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一个文明的任意一个国家，军功一定最硬。
没别的，他们就是在战场上杀敌杀出来的功劳。
如果没能够抵御住入侵，国家将会被摧毁，文明之火就被摁灭了。
国家灭亡了还能再建，文明的火种一旦熄灭，过往会成为其他文明书本里面的符号或者他人调侃的对象。
如果是扩张战争建立的军功，为民族和国家开拓了生存空间，要惠及到多少人呢？
所以了，无论是在任何时代，身有军功的人在地位上必然更加超然……，似乎也不那么绝对，什么功劳都拗不过权力。而在权力面前，英雄可以只是工具。
只不过，军功集团历来掌握着枪杆子，会是文明的护卫者与国家的实权派，想来没有几个人有能力将他们当工具玩。
个例只能被拿来警示，不能等同寻常视之。
能够成为军功贵族的话，自然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张重华自然也不例外。
张嫣有些话不好明说，赶紧给张重华打眼色。
“陛下，臣一定会全力配合梳理凉地。”张重华本就想收拾某些人，之前还有一些小心思，可是刘孝武给了这么一个机会，小心思要收敛起来，做最大的配合。
至于说以王者之身倒戈？王者是张重华过去的身份，他现在就想成为一名军功贵族。
讲实话，收拾世家这么一件事情，于两晋会是一种绝对的正确，一切只因为世家这个阶级真的就是已经烂透了。收拾他们不光是在纠正错误，将他们收拾了也会使得国家和文明变得更加健康。
刘孝武审视地看了张重华一小会，笑着说道：“你我本是一体，早就是共荣共存的关系。”
这话说的。
只不过，前凉已经不存在，张嫣是汉室的皇后，不出意外未来的天子会有张氏的血脉，两家的确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那是刘孝武一方在竞争中获胜的基础之上，说白了就是太子真有张氏的血脉。换成前凉在竞争中取胜，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刘孝武只是娶了张氏的女儿，又不是刘孝武作为女性嫁入张氏。张氏的下一代没有刘孝武的血脉，人死了就真的一切皆休。
他们后来没有再谈国事，甚至刘孝武只是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
两兄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并且属于是遭遇大变，一定有许多话要讲的。
张重华聊着聊着，很突然地感慨道：“往日今时，恍如梦中。”
“兄长！”张嫣声音比较严厉：“类似的话，以后不要再讲了。”
张重华讪笑了几声，说道：“一时失神，以后不会再如此。”
“若无我，我家……”张嫣不是想要显摆，单纯讲一个天大的事实：“多少人国破便家亡，兄长一定要摆正态度，抓住唯一的机会，不使得再无门楣。”
张重华非常认真地说道：“输给天子，我没有任何不服。再者说，我早就想要收拾那些人，一定会竭力进行配合。”
“堂堂正正而战，敢有不服？”张嫣话题一转，说道：“好好培养修儿，日后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他来当玩伴。”
这个修儿是张重华年纪最小的嫡出儿子，今年不到两岁。
在当前，三岁前只是不正式命名，不代表没有给取了名。
张重华之前就思考过这一些事情，左右看了看之后，凑近张嫣要做出耳语的举动，然后被张嫣横了一眼，动作停顿了下来。
干嘛？
到底是要干嘛！
阁楼内有八个人，除了两兄妹与一名小闺女，女官和四名宫女还在。
即便是亲兄妹，在讲究伦理的华夏文明，举动上还是不能够没有分寸感，成年之后该有的男女之别还是要注意的。
张嫣自然看得出张重华想要讲一些隐秘的话。她看了女官和几名宫女一眼，说道：“皆是老家陪嫁过来的人。”
这一句话，其实还是在提醒张重华，不能让外人听见的话，还是不要讲。
啊？
不是陪嫁过来的人吗？应该是心腹，不会乱传话才对。
可是，哪有绝对的事情，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变质变节。
张重华哪里可能认得所有陪嫁的人员，以为张嫣是在提醒她们可信，也就问道：“有可能亲上加亲吗？”
什么亲上加亲？要么是表哥娶表妹，不然就是表妹嫁表哥。前者是张重华的儿子娶刘孝武女儿，后者是刘孝武的儿子……特别指明就是太子来娶张重华的女儿。
世家这个阶级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亲上加亲，可能也是一再近亲结合的关系，给闹得普遍在智商上一代不如一代。
成为亡国之君的张重华大概率认为自己性命无忧，可是仍旧缺乏安全感。
