。
“谢将军的意思是,再次出兵攻击辽东?”李农问道。
谢艾点头说道:“可以进行尝试。”
“可一,自然可二。料想燕国君臣预判不到我军会第二次入侵。”李农看向刘孝武,请示道:“陛下,臣常年关注辽东等地。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但请吩咐。”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啊?
后赵的早期年间,李农带着部下在“幽州”驻扎,后来石虎亲征慕容氏得胜,打赢了反倒是将大半个“幽州”让给了段氏,段氏没有守住被慕容氏赶走,直接让慕容氏实控整个“幽州”了。
也是在石虎放弃“幽州”之后,李农转道去了“章武郡”戍边,仍然负责监视前燕的一举一动。
因此,要问汉国这一边有哪一些人对前燕很了解,李农一定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们笃定刘孝武会派军队再一次东征,并且还是直接攻击前燕的老巢了?
实际上,没有人提出这一个建议的话,刘孝武扔就会派军队尝试再一次攻击辽东,并且在大河流域也需要展开一些动作。
“是否攻击辽东,需看南下燕军的数量。”刘孝武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当前亟待需要做的事情,朕的部署如下。”
所有人站起身来,躬身听取指示。
“对太行山脉各陉进行增兵,除非‘壶关’与飞狐陉各自增兵三千,其余各陉不低于千人;两个月内,下三陉做出要进军的假象。”
“命令薛强立即率军赶往‘轵关’待命,主要任务是做好夺取‘棘津’的准备。”
“同时,调动羽林卫和中卫赶往‘黾池’。”
“最后,派出使者前往‘邺’城,务必让燕国君臣以为朕会再次派兵助战。”
懂行的人已经完全明白,那是刘孝武在对前燕的军事行动进行干扰。
说白了就是,汉国不会在出兵帮冉魏助战,可是不能让前燕知晓。相反要让前燕深信汉国还是会支援冉魏,使得前燕花费更多的时间进行南下的准备,好尽可能拖更多的时间,可以让冉魏有更多的备战时间,也是给汉国接下来的行动创造便利。
谢艾从有限的信息进行思考:“陛下在‘黾池’集结军队,还特别调动羽林卫过去?羽林卫离开‘轵关’的话,可能暴露出出兵助战冉魏的决心不强。冒这种风险,难道是要对周国动手?”
一小会之后,谢艾还想到了一件事情。
苻氏周国的战败赔款还没有全部交付完毕,一旦开打肯定不会再支付。
“正是那样,周国才料想不到会再次交战。”谢艾只负责军事,不需要去关注其它。
要不然的话,撕毁停战协议其实是挺败人品的操作。
只是吧……,在当前开战不流行递交战书,完全是想打就随时开打。
国家信誉什么的?
败光人品与人缘的东晋小朝廷想在乎也没有那个资格。
其余建立时间不久,并且只是割据一方的政权或势力,他们还没有将信誉建立起来,可能也全然不在乎什么信誉。
小会结束,刘孝武特地将王猛和谢艾留下来。
地点更换到室外的一处凉亭。
秋季的风一吹,很容易让人精神变得懒散,有一张躺椅能够半躺,闭上眼睛没有多久,可能就那么睡着了。
君臣三人成为一个品字形对坐,长时间只是喝茶与吃一些糕点,有一句没一句随意聊着。
直至刘孝武调整坐姿,使得时刻在注意的王猛和谢艾赶紧集中精神。
“不能让周国太安逸。”刘孝武说道。
王猛与谢艾对视了一眼,他俩在刚才听到要在“黾池”集结部队,已经猜到会对苻氏周国动武,只是不清楚要打到什么程度。
在东汉时期,汉廷的都城便是“洛阳”。彼时特地为“洛阳”部署了八座关隘,又搞了“环卫四塞”的体系,只是到东汉末年早已经荒废掉。
现阶段夺取“洛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倒也不是苻氏周国在“洛阳”部署多少兵力的因素……,反正周国也真的部署了重兵,真就是一时半会打不下来。
刘孝武考虑的事情是先将崤山和邙山的要道控制住,能够完成这个目标就可以使用不多的兵力掐住苻氏周国的脖子,一旦他们无法夺回去,大有可能迫使其迁都,为后来夺取“洛阳”创造更好的机会。
如果苻氏周国在“洛阳”死扛的话,反正只要汉军控制了邙山和崤山的要道,能够将多处渡口与跨河大桥控制在手,等于掌控住大河南北的通道,避免发生意外被周军长驱直入。
这个也是在防备冉魏崩盘速度过快,到时候燕军与周军在最短时间内会合,各地的汉军无法抵抗,没有时间回撤到预设的防线驻防。
“陛下,仍是两线作战?”王猛有点头大。
再一次从塞外路线征讨前燕,怎么都要动用上万骑兵奔袭,后方也要至少有三万步军看守通道吧?
骑兵这玩意不止是组建阶段耗费的物资多,养起来也非常消耗粮食,真要是出动骑兵作战,消耗的物资只会更多。
偏偏奔袭的主力就是需要骑兵,保障后勤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王猛所担忧的事情是,前一次已经极力破坏辽东,再一次奔袭无法从战区获得补给,后勤方面的保障难度很难做到。
另一条战线是要卡住“洛阳”的北部和西部通道?第一批参战的部队是只有羽林卫和中卫,可羽林卫全员骑兵一样耗费巨大,后面还要有部队进驻设立防线,同样是时时刻刻像巨兽那般在吞噬物资。
刘孝武知道王猛在担心什么,说道:“行动会在‘邺’城保卫战开打再进行,顺利三个月内南部目标会完成,无法完成也不强求。主要作战目标还是在突袭燕国老巢方面。”
不等王猛说什么,刘孝武继续往下说道:“朕需要塞外诸部尽量抽调男丁参战,相关的工作需要安之(关宁)来进行。”
长期以来是关宁在负责北部,既是雁门主将,也担任类似北虏中郎将的权责。
刘孝武看向谢艾,说道:“德彰尽快赶往‘黾池’,将由你来指挥对周国的战事。”
谢艾干脆利落地应:“唯!”
王猛暗自叹息一声,表态道:“臣不会耽误了大事。”
担负军队后勤保障的活,可是一点都不简单,要不然历朝历代的第一功臣也不会是后勤总管了。
而担负那样的重任,一旦还要负责国内民生的各种事项,可不止是照顾到军队的后勤供应。
“未来的一两年极为关键,能不能完成那些目标,将决定是否再一次横扫宇内,达成山河大一统。”
刘孝武不是上压力,很单纯阐述事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