另一个层面上，张重华不想成为边缘人，更加不愿意自己的子孙泯灭于众人，所思所想还是想要家族能够继续辉煌下去。
当然了，有张嫣这位皇后，张氏再差也是富贵上两代人。
那也是汉室的老传统了。
作为老刘家的外戚，皇后与太后的娘家注定会获得超级多的便利，哪怕是各方面比较一般，再差也会被封侯，不会缺了富贵日子过。
可是吧？同样作为权贵阶层，一样会分出层级。
张嫣面对那样的问题，严肃说道：“绝无可能！”
张重华一阵愕然。
肯定要婚嫁，可以便宜外人，怎么就不能助力娘家了？
“近亲结合有违繁衍之道。”张嫣也是看了一些书才知道这么回事，并且特别让人调查各种真实例子，来证明书籍上的道理没有错。她看到脸色愕然的张重华，解释了近亲结合的坏处，最后又说道：“陛下允许兄长立功，便是允许族人入伍。以我家的家学，还怕不能立下军功？”
一些话没有出自张嫣之口，有她这一位皇后在，最为起码能够保证竞争环境上的公正。如果张氏实在是没有人争气，她也会下场拉偏架，不会缺了张氏族人的立功途径。
张嫣那样做也算是人之常情，谁不想自己的族人有美好未来？
再者说了，女人要么依靠父亲，不然就是丈夫或儿子。而在王室/皇室这样的家庭，更加需要背后有一个势力，培养娘家属于是皇后/太后必然会做的事情，任何朝代都是如此，差别是遭到的限制有多大。
两汉从吕雉开始就允许女主人掌权，并且皇后和太后活着的时候，朝廷也会对外戚比较放纵，大不了就是等皇后/太后薨了再清算而已。
因此，两汉的外戚真就是起码能够辉煌一代人。
当然了，到刘孝武再兴汉室，许多事情必然会变得不一样，只是张嫣和张重华暂时没有发现……，或者说意识到那一点。
另一边，刘孝武出后宫来到“建章宫”的一个大厅，里面早有人在等候了。
“拜见陛下！”
一群在等候的大臣看到刘孝武迈步进入大殿，赶紧行礼问候。
刘孝武走到主位坐下，才招呼道：“诸位坐吧。”
不是开朝会，现场的家具不需要遵循古礼，谁都有一张靠背椅可以坐。
开朝会的大殿，布置则是案几和蒲团、支踵，主要是显得更为肃穆一些。
“陛下，燕国在‘襄国’集结了三十二万大军，不断有粮草汇集过去，再被沿途安排在前线各支点。”吕岢刚才坐下又站起来。
鸿胪寺有收集情报的任务，只是还在组建阶段。那些情报是薛强汇报到中枢，知晓的人有许多，该场合由吕岢来开个头比较合适。
“又是三十多万，人力无穷无尽啊？”林剑锋说着笑了起来，发现没有人跟着笑，解释道：“前后两次，一次四十多万，另一次三十多万。今次又是三十多万，燕国哪来那么多人口挥霍，怕是河北地的人口要被掏空了。”
李农接话，说道：“河北地常年混乱，人口一再锐减。燕军之中，残兵败将占了多数。两次消耗下来，不知道消耗了多少？”
汉军这一边当然有屡次作战的记录，只是并非所有人够资格查阅。
得到刘孝武示意的何从说道：“屡次与燕军交战，前后歼敌不下于十六万，只是不好分辨成份。各方亦与燕军交战，魏国给予的消息是歼敌二十万，只是其中必然有水分。齐国并未通报相关信息。”
汉军不是一共杀了十六万燕军，其实是俘虏了多数。
只不过，哪怕是进行了俘虏，怎么可能问清楚每一个俘虏来自哪里，背景到底是哪一边的呢。
冉魏消灭了二十多万燕军？其实有同一支燕军反复被魏军击溃，也就是来来去去可能就是那些人，只是他们反复吃了败仗。
真正死在与魏军交战的燕军，数量应该有个五六万人，被俘四万多人。
燕军在多次败仗中的逃兵一共有多少，可就是哪一方都算不清楚了。
“当初，约有三十万赵军投奔燕国？”林剑锋问道。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吕岢说道：“诸方胡人并无后勤一说。”
那就是，知晓有多少人是一回事，到底会饿死或病死多少人，不好说得很。
他们在干什么？做的事情是猜测前燕究竟会动用多少人南下，里面的人员成份构成大概怎么样。
如果燕军里面仍然是来自后赵的残兵败将占多数，或者是从河北当地强拉的人太多，等于说质量更就是那个样。
换成集结到“襄国”的燕军大多来自辽东或更东北区域，质量方面肯定会变得更好一些。
刘孝武轻轻磕了座椅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说道：“此役，燕国将集结四十一万，过半来自慕容氏经营日久的老巢，里面不会低于十万晋人。”
前燕又是出动四十多万？
有没有出现哗然？没有的事。
对于胡人政权动辄拉出数十万人，谁都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是胡人无法讲究军队的质量，只能追求数量。比较要命的地方在于，他们从不考虑后勤方面的事情。
也正是压根不存在稳定的后勤供应，胡人的军队但凡被抵挡住，不光是会气势为之一泄，各种乱象也要频频发生。
所以了，胡人就是只能打顺风局，稍微受挫又没有及时撤军，遭遇强有力的反攻总会变得一地鸡毛。
其实那也是胡人没有国运的证明。他们凡事干得太粗糙，不将该准备的各种事项安排妥当，过于缺乏抗风险的能力了。
拿中原王朝来说，历来没有一战亡国这么一回事，哪怕是主力丧尽之后，多少还能够再苟延残喘上那么一段时日。道理简单到有做好各种准备，不会瞬间就那么倾覆了。
早先的燕军里面有晋人士兵，可是大多从河北强拉，属于燕地的晋人并不是太多。
一样是拉晋人凑人头，来自哪里有区别吗？有的，自然是有的。
燕地的晋人属于早早投靠前燕，他们也发挥出生产上面的价值，属于是重要的劳动力。
然后，正因为燕地的晋人早早投靠了前燕，有一批人也跻身前燕的庙堂。各种关系错杂之下，一有机会太容易坐大，肯定是要被慕容氏防一手。
河北各地的晋人不一样，他们属于是占领区的新人手，人心上还没有归附。
前燕缺乏炮灰的情况下，拉上河北地的晋人去送死，一来可以降低晋人的数量，再者是一种物尽其用。
占领者防备当地人，类似的事情会反复上演。
到南北朝阶段，胡人政权就不允许江淮以北的汉人掌握刀把子，提出了严格的界限，也就是汉人劳作，胡人当兵。
直至胡人在战争中消耗太大，胡人各方实在是缺乏兵源才开了汉人进入军队的口子。结果当然是一些汉人家族抓住机会逐渐坐大，后面才有了杨坚取代北周，建立了隋朝。
没有人询问刘孝武那些消息是从哪里来。
消息不止是来自已经暗中投靠的一些人，汉国的细作会自行收集情报。哪怕是有投靠的人提供消息，后面也会去进行专门的核实，并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原先还只是韩寿投靠，后来汉军屡次战胜燕军，仅仅是前燕看着无法消灭汉国的样子就会让更多的人起了别样心思。
前燕那些暗中投靠汉国的人，可不止是有晋人，各族的人都有，其中包括鲜卑人，尤其是鲜卑内战被慕容氏兼并的其他鲜卑氏族，最多的就是宇文鲜卑的旧部。
事情历来就是那么回事，情况看着不妙就会让人另寻出路，他们的大多数人基本会蛇鼠两端，讲究的就是留有一条退路。
“全力一击？”张甫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懂得军事，可是不用太懂，看慕容氏的态度就足够：“如此说来，今次战事怕是要决定中原的归属。”
林剑锋“呵呵”笑着说道：“慕容氏虽与其他胡人不同，但不同仍是有限。”
什么意思啊？
的确！
慕容氏的不同之处就是会规划战略，南下之前先打服东北各国，给他们创造一个安稳的后方，也是一再从东北各国抽血。
让人比较迷惘的地方在于，慕容氏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视老巢，做出一旦发动就倾巢南下的国策。不等于就是玩一手抽血，随后一概不管不顾的一波流了吗？
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定很有冒险精神，可是一旦计划不如变化，比如遭遇有效阻击就会变成两头堵。
原版历史的前燕，他们的的确确就是放弃老巢南下，冒险成功夺取了大半的中原区域。可是撞上了迅猛崛起的前秦，使得一统中原的计划破产。在计划破产之后，到了新地方的分赃不均，原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立马各种为了利益分配翻脸，随后被前秦给灭掉了国祚。
这个历史版本，慕容氏的南下并不顺利，亦或说因为刘孝武支持冉魏，导致前燕无法短时间内灭掉冉魏，使得慕容氏及时调整国策，不得不重新回头控制之前放弃的东北区域。
刘孝武知晓前燕在东北又有了各种动作，心里有了疑问：“慕容氏的冒险精神很足够。看他们的新举动，怕不是又在国策上进行调整，真有孤注一掷的冲劲？”
在之前，前燕从东北各国敲诈了不菲的物资，连带各国的军队也被抽调不少。
南下行动受挫之后出现变动，也就东北各国不知道前燕在中原吃了亏，仍旧惧怕前燕才没有展开反抗。
现在的前燕已经付出足够多，沉没的成本一再叠加，有点像是输不起的赌徒了。
“陛下，诸位同僚。”王猛适时地开口说道：“若燕国拼死一击，想来是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冉魏必然无法与之抗衡。可若是我方参战……，关中诸地正在恢复，粮秣方面……”
轮到汉国君臣来做权衡，要不要继续帮助冉魏，一旦选择帮助又是何等力度？
谢艾见没有人说话，就实说道：“自然是取决于冉魏的抵抗力度与实际的战线变动。”
汉国拿冉魏当盾牌，可是要这张盾牌有用，汉国开始不计成本投入，等于是汉国成了冉魏的盾牌，事实不就变成倒反天罡了嘛。
说到底，从刘孝武统治晋地开始算，到现在也就不到五年的时间，尤其是刚刚光复关中等地不久，光是占领地盘有什么用，总归是要有产出的啊。
有两条路摆在汉国君臣面前，要么是汉国不计成本继续阻止前燕灭掉冉魏，不然就是收缩回来依靠山川地理之险固守再积累。
现如今局势又有变化，他们会选择哪一条？